就好比见惯了泠泠修竹的挺拔清傲,乍一瞧见它开出了可人的花儿来,任谁都会暗暗纳罕。
薛缨假装猜不到这两人心中的风暴,在对面落了座。
被亲姐看到与夫君亲昵,实在别扭得要命。薛缨想要开口打破沉寂,方才那股莫名的羞耻却再度攀上脸颊。
于是,薛缨便转向了不算相熟的陆珍,装着轻松开口道:“你长兄当真严苛得很,一个音弹不对便要亲自上手纠正,方才可把我训得不轻,幸好你们来了,叫我躲过一劫。”
陆瓒面不改色地接口:“是你自己心不在焉,倒怪起先生来了。”
薛缨没接这个话茬,清清喉咙,微笑道:“长姐和姐夫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薛绮道:“我来看看缨缨。”
陆瓒该正经的时候也十分正经,听出薛绮的意思,便带着陆珍往前院吃茶去了,将茶室让给姐妹俩说体己话。
薛绮拉着薛缨的手问了些日常起居的琐事,神色才渐渐郑重起来,低声道:“缨缨,你近日先别回侯府。父亲近来为朝中之事心烦,大动肝火,你回去少不了又是一顿耳提面命。”
“耳提面命”四字已是委婉美化,薛缨却清楚,当初父亲有多期盼这桩赐婚旨意,如今便有多恨铁不成钢。
薛缨是拉拢陆瓒这个御前红人的筹码,是保住长宁侯府尊荣的一步好棋。
可薛缨的表现,令薛镇衡一而再、再而三地失望,每每相见,总是不欢而散。
薛绮见薛缨听进去了,又问起她与陆瓒和离之事。看方才情形,倒不像是到了一拍两散的地步。
薛缨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长姐身子骨一向不好,却还惦记着她的后路。
她心头一酸,面上却重新露出轻松的笑容:“长姐不必担心我,我和他的事自己心里有数。姐姐只管养好身子,旁的都不用操心。”
关于要离开京城之事,她一个字都没提,怕薛绮又要担惊受怕,不利于保养。
但薛缨打量着薛绮的气色,果然成婚前明显好上许多,大约便是夫妻和谐、日子顺心的缘故。薛缨替长姐高兴,如此一来,自己与陆瓒的曲折更不该坏了长姐的心情才是。
薛绮拍了拍薛缨的手背:“你有数就好,不管你怎么选,长姐都站在你这边。你若真打算离开陆家,就算不回长宁侯府,也有盈袖轩傍身,以你‘墨屎先生’的才华名望,不愁立足于世。”
薛缨将头枕在薛绮肩头,感动道:“长姐懂我。”
书房里,陆珍一进门便收了喜笑的样子,沉默片刻才开口道:“长兄,兄弟有件事同你商量。”
陆瓒长腿交叠坐在圈椅中,端起茶盏撇着浮叶,等着他的下文。
陆珍似乎颇觉难以启齿,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才鼓起勇气道:“阿绮的身子长兄是知道的,大夫说她体质虚寒,若强行有孕只怕母子都有危险。我此生不打算要孩子,可阿绮又喜欢孩子……”
陆珍起身来到陆瓒面前,压低声音:“长兄,此事我是背着阿绮同你开口的,也深知事强人所难,但……不知能否请长兄代我问过嫂嫂,日后,你与嫂嫂的第二个孩子,可愿意过继给我们?”
陆瓒神色一顿。
……第二个孩子。
他和薛缨的……孩子。
若非被人当面问起,他甚至不敢去想,他们之间会不会有孩子。
陆珍见长兄如此沉默,只当他不舍得,忙又找补道:“我知这想法强人所难,所以不敢直接去问嫂嫂,只敢先向长兄提起,全是我一个人的意思,不关阿绮的事。若嫂嫂有半分不愿,兄弟心中也绝无怨言。”
这等事,陆瓒就算不问薛缨,自己也绝不会答应,但眼下最要紧的不是问与不问,而是他连自己的婚姻都不知能否保住,又谈何以后,谈何孩子,更谈何第二个孩子。
“此事……”陆瓒罕见地支吾了片刻,“此事,我会代你问问你嫂嫂的意思,只是这是大事,急不得。”
“自然自然,我明白的。”
陆瓒压根没打算去问,陆珍却只当他松了口,惶恐得连连点头。
陆珍坐立难安,强行寻了个话题随口问道:“对了长兄,你和嫂嫂成婚一年多快两年了,两人都身体康健,怎么却一直没有要——”
“阿珍。”陆瓒截断了陆珍未说完的话,语气压抑,“喝茶。”
长兄不喜被人过问如此私密之事,陆珍并不觉得奇怪,便不再多言,转而说些近来朝中之事。
陆瓒却听得心不在焉,眉宇间隐约透出疲倦之色。
他和薛缨的孩子吗……
从前有和离之约时,自是不曾想过此事。
如今他舍去脸面公然毁约,便真能守住这桩婚姻吗?
她……愿意同他孕育子嗣吗?
他不敢问她。
……
转眼到了端午佳节,满城粽香。陆府的马车在暮色里缓缓停在二门。
暑热的天气,薛缨一身赴宴的装束从车上下来,脸色却仿佛凝着一层寒霜。
今日端午家宴,薛绮曾提醒让她称病推托,可薛缨思虑再三,到底还是去了。
就算不念及父女亲情,她也不忍心看母亲过节时空落落的。
宴席上,长宁侯薛镇衡喝了半壶雄黄酒,当着一众族亲的面,将话说得半点不留情面:“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身为陆家妇,连在女婿耳边递句话都做不到?我薛家锦衣玉食将你养大,到头来连半分用处也没有!”
薛缨端坐在席间,神色未变,眸光落在上首那个鬓边已生白发的男人身上,再一次觉得无比陌生。
小时候父亲是最疼她的,上房揭瓦他笑着说缨缨好身手,拿他的奏章糊纸鸢也不过佯怒两句。
她一直以为父亲是珍视她的,成婚后才渐渐看清,那些宠爱不过是因为她幼时可爱有趣,而今她不肯乖乖做他手中的棋子,便成了不好用的东西,随意贬低。
在端午家宴上发火,不过是因天众教余孽聚集流民作乱,一众武官立功高升,由此一来,武将阵营新局面形成,在下坡路上一去不回的薛镇衡心火难平。
长姐说得是对的,这个家,不值得她再回去。
从浴房出来,薛缨披着半干的发歪在窗下美人榻上,翻了两页话本便搁下了,只觉索然无味。
不知过了多久,珠帘轻响。
陆瓒在外应酬完回家,便见到妻子靠着引枕望着窗外发怔的模样。
即便不问,陆瓒也心知肚明薛缨是为着什么不快。
长宁侯府的事他已经办了,这一两日便会有结果,到时薛缨自可向长宁侯“交差”,可陆瓒清楚,薛缨心烦的并非此事,他若此时开口告诉她,她只会为长宁侯的得偿所愿感到更加迷茫。
他在她身侧坐下,拿起她随手扣在身侧的话本,语气轻柔:“怎么不看了?”
“不想看。”薛缨闷声道。
陆瓒陪她安静坐了一会子,复又开口:“我新得了一支银毫紫檀,锋尖锐利,勾线应当不错,夫人要不要试试?”
“不想试。”
陆瓒却兀自起身,取了颜料碟,又将那支银毫紫檀开了锋,整整齐齐摆在榻几上。
薛缨侧头看他忙碌,眉头拧了起来,抗拒道:“我说了不想试,不想画。”
陆瓒手中动作不停,将最后一碟朱砂摆正。
“无论怎样都不想画?”
薛缨不懂他的意思,蹙眉等他自己把话说明白。
却见陆瓒将外袍褪下,搭在椅背上。
她只当他要更衣,耐着性子等,可看着看着便觉不对。
他解开中衣系带,衣襟散落,露出整片匀称紧实的胸膛,烛光覆在皮肤上,沿着肌理的起伏镀上一层蜜色的光泽。
薛缨的耐心耗尽了。
她冷声道:“陆瓒,我今日没有那个心情。”
她没有心情做那种事。
陆瓒将一张圈椅搬到她面前,在圈椅上坐下,将那片赤/裸的胸膛大大方方展示在她眼前,然后拿起那支银毫紫檀,笔杆调转,将笔递到她手边。
“夫人面对这样一张画纸,也没有兴致?”
薛缨愣了愣,对上他那张端肃认真的俊脸。
“你……”
“民间有一种技艺,名为彩绘。”陆瓒将笔又往前递了递,“以肌肤为纸,以颜彩为墨,缨缨可愿一试?”
“你……要我画在你身上?”
薛缨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她盯着他那张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脸,又看看那片被烛光染得温热的胸膛,再看看递到眼前的银毫紫檀……
他方才说新得了一支银毫紫檀的时候,该不会就已打定了这个主意吧?
薛缨一脸不敢置信,手却诚实地接过了那支笔。
陆瓒见她接了笔,唇角上扬,挺拔的身姿向后靠了靠:“夫人是盈袖轩的东家,墨屎先生的名号岂是浪得虚名,若是连彩绘都不曾尝试过,岂不遗憾?”
薛缨脸颊发烫,假装没听见陆瓒的捧赞,佯作专心地将那支银毫紫檀在指尖转了转。
笔的确是好笔,她沾了淡墨,目光在他的胸膛上逡巡了一圈,有些下不去手。
美玉般的肌肤,衬着那张清俊干净的脸,连上好的墨汁沾上去都像一种亵渎。
但……连“画纸”本人都如此坦荡,她作为画师,理应拿出专业素养,而非扭扭捏捏之态。
本着不能输的精神,薛缨定了定神,略一构思,果断落笔。
笔锋触上去的那一刻,陆瓒的身体稍稍绷紧。
薛缨抿了抿粉唇,压下心底异样的颤动,专心落笔。
她随手画的是东跨院曾经开过的梅,倒也趁他的气度。
虬曲的老干沿着胸肌的纹理斜斜向下,枝杈在肋骨处绽开几点稀疏新蕊,每一笔都流畅自如。
薛缨屏息凝神,只觉笔尖仿佛传来一股烫人的热度,灼得她的手快要不受控制地发颤。
她努力稳住腕子,不想露怯,但更令人难以平静的是,她余光瞥见陆瓒正定定地垂眸瞧着她。
他的目光沿着她的额头滑到鼻尖,又从鼻尖滑到嘴唇,看着她的笔尖在他心口游走,呼吸不觉加深。
“陆瓒。”她画到他的心口处,笔尖顿住,终于忍不住抬眸,“你能不能闭上眼睛?”
“不能。”陆瓒低低沉沉的嗓音带出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夫人的画技难得一见。”
薛缨的脸烫得要命,索性搁下笔:“你这样盯着,我没法画。”
陆瓒低头瞄了一眼自己胸膛上那半幅朱砂红梅,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往前一带。
这是他惯使的伎俩了,经历过这么多次,薛缨还是猝不及防地跌进他怀里,一只手撑在他肩头,好险没将那篇红墨蹭到自己洁白的寝衣上。
她惊诧抬眸,正撞进男人深邃的眼里,那里的笑意已然退去,唯有一片深浓的暗色。
“我……我的衣裳……”薛缨想要表示抗议,挣扎着企图坐正身体。
“既然画了,便该画完。”陆瓒低声道,右手沾了一指朱砂,毫无预兆地点在她额心。
凉丝丝的颜料贴上滚烫的皮肤,薛缨低呼:“陆瓒,我刚沐浴过!”
她羞恼地去抢颜料碟,被他抢先端走。薛缨去夺,撞进他怀里,鼻尖正正蹭上他胸口那半幅未干的梅花图。
男人的清冽混着颜料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狼狈地撑着他的肩膀想站起来,被他扶住了腰。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腰侧,隔着薄薄的夏衫,烫得她腰身一软。
“别动。”陆瓒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沉喑哑,“鼻尖上沾了颜料,我帮你擦。”
他的手指沾了笔洗里的清水,覆上她的鼻尖,又从鼻尖滑到脸颊,一点一点描摹着她的面容。
卧房内安静至极,呼吸声交缠在一起。
陆瓒的手指停在她唇边,眸色沉沉,低声唤她:“缨缨。”
他低下头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擦过她的鼻尖。
薛缨的心跳得厉害。
理智告诉她该推开他,可身体却被他幽沉的目光摄在了原地。
她紧紧闭上了眼,感觉到他滚烫的唇覆了上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彰德宫中, 嬴昙手执一卷《南风游记》,已捧读了半个时辰。
内监暗暗纳罕,主子平素别说游记闲书, 便是圣上叮嘱一定要记诵的经典, 也无法一口气读上半个时辰。
“江南好啊。”嬴昙合上书, 用力伸了伸筋骨, “若不是为着……我还不知江山辽阔,风物迥异,比这四方宫中和拥挤京城可丰富太多了。”
老内监听着话音不妥, 躬身圆融道:“天子脚下, 万事皆有章法,偏远之地自是不同。”
“对对对, 还是你总结到位。”
偏远之地……
犹记得幼年时,偶尔有机会听宗室长辈讲起封地见闻, 他和二妹妹每每都会听入了迷, 对京外天地无限神往。
大漠孤烟, 小桥流水, 重峦叠嶂,都是一马平川的京畿所不得一见的。
到底还是二妹妹心思奇巧,这么多年过去,哪怕已经成亲嫁人,也不忘幼时萌生的心愿, 仍敢于冒着大不韪,筹备离京远行。
他一个王爵加身的皇弟, 却一度安于摆布,险些忘了曾经的神往。
若不是二妹妹托他帮忙置办路引等一应文书,他那颗对远方的好奇之心也不会被再度点燃。
嬴昙歪躺在摇椅上, 将那本《南风游记》举到眼前,以苍穹为衬,眯眼细瞧。
二妹妹即将与陆瓒那厮和离,甚至离开京城。嬴昙觉着,这个时机也许是自己此生唯一的机会了。
倘若他此刻便告诉二妹妹,就算皇兄不许他未婚就藩离京,他也会想方设法与她同走,完成那年未曾成行的计划,二妹妹一定不会答应。
她一定会板起脸,叫他这个年长两岁的表哥不要胡闹,安安分分留在京城议亲,不要再重演那年被陆瓒半路捉住的惊险。
二妹妹太清醒,太理性,让他的一腔鲁莽热血无从安放。
所以嬴昙只字不提。
他此刻需要的,是一个请皇兄松口开恩的机会。只要过了明路,二妹妹所顾虑担心的那些事,便都不成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