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日,御驾出宫祭天。
圣驾行至城北时,夹道两侧突然窜出十余条人影,黑巾蒙面,手中短刃在日光下泛着寒芒。
太监宫女惊惶喊叫,围观百姓四下奔逃,场面登时大乱。
刺客速度极快,其余人掩护牵扯守卫兵力,为首的三人看准空挡,转瞬间已冲到御辇三丈之内。
近卫将御辇团团护住,但那三人武艺奇高,其中两人将近卫高手牵制住,全力为第三人让出一道杀路。
一切只发生在几息之内,嬴昙随行在御辇右侧,千钧一发之际,他来不及多想,赤手空拳便迎了上去。
短刃直刺而来,嬴昙侧身闪避,架住那人握刀的手臂,仗着膂力过人,硬生生把刺客的凶器夺了下来。
这时后援已至,近卫亲军七八杆长枪齐齐刺来,将失去武器的刺客当场困死当中。
嬴昙被近卫护送到一旁,这才后知后觉小臂传来一阵热痛,低头一看,鲜血已染红了衣袍的袖口,顺着指尖滴到黄土路上。肋下也是一阵刺痛,繁重的衣袍划开一道长口,看不见伤势深浅。
刺客惊驾非同小可,当场擒获的活口被押入诏狱严审,自尽的则悬尸示众,余党追缉事宜自有有司去办。
嬴易如常完成了夏至祭天大礼,回宫后径直摆驾彰德宫。
嬴昙倚在榻上,左小臂缠了厚厚的纱布。
太医说臂上的伤是夺刀时被刃口划开的,肋侧那道伤万幸没有伤及脏器。
俞贵太妃陪了许久,担惊受怕得不轻,有些支撑不住,被嬴昙好劝歹劝服下安神药,在嬴易驾到时已回宫睡下了。
嬴易细细询问了弟弟的伤情,叹道:“若非四弟挺身而出,朕今日怕是不能坐在这里说话了。”
嬴昙忙道:“皇兄吉人天相,岂是宵小所能伤得的?当时情况紧急,臣弟满心都是皇兄不能有事,其余的,来不及多想。”
皇帝心中触动更深,这个弟弟自幼闲散,可危难之际,倒是他赤手空拳挡住了刺客。
“想要什么赏赐?只管开口,朕都准。”
嬴昙不假思索,道:“臣弟自幼长在宫中,未曾见过大兆的山川风物。若皇兄恩准,臣想外出游历一段时日,回京后,再谈议亲就藩的正事。皇兄真要赏臣弟,便疼臣弟这一回吧。”
嬴易还以为他会借机要什么封赏官职,没想到只是出去走走。
“已是这个年纪,玩心还是这么重,半点不放在正事上。”嬴易无奈笑叹,“待伤彻底养好再动身,路上多带些人伺候。”
嬴昙大喜过望,连忙谢恩。
待伤好便动身,届时二妹妹也该准备妥当了。他在京外接应她,事先不透露风声,到时她便是想赶他走,也来不及了!
圣上前往祭坛途中遇刺的消息传回陆府,阖府上下都吃惊不小,议论纷纷。
薛缨听闻信安王在祭天途中护驾受伤,左臂中了一刀,如今已回宫养伤,具体情况宫外却是不知。
陆瓒身为礼部侍郎,今日也随驾前往祭坛。刺客冲击御辇,随行官员皆在混乱之中,难保不会有人被波及。
若连贵为郡王的嬴昙都被刺客所伤,那随行属官的安危更加难料了。
薛缨立即把最初捎信回来的下人叫到跟前,问他大公子是否安好。
下人实话实说,听闻确有官员死伤,但若是大公子有事,京兆府应该早已通知家人了。此时还未有人登门,想来是无事的。
这话说得有理,可薛缨悬起的心并未放下。
御驾遇刺是天大的事,现场人仰马翻,京兆府还能细致周全地及时报信吗?陆瓒在队伍中的位置必定靠近御辇,极易被刺客误伤,处境相当危险。
她站起身来,吩咐人道:“备车,我要进宫。”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陆瓒从外面走进来,身上还穿着方心曲领的祭服,手上托着梁冠。
他听见薛缨最后那句话,淡声问:“夫人要进宫?”
薛缨见到他的那一刻,视线先在他身上飞快地扫了一遍。祭服没有破损,没有血迹,气色也无异样,一颗心才缓缓落了回去。
既然陆瓒无碍,那便只剩表哥伤情未卜了。
事发突然,薛缨没多想,简明扼要道:“听闻表哥护驾受伤,我得去看看,姨母也定受惊不轻,正好我手上有新制的安神香,他们母子正合用。”
说着,薛缨想起什么,又问陆瓒:“夫君当时也在现场,可知表哥伤得严不严重?”
陆瓒漆眸微眯,没有立即回答薛缨的问题。
他沉默着将梁冠放在几上,才缓缓开口,语气微冷:“夫人可知,今日我也随驾在侧?”
薛缨被他问得莫名其妙,下意识道:“知道啊。”
陆瓒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薛缨对上他那双幽深的墨眸,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薛缨气笑了:“夫君这不是平安无事吗?”
可陆瓒并没有被她这句话安抚到。
他看着薛缨已经站起身来、马上就要更衣出门的焦急模样,心头只觉荒诞可笑。
上个月他犯了胃疾,她尚且守在床边温柔小意,事无巨细,今日街上见了血,她倒的确焦急忧虑,为的却是旁人,是她那位青梅竹马的表哥。
此刻她脸上那副不加掩饰的着急,令他嫉妒。
陆瓒冷声回答了她先前的问题:“我不清楚信安王的情况,不曾去他宫里。”
“你不知道?”
不怪薛缨意外,祭天大典由礼部主理,发生了变故,陆瓒这个礼部侍郎就算不事事清楚,也总该知道当时伤情。
“怕你担心,所以我径直回府了。”陆瓒幽幽地道。
他怕她在家悬着心等他的消息,所以先回来让她看见他平安无事。而她见到他的第一反应,却是急着要进宫去看另一个人。
陆瓒凑近薛缨,无视她向后微躲的动作,薄唇接近她小巧的耳垂,吐气如兰:“天色晚了,我代你去,夫人在家等我。”
外面分明还是盛夏的午后,一日中日光最盛的时辰,哪里是天色晚了。
薛缨对嬴昙一片坦荡,关切也只是对亲人的关切,并无半分不可告人之处。
可既然陆瓒已经介意到这个地步,她若执意要去,便是以硬碰硬,只会让他多心。
即便心中牵挂着表哥的伤势,担忧着姨母的身子,薛缨仍是从善如流:“那便拜托夫君了,替我向姨母和表哥问安。”
陆瓒本以为她会坚持的。
以她的性子,认定的事从不轻易改口,可这回她非但没有与他争执,反而答应得如此干脆。
是不是说明……她很在意他的感受,将他那份不堪的妒忌,容忍了下来?还是她并不似他以为的那般在意嬴昙的伤势?
不论是因为什么,陆瓒心头的郁结因她的松口而消解了下去。
薛缨亲手服侍陆瓒换下祭服,将他送出门去,这才在圈椅里缓缓坐下,
日光映在她清透的面庞上,照见眉宇间一丝凝重的淡淡愁容。
陆瓒从前用各种理由强留她,派人跟着她,不许她出远门,这些她都可以当成是他不肯放手的执念。
可今日连她探望受伤的亲人他都要介意,要亲自替她去,他要的是一个全然归他掌控的薛缨,而不是一个拥有自己牵挂和选择的薛缨。
她必须离开这座牢笼。
此事,再没有任何犹豫的余地。
陆瓒前脚刚走,柳芳菲便火急火燎地登门了。
她听闻信安王受了伤,特意来寻薛缨一起进宫探望,生怕薛缨先一步得了消息已经去了,万幸赶上了!
柳芳菲与信安王并无交情,所谓探望,实则是去陪陪俞贵太妃,帮太妃打打下手。
不论是柳芳菲的书肆还是薛缨的画肆,背后都有俞贵太妃的支持,眼下遇上了事,柳芳菲理应上前出力。即便宫里人手充足,没有她出力的机会,也该进宫问安才是。
薛缨解释,陆瓒回府后已经再度进宫去了,自己留在家中等消息。
“你不去啦?”柳芳菲心直口快,心中惊讶便直接表现在了脸上。
薛缨一面招呼她坐,一面道:“他正好进宫有事,便替我跑一趟。”
“不对吧,你哪里是这般躲懒的性子,可是哪里不舒服?”柳芳菲非但没坐,还凑到薛缨跟前,拉起她的手打量她的气色。
薛缨眨眨眼:“为何这么说?”
柳芳菲道:“以你的脾性,事必躬亲,你又与信安王有一同长大的情谊,若非实在去不成,怎会托陆大人代为前去呢?”
柳芳菲越说越觉有理,认真地道:“缨缨,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你若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一定要告诉我!否则,便是与我生分了!”
“芳菲,”薛缨先安抚她坐下,又以眼神示意旁人退下,这才压低声音道:“我要离开京城。”
离开京城不是稀罕事,但看薛缨的神情,显然是背着人暗自为之。
柳芳菲瞳孔骤缩:“什么时候?去哪里?”
就算柳芳菲今日不问,待薛缨成行之时,也得给知己一个交代。
她抹去了与陆瓒的和离之约,只说,她要去江南开阔眼界,陆瓒宁可和离也不同意,而她不愿为他停下脚步。
就算柳芳菲劝她三思,替她分析利弊,薛缨也不会再动摇。
否则,如同眼下这般寸步难行的境况,只会一直发生下去。
然而柳芳菲道:“缨缨,你可真是我见过的最有种的女子。也对,这四方宅院怎么关得住一个墨屎先生?出去以后天高海阔,记得给我捎个信,我也好放心。”
“芳菲,你不劝我?”
“我劝你什么呢?噢,我要劝你,千万不要为男人停下脚步!我话本里写的那些情情爱爱都太过理想,而真正的女人,该当将理想握在自己手上才是!”
柳芳菲说得慷慨激昂,末了才意识到此处乃是陆府,慌忙双手捂紧嘴巴:“缨缨,你家下人靠得住吧?不会将我出卖给你家陆大人吧?”
薛缨原本紧绷的心情全被柳芳菲给破了,忍俊不禁地宽慰她:“靠得住靠得住,芳菲今日说了什么,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旁人绝不会知!”
……
北城刺杀一案闹得人心惶惶,满京城风声鹤唳。
陆瓒更是以此为由将薛缨圈在府中,不许她独自出门。
直到这日,卫芳洲遣人传来喜讯,她已有孕数月,胎象稳固。
薛缨和陆瓒一同登门贺喜。
谭决明将陆瓒迎去前厅,薛缨则被引进了后院。
卫芳洲月份尚小,腹部不见明显隆起,面色红润,见了薛缨便笑着招手。
两人说了一阵闲话,薛缨将一只锦盒递过去。卫芳洲打开一看,不由惊呼。
赤金镶红宝的头面,喜鹊尾羽根根分明,步摇的流苏坠着珊瑚珠,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这也太贵重了!”卫芳洲合上锦盒往回推。
“收着吧。”薛缨坚持推回去,“这样式衬你。”
卫芳洲端详着盒中流光溢彩的红宝石,半开玩笑地道:“你怎么像是这辈子没机会再送我礼物似的,连压箱底的东西都拿出来了?”
薛缨眸色微黯,面上笑容却是分毫未变:“怎么,送你便宜货你就高兴了?那下次我给你带对银耳环,你可别嫌弃。”
“只要是缨缨的心意,别说银耳环,便是草编的,我也照样爱不释手!”
论起嘴贫,薛缨可不是卫芳洲的对手。
两人笑谈了一阵,卫芳洲又犯起了害喜的毛病,不能多留薛缨了,许愿道:“等孩子满月了,认你做干娘。”
薛缨把眼眶中的湿润逼回去,没多说什么,笑着应下。
等她离开京城,也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来,就连卫芳洲这个人,也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有机会再见。
回到马车上,陆瓒将车帘放下,修长手指挑起薛缨的下巴,借着车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端详妻子的眼睛。
“眼眶怎么红了?”陆瓒温声问。
薛缨淡然揉了揉眼睛:“没什么,看着芳洲怀着身子辛苦,心里有些心疼。”
陆瓒一时没有答话。
薛缨拿不准是否被陆瓒看出了端倪。
或许,他已知晓她准备的礼物过分贵重,察觉到了她的反常。
薛缨越想越不安,正想说些什么试探,却听陆瓒终于开口:“缨缨,若你不想要孩子,我不会勉强你。”
“……啊?”
怎就扯到这个了?
陆瓒郑重道:“妇人怀胎辛苦,更有性命之虞,你若不愿,我们便不要。我与你成亲,不是为了要一个继承香火的人,我只想要你。”
这突如其来的直白表意,让薛缨整个僵住。
他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啊……
她做了那么多准备要离开他,可他在想着怎样让她安心留下。
不过,薛缨转念一想,这样好的一个人,就算她走了,他日后也会再娶一位温柔贤淑的妻子,与他举案齐眉。他娶谁都能够幸福,而她,不过是恰好占了先机而已。
薛缨信口应付道:“我还没想好。”
陆瓒展臂将她揽入怀里:“慢慢想,听你的。”
薛缨靠在他怀里,平复着由于担心泄露计划而扰乱的心跳。
她不能再这样担惊受怕下去了,她得做点什么,让他对她更加放心。
为了天高地阔,她什么都愿意做。
当夜,薛缨叫点翠拿出那件薄如蝉翼的轻纱寝衣。
这是陆瓒一早备下的,她素来不爱穿。
陆瓒正坐在圈椅里读书,被薛缨故意挡住了光,下意识抬眸,烛光透过薄纱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
轻薄的寝衣下,隐隐约约,半隐半现。
陆瓒呼吸一缓。
但他自持着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眸光也不曾失礼地多做打量,只是望着薛缨:“怎么?”
薛缨的视线落在他胸腔处,那里的起伏极不自然,分明是在强压着欲/火。
好假正经的人,竟还装作不为所动。
薛缨没有多言,忍着笑意,将他手中书卷夺下搁在一旁的高几上,继而一个旋身坐到了他的腿上。
陆瓒扶住了她的腰身。
那层柔软的轻纱寝衣,根本阻隔不住什么。
夏日本就暑热,那一瞬间,陆瓒只觉最后一丝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