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十几息,等到陆瓒笃定他们已经进院去了以后,才又挑起车帘看去。

    门扉紧闭,空无一人,连同她淡淡看来的那一眼,一切都没有了痕迹。

    心脏加速跳动又渐渐平息之后,没由来地牵动了左肩的伤,阵阵尖刺的抽痛。

    陆瓒强忍着疼痛回到下榻的客栈,忍到大夫登门。

    可巧来的正是前几日给薛缨看病的那位老大夫,老大夫显然也认出了他,大约是想起那日三人登门问诊的尴尬,只作不认识。

    好在这日的病人是真的实症,老大夫细细诊过,警告陆瓒:“公子这伤牵涉筋骨,若不静养,容易留下病根,倘若这么年轻就每逢阴天下雨肩膀痛,往后几十年可有的受了。”

    “是吗……”

    老大夫随宁非下去开药,陆瓒却一面整理着衣襟,一面若有所思。

    倘若每逢阴天下雨就肩膀痛,何尝不是一种别样的……铭心刻骨?

    三日后,薛缨一行启程离开了黎州。

    依着陆瓒的打算,本想在余庆和黎州把人堵住,将人带回京城慢慢“处置”。

    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失算了。

    在薛缨全然的抗拒和淡漠一眼里,他的所有打算都碎成齑粉。

    哪怕老大夫才刚叮嘱了主子的伤务必静养,宁非还是小心翼翼地请示了一回:“可要遣人悄悄地跟着大奶奶?”

    宁非便见,素来清傲的主子低垂眉眼,出了片刻的神,才缓缓握紧了掌心,吐出两个字来:“不必。”

    陆瓒退了客栈的上房,换到了城南那间空出来的民宅里。

    宅院不大,正屋两间,灶房一间,院子里种着两棵木樨,墙下是一排正开的凤仙,仿佛少了几丛,不知是否被薛缨她们摘去染了指甲。

    陆瓒从记事起便勤勉进学,入朝为官后更是兢兢业业,平生还从未有过如此闲散的时刻,白日里就在院中的石墩上闲坐读书,按时服用舒筋活血的药,赏看日升日落。

    寒枝悄悄捅了捅宁非:“主子不会是被夺舍了吧?”

    宁非白他一眼:“亏你还在书房伺候,这叫‘相思’。”

    寒枝不理解:“主子想见大奶奶,直接跟上去呀。”

    宁非压低嗓音给寒枝开智:“近得了身,近不了心,有什么用!”

    两人正在院门处叽叽咕咕,隔壁院子的门虚掩着,阿茹和阿苓在里头收拾东西,大包小包地堆在院子里,要出远门的样子。

    “姐姐,你说隔壁搬来的是什么人啊,当真是京中的某个权臣吗?”阿苓嗓音清脆,半点不懂得遮掩,殊不知己被隔壁耳尖的长随听去了。

    阿茹低声道:“别乱打听。”

    嬴公子的真实身份是当朝郡王,隔壁这位就算也是什么位高之人并不奇怪。

    可是阿苓忍不住好奇:“我方才出去倒水看见了一眼,就是那日在医馆同薛娘子认识的那个男人,生得怪好看的,比嬴公子还好看。”

    “阿苓。”

    “好嘛好嘛,不说了。我就是好奇嘛。前头薛娘子他们住了大半月,一转眼搬走了,又来了个新的。这院子风水可真好,净招好看的人。”

    消停了片刻,阿苓又忍不住道:“但我还是觉着薛娘子和嬴公子更相配。”

    阿茹心里也隐隐瞧着三人的关系只怕并不简单。

    她与妹妹扮了整整两年的“小夫妻”,平日在外难免格外关注真正的夫妻眷侣,加以模仿。

    那薛娘子同嬴公子虽然同进同出,相处也十分随意,可二人之间并无夫妻眷侣间的亲密。

    谁又能不好奇身边的八卦呢?

    阿茹禁不住加入了讨论:“为何?”

    一墙之隔的檐下,陆瓒长身玉立,微微侧耳,凝神听着隔壁的墙角。

    他也很想知道那小丫头的答案。

    为何,她竟觉着他的妻子与旁人更为相配。

    只听隔壁纯真无邪的声音道:“因为薛娘子在嬴公子面前很自在呀,薛娘子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不做什么便不做什么。嬴公子事事都听她的,单这一点,便胜过世间许多男子啦。”

    ……原来如此。

    檐下,凝神探听之人背转过身,合上眼眸。

    日光照在眼皮上,先是一片光明,渐渐变为一种隐隐的灼痛。

    次日,陆瓒着人退了那间民宅,没有再研究西进的路线,也没有折返京城。

    离京之前,嬴易得知他要往西走,交给他一桩暗访的差事。

    倒不是什么紧急之事,陆瓒原是打算与薛缨汇合再办的,如今私事既已无路可走,不如先办公事。

    薛缨和嬴昙离开黎州后也未径直西行,而是一路向南。

    到了第三日,远远望见一座古寺隐在山腰的苍翠之中。寺名无相,是当地颇有名气的古刹,山门前的石阶被香客的步履磨得光滑油亮。

    两人拾级而上,正看见寺里贴出告示,征画师一名,重绘壁画。

    寺里管事的是个中年监寺,面皮白净,说话慢条斯理,上下打量了薛缨一眼,便摇头道:“女施主,寺中壁画关乎佛门庄严,历来由男子执笔,从未有过女子先例。”

    薛缨心下冷哼,这和尚忝为监寺,佛法却并不精深。她虽不懂佛法,也要同他好生辩上一辩。

    还没开口,嬴昙先上前一步,双手合十行了个礼:“监寺师父,佛法面前,男女可有分别?”

    表哥也未必懂得佛法,可他惯来能言善辩,连圣上都能哄得开怀,小小监寺自然不在话下。

    监寺被他问得一怔,实话实说:“自无分别。”

    嬴昙便笑了:“那佛画面前,男女可有分别?”

    监寺捻着佛珠的手指停住,道:“这……倒也不是有分别,壁画不是儿戏,要看真功夫。”

    “那就看真功夫。”嬴昙说得轻巧,“师父不如设一场比试,不问来路也不问男女,只看笔下功夫,这才是佛门规矩,是吧?”

    监寺被他一番话说得进退两难,一时没想出反驳的道理,只得应了。

    消息一传出去,寺里慕名来了好几位应征的画师,加上薛缨,统共四人,三男一女。

    比试那日,大雄宝殿前摆开了四张画案,围观的香客里三层外三层,热闹场面堪比庙会。

    薛缨往案前一站,周围便有人窃窃私语起来。

    “怎么还有女子?”

    “这不是闹着玩吗?佛门净地,壁画何等佛法无边之物,女子如何能画啊!”

    “不在家里相夫教子,跑出来抢男人的饭碗,嘿……”

    薛缨垂着眼帘铺纸研墨,充耳不闻。

    监寺领着几位大僧逐一看过三幅画,最后走到薛缨案前时,眉心微微一跳,捻佛珠的动作停住。

    监寺没有立时宣布高下,思忖片刻,唤小沙弥将四张画作拿起,展示给诸位香客。

    没人留神薛缨画的是什么,不过是个来充数的女子,他们都围着前三幅画指指点点。

    第一位画师画的是立姿观音,笔法工整,衣纹繁复有序,连莲蕊中的纹路都用细笔描了。

    围观者中有人点头称赞:“笔法扎实,一看便是多年的童子功。”

    监寺捻着佛珠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第二位画师画的是一幅水月观音,观音半跏趺坐于山石之上,身后一轮圆月,水中倒影隐约可见。

    旁边有人鼓掌叫好:“这幅最有法相庄严之气!”

    第三位画师画了一幅千手观音,千手并非真的千手,只画了六臂,各执法器,臂上的飘带缠缠绕绕却不显凌乱。

    一位老香客啧啧称奇:“我在大陵见过前朝流传下来的千手观音像,也不过如此了。”

    三幅画各有千秋,围观的香客们争论不休,有人说第一幅工整扎实,有人说第二幅意蕴深远,有人说第三幅气韵最是灵动。

    几位大僧互相交换着眼色,一时难以定夺。

    这时,站在后头的一个香客忽然发出啊呀一声惊叫。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那人站在第四张画案前,面色涨红,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幅画,手指颤微微地指着,结结巴巴,语无伦次:“这、这是……”

    人群越发好奇起来,挤过去了一多半,把薛缨的画围得水泄不通。

    然后,接二连三的抽气声从人群中迸发出来。

    “观世音菩萨显灵了!”

    “阿弥陀佛!菩萨的眼睛……菩萨的眼睛在看我!”

    几个人当场跪了下去,双手合十朝那幅画连连叩拜。

    薛缨画的是一幅白描观音大士,线条寥寥,勾勒出流畅如水的曲线,观音的衣袂和莲座之间留出一道恰到好处的空白,仿佛有风从纸上穿过,扑面而来。

    监寺手竖身前,诵了一声佛号:“旁人画菩萨的面,女施主画出了菩萨的神,上善。”

    他转身看向几位大僧,大僧们齐齐颔首。

    三个男画师不服想要争辩,脸红脖子粗地憋了半晌,竟找不到自荐的说辞和挑刺的漏洞。

    高个子的男画师想要揪着薛缨的女子身份做文章,眼见着香客们对她笔下的观音当场参拜,显然无人在意什么女子不女子的了,只能臊眉耷眼地闭上嘴。

    壁画不日开工,为期一月。

    因着薛缨每日晨起便要到大雄宝殿中描画,嬴昙也带人陪同她在无相寺的禅房住下,每日只有素斋清茶,一向康健的金贵郡王吃得面有菜色。

    殿门敞开,往来上香的香客不时便有人停下来看,一看便会挪不动脚步。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无相寺的香火日渐旺了起来,有人专程从邻县赶来,想要在大殿门口看一看正在绘制的壁画,和那位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女画师。

    陆瓒的目的地是丰霖渡,因着肩伤的缘故,车行不快,到得大裘山下县城时,听见客栈里有人议论:“无相寺那位女画师真灵啊,画菩萨画得跟活过来一样,啧啧,我活了这把年纪头一回看见那么邪门的画呀。”

    女画师……

    陆瓒听见这三个字,不做他想。

    翌日清晨,陆瓒便上了山

    无相寺的山门比预想的更为热闹,赶着晨曦来进香的善男信女纷纷围在大雄宝殿侧门外。

    陆瓒身形高挑,站在人群后头,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头望见殿内搭着高高的木架。

    一个穿着素青衣裙的女子正站在架子上执笔描画。

    什么满腹草莽,什么女中纨绔,从前京中对她的传言竟变得十分遥远,同眼前神圣专注的侧影八竿子打不着。

    画是她的口,她一笔一笔与山寺古刹对话,无声细谈。

    日头爬上中天,寺中香客渐渐散去。

    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动也未动过一下,漆黑如夜的深眸凝视着绘画的女子,一如绘画的女子凝视着眼前的线条。

    一道温和如暖风拂面的苍老声音从陆瓒身后响起:“施主,可是来寻人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薛缨画完收笔, 晌午的日光投在壁画上,为壁画和它的作者镀上了一层淡金。

    两个小沙弥扶住架子,薛缨慢慢退下来, 仰头望着自己的心血, 长长呼出一口气。进展比预想中顺利, 按这个速度, 用不了一个月就能画完三面墙壁。

    一转身,薛缨从大殿敞开的侧门望出去,看见住持正与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男子在侧门外说话。

    男子的身影被廊柱挡了一半, 只露出一截清瘦的肩线, 姿态清仪疏淡。

    薛缨眉心一跳,定睛看时, 那人已颔首辞别住持,隐没在视野里。

    薛缨秀眉微蹙, 慢步上前, 向住持行礼:“大师, 敢问方才那位是什么人?”

    住持回身看向她, 面上波澜不惊:“一位想捐功德的香客。”

    薛缨顿了顿,又问:“这位香客可曾报过姓名?”

    “老衲未曾问。”住持目光低垂,并未反问薛缨是否认识那人,见她别无旁话,便转身往禅房方向去了。

    山间凉爽高阔, 风从殿旁绕过,柔柔地拂着薛缨的衣袂与裙裾。

    不会是他, 南下绕道大裘山是嬴昙临时起意,陆瓒便是神仙也猜不到她在这里。

    东陵陆氏是何等门第,何愁娶不到称心合意的新妇。以陆瓒的骄傲, 已在瑞兴和黎州被她两番拒绝,不会再死缠烂打。

    思及此处,薛缨松了口气。

    方才看到的只是相似之人罢了。

    翌日清晨,大雄宝殿要供住持公开讲早课佛经,暂停壁画工程。薛缨早起惯了,便先往后山散步。

    山间薄雾尚未散透,薛缨沿着寺后的石径慢慢走着,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裙摆,却并不令人讨厌。

    经过一片松林时,林间传来一阵衣帛破空之声。

    薛缨循声看过去,隐约有人打拳。

    没有大朝会的时候,陆瓒也时常在这时辰在院中打一勤体拳,但薛缨起不来,从来没到近前去看过,顶多扒到窗边瞧上一眼,有时看到他手臂展开时衣料绷出的肩背线条养眼,便会多看一会儿,但更多的时候是蒙起头继续睡。

    可巧前一日在大雄宝殿也仿佛瞥见了有几分像陆瓒的人,薛缨暗暗生疑,禁不住好奇,拨开低矮的松枝往里走了几步,低着头避开脚下凹凸不平的土石,等到穿过一小片松树后抬头看时,林间空地上已空无一人。

    “二妹妹!”

    嬴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薛缨转过头,看见嬴昙孤身从石径那边跑过来,手里挎着个小破篮子,篮子里搁了颇有年头的镰刀,衣摆也沾上了露水和草屑。

    嬴昙身手敏捷,几步跃到薛缨面前,喘着气问:“老远看着像你,果真是你,怎么不沿着石子路走?仔细踩着坑洼崴了脚。”

    薛缨示意自己无碍,稀奇地反问他道:“表哥怎么起这么早,也不带个人跟着?”

    嬴昙笑嘻嘻地晃了晃手里的小破篮子:“监寺师父说,大裘山上有许多野生药材,很多香客都会入山采药,正巧今日画不成壁画,我便想与二妹妹同来,却听点翠说你早已上后山来了,这才赶紧追过来,可算是追上了!”

    嬴昙得知薛缨未带丫鬟独自出门,便觉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时机,他便也大手一挥不带从人,要与二妹妹共度山间光阴。

    薛缨想的却是务实的事,她指了指嬴昙手上的小篮子,歪头问:“表哥认识草药?”

    嬴昙一哽,挠了挠头:“应该……能看出来吧?”

    草药和杂草还是颇有差异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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