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办法好!还是二妹妹聪慧!”嬴昙喜笑颜开,虚扶着薛缨回来时的石子路上去。
薛缨也将方才所见所疑抛到了脑后,专心寻找起像药材的草木。
说是采药,实则赌博,嬴昙看见一株不认识的草便要蹲下去揪着叶子闻一闻,甚至无知者无畏地放进口中嚼一嚼,再呸呸吐掉,苦得舌根发麻。
每逢嬴昙叫苦连天的时候,薛缨就跟在后面幸灾乐祸地笑。
嬴昙听见薛缨的笑声,面上便也偷偷露出美滋滋的笑意,柔色满眼。
两人沿着一条模糊的小道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林子越来越密,头顶的树冠遮了大半天光,光线幽暗仿若黄昏。
蓦地,右后方传来草木窸窣的声响,声音之大绝非虫雀一类的小物。
薛缨本能地悚然心惊,霍然回头望去,只见几十步外的灌木丛剧烈晃动,不等她反应,一头黑毛獠牙的大兽喷着鼻息奔了出来!
无相寺的小师父说过,天蒙蒙亮的时候,后山菜地附近常有野猪下来拱食,没想到大白天也能遇上!
野猪没有径直冲撞过来,在距离二人十几步远的位置停下,缓慢地挪动步子,浑浊的眼珠锁定了这两个闯入它领地的人。
“别动。”嬴昙僵硬着身子缓缓挪动脚步,揍到薛缨身边将她挡在身后,左手握住她的手腕,传来温热的力量,“慢慢往后走,动作要慢,不要跑。”
嬴昙一面说着,右手缓缓握紧小篮子里的缺口镰刀,
野猪低低哼了一声,前蹄刨了两下土,突然低着脑袋朝他们冲了过来。
嬴昙稳稳送力将薛缨推开,自己往侧面闪了一步,镰刀适时劈下。
野猪灵敏地扭动壮硕的身躯,避开了劈来的镰刀,朝嬴昙闪身的方向撞去。
电光石火间,嬴昙迅速稳住重心用力一扭身避开野猪近在咫尺的冲撞,刀尖堪堪划过它糙实的皮肉,留下一道浅痕。
野猪外呲的獠牙划破了嬴昙左臂的衣料,嬴昙咬牙低哼一声,趁着野猪冲过之后转身的空档,举起镰刀狠狠一掷!
他膂力不俗,这一刀飞出卷起赫赫风声,弯尖旋转着扎进了野猪厚实的皮肉。
那畜生吃痛发出一声尖厉的嚎叫,头也不回地窜进了林子深处,蹄声渐远。
薛缨脸色发白,手脚一阵酸软,强撑着三步并做两步握住嬴昙被带到的左臂,只见半边袖子已染上血色。
嬴昙冲着野猪消失的方向低骂了一句,用力甩了甩掷出镰刀的手腕,低头见薛缨脸色难看,忙道:“无碍,划破一点皮而已,我当场报了仇啦,只是得赔寺里的镰刀。”
其实还是蛮疼的,但嬴昙不能坏了在二妹妹面前的英雄形象,想要把窝囊的伤臂收回来藏好,免得吓着了二妹妹。
薛缨瞪着嬴昙,让他老老实实把左臂伸过来。
她从前在话本子里读到过的医学知识不止有如何处理蛇伤,更有外伤的处理手法,先将伤口周围的布料撕开,用干净的软帕按压止血,撕下布条绕着手臂缠紧,打结的力道须得适中,太松止不住血,太紧则会伤到经络。
嬴昙便是疼,这会子也半点觉不出疼了,美美地笑道:“我这条左臂真是有福,上回替皇兄挡了一刀,皇兄才答应让我出京,这回得到二妹妹亲生包扎,焉知非福呢?”
“住口。”薛缨横他一眼,“赶紧回寺里用药好生处理。”
嬴昙晓得轻重,被猛兽弄破的伤口极易感染,两人当即往回走。
走着走着……两人不得不放慢了脚步。
山里树木处处相似,又没有显眼易记的路标,两人被野猪一吓本就心神不宁,这下更加辨认不出来时的方向,兜兜转转了一个时辰,彻底茫然了。
“我们可能要在此过夜了呢。”嬴昙浑笑着凑到薛缨跟前,想逗她笑笑缓和气氛。
薛缨却完全没觉得这是个笑话,拧着眉头四下观察,盯着日头的方向出神,试图分析无相寺的方位。只是眼下没有刻漏,不清楚时辰,无从准确判断日头方位。
嬴昙凝视着二妹妹一本正经的模样,心下反复感慨她认真的神情真是美丽无双,从前竟从未发现二妹妹如此摄人心魄的一面……
等等。
嬴昙表情一肃。
她这神色,分明像极了一个人,一个他十分讨厌的人。
怎么人一起相处久了,当真会近黑者墨?二妹妹多么洒脱活泼之人,眉宇间竟有了陆瓒那厮假正经的神情!
嬴昙不想瞧见那厮的影子,扒拉了一下薛缨的手臂,想说大不了先闷头往山下走,到了山下镇上再雇一顶轿子回无相寺就是了,无非是绕个远路。
就在这时,某个方向里走出一个小沙弥,背着柴捆,一眼瞧见两人,便即露出淡淡喜色,快步上前来,问他们是否迷了路。
巧了,他正要回寺里送柴,顺路带他们走。
小沙弥步履熟稔地穿过一条他们方才完全未曾注意的小径,不过两刻钟的工夫便看见了寺院的围墙。
薛缨道了谢,却见小沙弥背着柴捆并未往柴房去,而是拐去了禅房的方向。
薛缨纳闷,便缓下步子一步三回头地观察,眼见他走到一间上房前叩了门,门打开,无人出来,他站在门外简要说了两句什么,便即告辞,这回去的才是柴房方向。
“在看什么?”嬴昙好奇地循着薛缨的目光望去,却什么都没看出来。
薛缨摇了摇头,与嬴昙继续往下榻之处走:“……没什么,只是觉得那小沙弥看到我们时,一下就看出我们迷了路,料事如神。”
嬴昙没放在心上,随口道:“见多了我们这种人生地不熟的香客吧?”
回到禅房,点翠急急忙忙迎上来:“姑娘可算是回来了,这都过了午时,若再不回来,奴婢便要带人去寻姑娘和公子了。半个多时辰前还有小师父来问姑娘回来了没有。”
薛缨心头一动,问:“那小师父长什么模样?”
点翠描述了一番,便是方才给他们带路的砍柴沙弥。
若算上砍柴的时间,那沙弥不可能在半个时辰前还在无相寺中,除非,他一路根本没有砍柴。
他是专门去寻他们的,可是为何要特意背上一捆柴装作无意偶遇呢?
薛缨不由望向他方才叩门的禅房方向。
那间禅房住了谁,沙弥可是向那间禅房的主人回禀消息?
但薛缨一时没有精力好奇下去,她净了手便匆匆赶往嬴昙的禅房,看他的伤处怎么样了,若是他们自己的药膏处理不了,还得向监寺请教特效之药。
……
是日晚,住持禅房。
月白宽衫的清俊男人跪坐蒲团之上,与身披袈裟的六旬住持对弈胶着。
最后一子落下,男人坐直身体,淡声道:“承让了。”
住持摇头笑叹,缓缓收子:“山间小寺,老衲已有几十年不曾棋逢对手了。”
陆瓒默然收子,眸色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住持看了他一眼,温和地道:“施主近日在老衲这里读了不少经,可曾想过,你心里的留字,和一个推字,实为同一桩事。”
陆瓒抬眸看向住持。
“施主想留住她,可施主的手攥得太紧。施主可知,攥紧的掌心里,留不住水,同样,亦留不住人。”
住持仿佛只是随口闲聊,苍老和缓的嗓音并不予人说教之感,就如溪水流过石面,自然而然。
陆瓒眉心却掠过一丝烦躁,但他没有显露出更多情绪,只道:“我已经不去见她了。”
“可施主的‘眼睛’一直黏在她身上,她发现得了。”
陆瓒收棋的手顿住,将冰凉的棋子攥紧在掌心,手背青筋凸起。
住持仿若没看见陆瓒的反应,有条不紊地将自己的棋子一一捡入棋盒,道:“见或不见,原不在此域,在心间。”
……
薛缨提前六日完成了壁画,收笔时已是黄昏时分,无相寺里午后便没什么人了,有几个专门观赏绘画的香客默默朝她合十行礼,并不过多打扰,敬畏地离开。
小沙弥合力将架子收起,薛缨抬眸看去,残照从高窗斜斜地照进来,将她画的诸佛面容镀上金色。
她放心不下京中的薛绮,在黎州时给她去了封信,却因行迹不定而无法收到来信。
这会子,长姐还不知她完成了一件大功德,独立绘完了大裘山无相寺大雄宝殿的壁画。
往后的数十年……不,或许百年,此画都会在此观众生,绵延出比她的生命更加久远的岁月,兴许她有限的生命也会以此种方式得以延展。
可惜啦,这般值得吹嘘的成就,却无法留下她的姓名,也许数年后,连画师是为女子都不会为人所知了。
但薛缨并未奢求许多,绘制巨幅宗教壁画的过程本身已是弥足珍贵的生命体验,倘若她束手束脚安于京城,断然不会有此机缘。
不知不觉秋意渐浓,晚风每日穿过大殿吹拂她的衣袂,令人顿生豪气荡然之感,深觉此心宁静,平和悠远。
薛缨不急着用晚斋,先去了住持居所,向他说明壁画的进度,顺便辞行,明日一早便走。
她还有更远之处要去。
门虚掩着,住持不在禅房,薛缨正欲转身离开,余光扫见外间案上摊着一卷纸,纸上写满工整隽秀的小楷,只打眼一瞄便知是极为难得的好字。
有几分眼熟的好字。
薛缨走过去低头一看,心脏仿佛被重锤敲打了一下,突突地跳了起来。
怎么会是陆瓒的字……
薛缨凝眉将纸展在手中从头细看,因字迹格外清楚端方,不难一目十行。
是一篇介绍壁画的文章,从壁画的整体构思到每一处局部的笔法妙处,从观音面容的慈悲气韵到衣袂留白里蕴含的风意,将她自己下笔时都不能完全说清的心境一条一条梳理了出来,比她自己还更懂得这套壁画的妙处。
她原本只是好奇文章的内容,不知不觉读了进去,速度缓了下来,只觉字字珠玑,唇齿生香。虽是平述白描之篇,字里行间却透出一股绵绵不绝的禅意,特别是……
特别是,写明了画师乃是一位京城游学而来的女子。
薛缨呼吸窒住,心头狂跳,愈发放慢了速度读下去。
“画师薛氏,京城人也,年未及二十,游学至此。初至寺中,以女子之身应征画壁,观者皆笑其不自量力。”
“及画成,满堂肃然,余者皆自愧而退。监寺叹曰:旁人画菩萨面,薛氏画菩萨神。”
“余观其壁,笔底有风,墨中有声,衣袂之动似闻环佩,莲座之静如见深潭。破男女之界、越陈规之限,以女子之腕,为佛门留千年之法相,岂独画工之能,实世道之幸也。”
一滴水落在薄薄的纸上,瞬间晕开一团墨迹。
薛缨吃了一惊,连忙摸出手帕去擦,却听啪的一声轻响,又一滴落入纸上,瞬间晕开。
薛缨抬手往脸上一摸,才恍觉自己流了泪。
与感动无关,与私情无关,全然是为着文章中的回肠荡气而心神激荡,仿若飞度千年。
素来只听闻陆瓒少年时以《行道赋》名满京城,又以状元之才被点为探花,她却从未读过他的文章,时至今日才有了切身感悟,陆大人实非浪得虚名。
“看完了?”
薛缨一震,抬手抹去泪痕,转头看去。
陆瓒站在阶下竹丛前,月白宽衫映着竹影,手里捻着一串不知从何处得来的佛珠。
薛缨的视线在那身衣衫上停了停。
半月前在大雄宝殿见到的人影,果然就是他。
他早就在寺里了,无相寺就这么大,却从未再碰见过。
如果不是他中途离开过,便是他在躲她。
这个结论得来可笑,他会出现在这儿,薛缨不信同她全无瓜葛,他却又刻意躲她。
“陆大人连朝中公务都搁下了,躲在这山间禅寺写文章?”
薛缨不闪不避,语气熟稔,眼神中一片平和磊落。
陆瓒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收紧,背到身后握成了拳,掌中佛珠相碰,发出极为轻微的声响。
“自古鲜有女子画师绘制壁画传世,我写文一篇,刻成碑石,便能与壁画共流传。所谓文人书生,该当以笔为刀。”
薛缨垂下长睫,缓缓点了点头:“陆大人有心了。”
说着,她眸光又微微抬起,从陆瓒脚下扫过,探究除了被他挡住的那条路,还有哪一条路可以离开。
陆瓒对她的小动作一目了然,不由眉峰压下。
就在这时,远远地,传来不和谐的呼唤声。
“二妹妹,你在哪儿?开斋啦,二妹妹!”
那道声音渐次接近,用不了几息便会找到近前。
陆瓒大步上前,伸手拦住薛缨的后腰,一个旋身,薛缨只觉身子被带得飞起来,视野被看似儒雅稳重之人占据,背景天旋地转,不及惊呼出声,便被狠狠吻住。
她的全副心神都聚集在脚下,终于踩到实地的时候,脑中眩晕未散,片刻后才渐渐明白过来,自己被带到了一角之隔的禅房旁侧,阻隔了主路上的视线。
男人充满占有欲的攫取令她站立不稳,他的手臂紧紧绕着她的腰肢,让她无处可倒。
他的怀抱炙热温暖,吐气如兰,如同妖蛊。
濡湿的触感之下,压抑了整整月余的思念和不甘,全化作了令人窒息的攻城略地。
“薛缨……”他的气息渐渐粗重失序,咬牙切齿地唤出她的姓名。
……
施主可知,攥紧的掌心里,留不住水,同样,亦留不住人……
……
嬴公子事事都听她的,单这一点,便胜过世间许多男子啦……
……
他不明白。
他熟读经史,背碑覆局,却唯独不明白。
如若不拼尽全力抓紧她,要如何还能将她留在身边!
令人迷醉沉沦的深吻中,薛缨脑海里轰然作响。
这可是在佛寺,身后便是住持不然大师的禅房,而嬴昙找寻的声音忽远忽近,说不定什么时候便会绕到这里来!
他的文章里禅意绕梁,他却竟敢在佛门净地与她唇齿相接。
从前连她在自家后院捉迷藏都会斥责放肆之人,如今简直是……目无佛法,放肆已极!
薛缨牙齿合拢,使力咬在了陆瓒的下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