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是羽状叶片,与一段棱状茎相连,一种是圆齿细毛叶片,对称生长在茎段上。

    察觉到她好奇的目光,陆瓒微微弯唇,问:“认识吗?”

    薛缨摇了摇头:“可是药草?”

    “这叫八棱麻,这是透骨消,在溪边阴湿地带不难找。”陆瓒一一指给她看,手上将叶片摘下,叠好在掌心,继而送入了口中。

    薛缨吃了一惊:“直接生吃内服吗,会不会有毒?”

    陆瓒从不做冒险莽撞之事,他既然精心收集了,便是明白它们的用处。可薛缨还是十分诧异,毕竟自幼从没见过草药可以生吞的。

    只见陆瓒将叶片嚼碎后,又以袖掩口吐在了掌心。

    薛缨:“……”

    她有点看明白了,嚼烂外敷,话本里常有这样的情节。只不过话本里提到的药材是不是杜撰都未可知,就算是这天下有的,她也一个都不认识。

    薛缨很细心地动手将陆瓒染血的裤腿抻了抻,找到裂口处,翻开要露出皮肉方便他用药。

    但陆瓒的手却绕开了她扒拉的地方,握住了她的小腿。

    “哎……”薛缨险些坐不稳,收手扶住陆瓒的手臂定住重心。

    陆瓒将她崴伤的那只脚放到自己腿上,轻车熟路地除去鞋袜,将嚼碎的草药敷在她肿胀的脚踝上。

    “八棱麻和透骨消都是活血散瘀、消肿止痛的良药,鲜品中的药性保留最全,起效比药店中的干品要快。”

    草药的汁液冰冰凉凉地贴住肌肤,发出清苦的药味。

    薛缨低着头,看着他用指腹将药泥抹匀在她脚踝周围,动作十分仔细。

    原来他是为她采药而来,拿出那几株草叶也是为了给她当场敷上消肿。

    薛缨心底仿佛被烈日晒过的河水漫过,有些温痛。

    她的腿本能地往后缩了缩,正好他涂完了药,扶着她的小腿套上绣鞋,放回地面,道:“现在还不能穿上罗袜,会把药蹭掉。”

    “陆瓒……”薛缨忽然觉得他像个骗子。

    他在外人面前清冷疏离,待她却如此温柔,这般的用心,任哪个女子都会沉沦。

    但薛缨十分清楚,他待她的好,就如同待他最爱的某一幅画、最爱的某一支笔,须得它们牢牢在他掌中,毋庸置疑地独属于他,才算是他的爱物。

    他要的是妻子安于他的身边,她要的却是来去如风不受拘束。

    她和他都心知肚明,他为何会放着京城的公务不管,闲居在山寺半月之久。

    “陆瓒。”她胸膛起伏,伸手握住陆瓒清瘦有力的手腕,拇指摩挲过他腕间紧实光滑的肌肤,凝视着他的眼眸。

    她需要再说一次,再说清楚一些。

    她眼眶泛起微红。

    但她必须说清楚。

    “放过我吧,我们和离,如约所定。”

    他回到京城,她继续西行,就此别过。如若日后有缘,她看他入阁拜相,他看她行画天下。

    而不是,在这无关紧要的半途中不明不白地纠缠下去。

    他的视线落在她紧抓着他的柔荑上,羽睫压下,遮住了眸色。她只能看见他唇瓣用力抿了抿,线条优越的下颌绷紧。

    薛缨低软的嗓音继续在秋日后晌安静的林间响起:“我不甘心,不愿旁人提起我时,只知我是薛家的女儿或者谁家的妻子,而是因为我笔下的画,因为我之为我。”

    她将手缓缓松开,离开他顿在半空的腕。

    “所以我不会将自己的一生押在任何一人身上,更不会将自己困于幽幽深宅安分余生。”

    “陆瓒,我不是你想要的那种妻子。”

    再娶一房书香世家出身的端淑女郎,他的日子只会比她在时的鸡飞狗跳清净得多。

    从前她一提和离,他便动怒,将火气发泄在她眼前。这一次,他却眉眼平静。

    至少在薛缨看来,他神情一如既往,心绪不形于色。

    陆瓒从袖中抽出巾帕,不疾不徐地将掌心残留的草药一下一下擦净。

    他专注地凝视着掌心纹路中残存的药汁。

    “我从来都是将你当做‘薛缨’来看的,先是‘薛缨’,而后是吾妻。”

    擦净最后一点痕迹,他抬眸,迎上她委屈泛红的杏眼。

    “目之所及,唯卿而已。”

    ……

    “施主可知,攥紧的掌心里,留不住水,同样,亦留不住人。”

    ……

    陆瓒勾唇,漆眸中闪过薄薄的锋锐。

    他抬手用拇指蹭过她的泪痕,缓慢清晰地道:“只要我陆惟成一息尚存,就不可能放过你。”

    说着,他坐在地上拨开蔽膝,将那条伤腿往前伸了半步,将一刀尺长的划伤展露在薛缨面前。

    他微微偏头,似笑非笑地瞧着怔神的女郎,道:“你手边圆形叶子的是小蓟,据说止血效果上佳。”

    薛缨几乎反应不过来他怎么强行扭转了话题。

    他还没答应她呢!

    不,他才刚反驳了她,让她方才真心实意的一番恳切谈话变成了一堆废话!

    陆瓒见她没反应,淡淡一哂:“怎么,缨缨不愿投桃报李?那便是想看着我腿上的血流干了,到那时,自然无人纠缠,清清静静,一了百了……”

    薛缨气得去捂他那张乌鸦嘴。

    陆瓒趁势捉住她那只羊入虎口的小手,放在自己颊边,缓缓地厮磨。

    “从一开始就不想同我相伴一生。”他品鉴着她方才郑重其事的声明,“无妨,现在想也是一样的。现在不想也无妨,日后想还是一样的。”

    “胡言乱语……”薛缨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在衣襟上使劲擦了擦。

    陆瓒佯作被她拽得向前一撑,恰到好处地露出痛楚之色,一只手捂在伤腿上。

    这招还是拜她所授,明明马术娴熟,却还装作不会骑马的模样,那时的他已然领教过她的花招,本以为已经不会再中计,谁成想一年后栽在了她亲手递到他唇边的“阖眼香”上。

    薛缨见他吃痛,露出紧张的神色,暂且按下争论,依着陆瓒所述的形貌,在手边找到了他说的小蓟。

    薛缨折下一支,学着陆瓒的样子将小圆叶一片片摘下,叠在一起送入口中……

    “小蓟用的是茎。”陆瓒不紧不慢地提醒。

    “呸呸呸!”

    薛缨五官皱成一团,把苦涩的枝叶使劲吐掉!

    “怎么不早说?”

    陆瓒垂眸:“以为你会在话本里看过。”

    止血要紧,薛缨深深吐纳,先不同他一般见识,将茎叶折断后送入口中。

    薛缨自幼吃药最是困难,但救人大事当前,她自当大义凛然,况且陆瓒嚼药的时候眉头都未皱一下,她总不能输了气势。

    嫩茎的味道比圆叶还要清苦,舌尖麻麻的仿佛被汁液里无形的小刺无情地戳刺。

    薛缨胡乱咬了几下,赶紧吐出来,扒开裤腿裂口处的布料,将药敷上去。

    她抬眼看着陆瓒的表情,陆瓒并未给出任何表情,看不出痛与不痛,但薛缨却被麻得呲牙咧嘴,伸出受苦的舌尖缓着。

    陆瓒俯身,趁人之危,衔住了那截露在外头的粉嫩,裹着她发麻的舌尖轻轻一吮,将残余的苦意含了过来。

    薛缨一惊,恼得举拳锤他的时候,他已经速战速决地松了口,退开了些许。

    薛缨往后仰了仰身体拉开距离,手背用力蹭过嘴唇,使劲瞪着陆瓒。

    陆瓒被她锤得就势后仰了,手撑在身后的草地上,伤腿微微屈着,露出几分懒洋洋的餍足。

    他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慢悠悠地回味:“嗯,是很苦。”

    薛缨:“……”

    “不过,”他望着她气鼓鼓的脸,含着笑意,“已经变得不苦了。”

    至于如何变得不苦,彼此心知肚明,不宜明言。

    在薛缨如有实质的眼刀中,陆瓒继续幽幽地道:“掰断小蓟之茎,流出汁液挤在伤口上即可。缨缨以口试药,如此周到,为夫颇为感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黄昏的林中, 红霞满天,归鸟纷纷。

    一男一女背对背坐在山石上,一个翘着敷了药的脚, 把玩手里的竹杖, 一个弓身虚抱着伤腿, 将脸埋在臂弯里, 挡住了痛苦的表情。

    两人斗嘴的硝烟,以薛缨一杖敲在陆瓒腿肚上告终。

    伤口在腿外侧,这一杖虽未敲在伤口处, 却足以震得狭长的伤口剧痛不已。

    陆瓒终于笑不出来, 背转过身抱着伤腿咬牙忍痛。

    天地间可算安静下来,薛缨也扭转身子背过去, 仰头观赏晚霞,平息额角突突直跳的青筋。

    目送过两拨飞鸟掠过上空, 薛缨忽然开口:“陆瓒。”

    陆瓒微微抬起半张脸, 含恨侧目看去。

    “碑文刻好之后, 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陆瓒稍作正色:“你说。”

    薛缨抬起一只手虚虚比划在半空, 穿过手指的缝隙观察被树叶切割成碎片的霞光。

    “我想请你将碑文上呈朝廷,但把我的名字抹去,只让世人知晓,无相寺的壁画乃是女子所绘便是。”

    说动嬴昙让碑文为天下所知不难,陆瓒漆眸轻轻一转, 想到了另一桩重要的事,浅笑应下。

    如此也好, 他的碑文,将永生永世与她的壁画一同流传。人们不必知道撰写碑文者是谁,只需因他的文墨而牢记一位女画师的功德, 便是密不可分了。

    ……

    薛缨与嬴昙离开无相寺的时候,满山的黄叶落了大半,石阶上铺了厚厚一层枯脆的叶子,踩上去沙沙作响。

    他们一路西行了七八日,抵达丰霖渡。

    此地是两府水路交汇之处,码头比寻常县城还要热闹几分。桅杆如林,货船挨着货船,搬运的苦力在跳板上穿梭往来,吆喝声此起彼伏。

    薛缨此行的目的是拜访一位隐居在此的著名画师,姓纪名鹤卿,据说是前朝宫廷画师的后人,以人物见长,尤擅巨幅。

    一行人在码头附近打听纪老先生的住处,便听见前方一阵喧哗。

    一艘卸货的大船和几艘小渔船堵在了一处,渔船上的人要抢先靠岸运鲜鱼,货船的货主却急着卸货赶下一趟水路,双方各不相让,言语间动了手,竹篙和船桨互相挥打,血雾迸溅,眼看便要闹出人命。

    嬴昙将薛缨往身后拉了拉,自己带人拨开人群走上前去,

    嬴昙一人的贵胄气度已然令人不敢造次,又有孙都尉在旁护卫,霎时便镇住了场子,从中调停几句,两边的火气慢慢压了下来。

    货主是个五六十岁的老者,花白胡须,一身半旧青绸夹袍,率先退让一步,让渔民先行。

    在孙都尉和柳家护卫的疏导下,场面井然有序。

    嬴昙回眸朝薛缨扬眉,用口型无声得意道:“小事一桩。”

    薛缨走上去向退让的老货主道谢,顺便问及是否知晓纪鹤卿先生的住处。

    可巧,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这位货主便是宫廷国手的后人纪鹤卿。

    当初墨屎先生与远游客合作引发轩然大波的时候,纪鹤卿曾撰文声援这位未曾谋面的后起之秀。

    薛缨一直记得这份恩情,此番特意拜访,便是要当面向老前辈致谢。

    来到纪宅,纪鹤卿拿出自己近年最得意的几幅作品,薛缨也取出随身带的几幅手稿回赠,彼此品评研习了一整个后晌,相谈忘年,实是畅快。

    辞别之际,纪鹤卿提醒道,近来有传言天众教余孽潜逃至丰霖渡,准备渡河南下,与南部残党汇合,是以渔船和货船纷纷赶着卸货,就是怕遇上天众教发难劫道。

    所幸,天众教与寻常匪类不同,平白不会伤及百姓,只是要提防他们走投无路截货。

    薛缨一行本就不打算借货船渡河,干脆包下了一艘不起眼的客船,低调南下。

    嬴昙睡不惯船上窄窄的床榻,跑去找二妹妹在甲板上赏月闲谈。

    “若真遇上天众教余孽,本王还能怕他们不成?况且有孙都尉还有柳家兄弟在,哪个不是以一敌十,何苦租这条不起眼的小船,睡觉都无处翻身。”

    其实今夜无月,所谓“赏月”不过是个说辞,能与二妹妹在宽阔河道上一同说一会子话,千金不换,便是窄榻也能睡得香甜。

    薛缨望着黑黢黢的夜空,心下没由来地不安,兴许只是首次坐船夜行的缘故。

    船行到了水路最窄的一段,两岸山影黑沉沉地压下来,将仅有的一点星光也遮了大半。

    嬴昙知道薛缨怕黑,不再缠着她没完没了地东拉西扯,亲自提着灯将她送回客舱,嘱她有事便喊他。

    嬴昙的客舱就安排在薛缨隔壁,仅用木板隔断,有什么声音都能听得清楚,原本难免不便,但既然二妹妹怕黑,听见动静也能安心。

    薛缨不惯乘船,有些头晕反胃,回房草草洗漱便即躺下,闭紧眼睛盼着早些睡着,入了梦便不觉晕船了。

    木板隔断那边传来嬴昙翻身的动静,窸窸窣窣的,想来也是同样睡不习惯。

    半梦半醒之间,空中仿佛有一缕异香拂来,甜腻中掺着一丝苦涩,就像某种花草燃烧的味道,夹杂着一股烟气。

    薛缨睁开眼,仔细嗅了嗅,那异香似乎从舱门外渗进来,一丝一丝地缠上鼻尖,让人后脑隐隐发沉。

    薛缨暗觉不妙,正要叫醒睡在对面的芍药,便听隔壁传来一声闷响,有什么重物倒在了木板上。

    薛缨彻底醒了,但眼皮却愈发沉重。

    更加古怪的是,守夜的丫鬟一向不会睡得太死,但芍药听见方才那么大的动静,竟还睡得深沉。

    那香味不对!

    薛缨霍然起身想要下榻,只觉手脚绵软,直接跌倒在地。

    就在这时,另一旁的隔壁传来桌椅被撞翻的哐当声。

    那是孙都尉的客舱,孙都尉同人交手了吗?

    薛缨拼尽全力想撑起身,但浑身骨头仿佛酥了似的,一点力气也使不上,甚至眼皮变得重似千钧,连维持着当下的思绪都十分艰难。

    门外响起脚步声,乍一听有些杂乱,但乱中有序,人数众多,听声音便知己将整个客船控制了起来。

    薛缨不认为那会是自己人发出的动静。

    如若连手无缚鸡之力的她都已经被香气迷倒,那么敌人重点防范的护卫们只会更早地遭了毒手。

    薛缨趴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凉的船板,无法自控地急促呼吸,吸入的香气越来越多,视野也越来越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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