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嬴昙的舱门被人推开,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钝响。

    嬴昙的混不吝的声音传来:“诸位好大的阵仗,深更半夜来本王船上做客,使的净是下三滥的手段。”

    薛缨尽力掀起眼皮透过客船的窗纸往外看,只能看见黑影重叠,不知对方有多少人,偶尔一道寒光闪过,想必个个都带了刀。

    一道浑厚的嗓音道:“信安王殿下,咱们天众教等您这一趟,等了很久了。您若肯配合,咱们自然不会为难您,若是不肯——”

    嬴昙打断他:“你们要的是本王,本王跟你走就是了,不许动我的护卫,他们与此事无关。”

    ……什么?

    薛缨想要出声,舌根却麻得厉害,什么也做不了。

    他们一路低调,从未显露过郡王身份,天众教的人怎会这般敏锐,知道信安王在这条船上?

    只可能是前日在丰霖渡当众调停群殴的时候,被他们识破了身份!

    祭天那日表哥救驾,挡了天众教的刺杀行动,他们怀恨在心,要拿表哥为质向圣上谈条件!

    对方沉默了一息,似是权衡,继而道:“我记得这间房里的是个女人,一并带走!”

    嬴昙大笑一声,语气玩味:“连个妓子你们也不放过,就不怕犯了自个儿的规矩?”

    对方狐疑:“妓子?只是个妓子?”

    嬴昙闲闲地道:“本王花重金赎出来的,你们若敢动她,本王可不敢保证还能好好配合。我这人脾气不好,万一沿途留下一些你们发现不了的记号,引来追兵……到时倒霉的是谁,你自己掂量!”

    嬴昙被带走,脚步声渐远。

    薛缨的视野越来越暗,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听见断后的人说道:“你们两个把船底凿了,让船上这些人都去喂鱼!”

    ……

    陆瓒离京前接下嬴易密诏,要他借着沿途巡查的名义,暗访天众教余孽的踪迹。

    他在无相寺养好腿上的皮肉伤,便来到丰霖渡所在的韶康府府衙。

    就他抵达府衙的当日,便听闻昨夜河上沉了一艘客船。

    韶康知府林邬柏端着茶盏,堆笑解释道:“水匪年年都有,未见得便是天众余孽。下官已派出船只去打捞沉船,待查明船上都是些什么人,便可大致推测犯案者的身份了。”

    陆瓒双腿交叠坐在他对面,将自己手上的茶盏搁在几案上,稍一用力磕出一声脆响,仿佛一记冷磬直敲得林邬柏通身一振。

    “林大人治下的河道沉了一艘客船,满船性命生死不明,林大人还有闲心与本官纸上谈兵?”

    陆瓒语气寒彻,锋锐的漆眸直看入林邬柏眼中。

    “天众教的手段林大人想必不陌生,三十年前清剿时,他们最惯用的便是沉船灭迹。昨夜沉的是客船,今夜沉的便可能是官船,后续或许就烧抢了府库、强占了府衙。林大人觉得,此事还能慢慢地打捞查明不成?”

    陆瓒微微倾身,视线淡漠却威势迫人:“请林大人即刻加派人手,沿河顺流搜救。若有一人因搜救不及而没了性命,圣上那里,本官会如实陈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所谓百闻不如一见。

    小陆探花年纪轻轻便官居正三品侍郎, 即便有一位已故阁老祖父、一位盛年布政使父亲在前铺路,这擢升也未免太快了些。

    林知府来时路上还颇为不忿,想着给这兔崽子一个下马威, 没想到, 对方三两言语便切中要害, 又适时搬出圣上这道金牌, 轻而易举逼得他不得不俯首听命。

    听陆大人这意思,倘若有一人枉死,便是要追责到底了。

    林知府腰杆软了软, 后颈冒出汗来, 立刻调兵,拟营救之策, 不敢有一刻耽搁。

    陆瓒抵达沉船地点时,河面上已漂着几艘打捞的小船,

    古怪的是, 天众教凿穿的是一艘十分普通的客船, 其他非富即贵的显赫货船全都安然无恙。

    陆瓒命人搬了圈椅过来, 长腿交叠坐在岸边坐镇。打捞的船工见状,不敢偷懒,一刻不停地奋力找寻。

    林知府不敢擅离,只得跟着坐在风大的岸边,冻得直哆嗦, 但陆瓒岿然不动,唯有衣袍猎猎作响, 林知府也不好叫人给自己加衣裳。

    沉没的客船可乘二三十人,几艘小船沿岸打捞了数里,却未发现尸首, 只发现了两个搁浅在草丛里的男人,还活着!看打扮像是大户人家的家丁。

    衙役在他们身上仔细翻找了,没有能表明身份的物件。

    早已待命的大夫提着药箱奔过来,发现这二人除了溺水所致的昏迷,还中了一种强力的迷药。

    “这便明了了,这条船上有天众余孽想要的人,或者物。”陆瓒食指扣在扶手上,有节奏地轻声敲击,心念飞转,“他们不敢明着痛下杀手,只借沉船害命,可见这条船上的主子身份非比寻常。”

    林知府拢紧了衣襟,被风吹得皱着五官,倾身过来道:“陆大人,往常偶有天众余孽犯案,可没有下手如此小心的时候,这有点反常啊。若真是身份如此之高,怎么会乘这般普通的客船?”

    林知府所言也正是陆瓒所想,他心头莫名浮起一行人的身影,扣在扶手上的手指不由收紧。

    不,不会是他们。他们该取道往西,怎么会顺河南下?

    薛缨说过,要去丰霖渡拜访一位德高望重的画师。丰霖渡在韶康府境内,往西才是平凉方向,若他们当真到了丰霖渡,应当会继续西行,不会登上一艘南下的客船。

    陆瓒将心头的疑问强按了下去,眸色深沉,语气还算平静:“加快打捞,看还有什么人活着。”

    话音刚落,在岸沿上盯着的宁非不知看到了什么,撒腿狂奔到刚停靠在岸的搜救船上,从正在往下运的杂物里捡出了一样小物。

    宁非攥着那小物掉头就往回跑,跑到陆瓒面前时膝盖一软险些跪了下去,喘着粗气将那湿透的物件举到他眼前。

    “主子!”

    躺在宁非掌心的是一只滴着水的香囊,浅绿色织锦纱质地,针脚相当一般。

    陆瓒没见过这只香囊,询问地看向宁非。从少年的脸色中,他已能隐约猜到几分。

    宁非嗫嚅了几息,咬牙解释:“是……是点翠姐姐的。”

    陆瓒眸光一凛,猝然起身,动作太猛,圈椅被他带得往后滑了尺许。

    他面上顷刻间褪尽了所有血色,问道:“你能确定?”

    林知府被陆瓒主仆的脸色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跟着起身,探着头问:“这、这香囊可是有何不妥?”

    宁非没工夫理会旁人,带着哭腔艰难地点头:“……能确定。这是点翠姐姐自己绣的,属下当初还嘲笑过她的绣工,所以记得格外清楚。”

    陆瓒胸腔剧烈起伏,只觉眼前阵阵发黑,耳边轰然作响,身子微微一晃,玉山将倾般往后踉跄了半步,跌坐回了椅中。

    宁非和寒枝赶紧蹲身扶住他的手臂,都是一脸惊骇无措,几乎要哭出来。

    点翠在船上,那大奶奶和芍药、靛青她们……自然也都在船上了。

    林知府几乎被他们主仆几个的反应活活吓死,方才坐镇岸边不怒自威的陆大人,看到一只香囊就几乎站立不住,可见事情非同小可。

    林知府凑上前去,颤抖着问:“陆大人,陆大人?您知道船上是什么人了?到底是什么人啊?”

    陆瓒闭了闭眼,双手死死攥着扶手,指骨咯吱作响。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透出血丝,哑声道:“恐怕是……信安王。”

    林知府当场软倒在地,一屁股坐在了冰冷潮湿的河岸上。

    信安王!圣上就这么一个亲弟弟,一向友爱有加,怎么、怎么竟会出宫离京呢?又怎么会在他的治下出了事!

    林知府双手捧住自己的脑袋,只觉那颗项上人头摇摇欲坠,怕是大罗金仙来也保不住了。

    “给我一条搜救船。”陆瓒忽然道。

    林知府正陷在头颅即将搬家的恐惧里,一时没听清:“什么?”

    宁非从慌张失神里回过味来,扯着嗓子重复:“来人啊!调一条搜救船过来!快!”

    林知府赶紧照做,连滚带爬地吩咐下去。

    林知府望着陆瓒亲自带人上了船,箭一般地离了岸,犹豫了片刻,一拍脑门也调了一条船亲自跟了上去。

    还是陆大人反应快,好歹是要亡羊补牢,就算信安王……至少他们也算尽力搜救过,或可表明态度、罪减一等啊!

    陆瓒立在船头,目光在河面上搜索,心中飞速整理着已知的信息。

    薛缨一行足有二十余人,该是包下了这艘客船,方才找到的两个家丁应是柳家护卫。

    余下的二十人去了哪里?被捉走了,还是逃生上岸了?搜救船方才已将下游十里寻过一遍,水流不快,溺水者一夜之间不会顺流漂到更远处。

    若是全被捉了,天众余孽不会再多此一举凿船,对方想要的只有信安王一人,其余人应该都在船上被迷晕,然后随船沉溺。

    其中最不确定的便是薛缨,她不是信安王的从人,天众余孽会将她一并带走吗?一群乱臣贼子会不会对一个年轻貌美的官眷做什么?

    陆瓒不敢再推测下去,胸腔里如同烈火灼烧,浑身却又彻骨的冰冷,在深秋的河风里几乎冻结成霜,粉碎在浩荡河面上。

    搜救船加速行进了将近一个时辰,水面变得越来越开阔,又陆续找到了四五个浮在木板上的柳家护卫,都还活着,无人溺亡。

    木板确认是沉船上的活动木板,可见他们在事发时做了自救的准备,将船舱地板、货舱盖板和临时隔板全都松卸下来。

    这也终于解释了,为何他们被发现的位置会超出预计搜救范围这么多。在木板上顺流而下,可比溺亡的浮尸漂得要快。

    陆瓒眸中渐渐亮起希望,命人加速前进。

    林知府大半日连口水也没喝,又渴又饿,以为陆瓒只是没有经验才闷头一直往前找,想要拦住他。但转念一想,自己这是在亡羊补牢,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为的是拿出一个尽力搜寻的态度,便又忍住了。

    船又行了小半个时辰,两岸的河滩渐渐收窄,露出一片乱石堆叠的浅岸。

    陆瓒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处水岸交界,忽然,他看见前方岸边的乱石滩上,散落着几团暗色的人影。

    “靠岸!”

    船身还没停稳,陆瓒已纵身跳了下去,踩着碎石朝那片人影奔去。

    那些人横七竖八地倒卧在石滩上,有的趴在木板上,有的半截身子浸在水里,衣袍湿透,面色青白,眼睛紧闭,一动不动。

    他一眼扫过去,孙文正、点翠、芍药还有几个柳家护卫……全在这里!

    薛缨蜷在靠近水边的一块平整木板上,浑身湿透,发丝凌乱地贴着脸颊和脖颈,嘴唇冻成了浅浅的紫灰色。

    陆瓒跪下去将人抱进怀里,她的手冰凉刺骨,没有一点暖意。

    陆瓒心脏骤缩,朝后续赶来的人群喝道:“大夫!快!”

    大夫被宁非半扶半拖着跑过来,强忍着晕船的干呕,提着药箱踉跄冲到薛缨身边,一探脉搏,再翻开眼皮看了看,面色微有一瞬的和缓,但很快又凝重起来。

    “这位娘子中了迷药,加之在水里泡了太久,已然寒气入骨。迷药本就会使人气血凝滞,身子比寻常人更难保温,若今夜在野外河滩过夜……万幸,被陆大人找到了!”

    陆瓒将自己的外衫脱下,从头到脚裹住薛缨。将她整个抱进怀里,用自己的胸膛贴着她冰凉的身体,将脸贴在她毫无温度的额角上。

    大夫又一一探过其余人的脉,长长呼出一口白气,朝陆瓒一揖到地:“启禀大人,幸得发现及时,都还活着。若再晚两个时辰,入了夜便难救了。”

    林知府听闻这些人都没事,顿觉侥天之幸,但他和属下一一翻找过一遍,这十六个人里,没有一个像是郡王!

    郡王怕是已经落入天众余孽的手里了!

    林知府本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两腿一软便要瘫倒,被属下堪堪架住。

    “陆大人……陆大人如何得知信安王殿下在这艘沉船上?现下找不到信安王的踪迹,他莫不是被天众贼人捉去了吧!”

    林知府看明白了,陆瓒怀里的女子必定是他的情人,方才那位宁非小哥捡到的香囊便是她的,至于为何会与信安王同行便不得而知了。

    天色渐晚,林知府饿得两眼昏花,浑身一点火力都没有,使劲搓了搓手取暖,没得到陆瓒的回应,又道:“陆大人,下官即刻派兵沿河追踪,务必找到信安王。”

    陆瓒抱着薛缨揉搓着她无知无觉的身体,抬眼看向林邬柏,眸色比晚风更冷:“十数条人命就在林大人眼前,难道当务之急不是就近安顿落水者、减少死伤吗?”

    林知府一心记挂着乌纱帽:“可信安王……”

    陆瓒打断:“信安王在天众余孽手上为质,暂时性命无虞,眼前这十六人才是生死一线。我们贸然追剿,只会逼得贼人做出无法预料之事。”

    林知府又看明白了,这位陆大人一连搜寻两个时辰,哪里是为了什么信安王,那条船上究竟有没有信安王还是两说,他就是为了寻他怀里那个女子!

    林知府无法,按照陆瓒的吩咐,着人将其余十五人抬到搜救船上,但搜救船一共调来两条,又站了许多从人,载不下这么多落水者。

    林知府为难:“只能分批运送了。”

    大夫朝陆瓒深深作揖:“大人,这十六人已是奄奄一息,若再耽搁一时半刻,怕是……”

    陆瓒神情冷肃,让宁非、寒枝等随从和林知府手下服侍的从人全都留在石滩,等送完落水者再来接走,船上只留船夫。

    林知府要随陆瓒去最近的镇子部署医药救治,才得到“恩准”上船。

    陆瓒不理会林邬柏探究的眼光,亲自将薛缨横抱上船,用身体挡住河上强劲的夜风,不断揉搓她的手臂和双腿活血保温。

    她身上的水气将陆瓒裹上的外衫也浸透了,仿佛一块冰,将陆瓒的身子也带得冰凉起来。

    他卸去了“陆大人”那层官身,指尖颤抖着抚上她苍白冰冷的脸颊。

    “缨缨,缨缨!”陆瓒不断地低声唤她,双目通红。

    当初他若不一意孤行将她困在身边,逼得她轻车简从地离京,是不是今时今日就不会被天众教徒连累?

    “我都听你的……”他双手攥紧她身上裹着的衣料,手背鼓起青筋,“只要你醒过来……”

    陆瓒低下头,唇瓣小心翼翼地吻上她的额头,痛苦地合上漆眸。

    两行晶莹的水迹濡湿了鸦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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