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中的法子。

    “让我随你一起走吧。”他漆眸亮起几分神采,“这一路上我只听你的,绝不干涉,到了你的终点,倘若你还是不能改变主意,那我……”

    他眼中短暂的神采又暗了下去,含着几分自嘲的笑意道:“那我,悉凭吩咐,远远看你一生也就是了。”

    分明说的是丧气话,他面上却隐隐露出不甘的好胜之意。

    “好啊,这可是你说的。”薛缨手上使力,将陆瓒推开,扬眉挑衅地道:“这是我们的第二个约定,等到了平凉,我给出了答案,便谁都不能再反悔了。”

    陆瓒被薛缨“请”出了客房。

    这里的客房已不是小元镇的客栈,而是韶康府专供招待之用的后院。

    虽然这几日下来,旁人都看出了二人乃是真正的夫妻……咳,虽然在闹和离。也都清楚了嬴昙和这二人原是亲戚,于是自觉得离他们一大家子皇亲国戚远远的,省得卷入是非。

    嬴昙正在明间候着陆瓒。

    就算很清楚人家陆瓒和二妹妹是真正的夫妻,但等候陆瓒从她房中出来的时刻还是有些别扭难捱。

    好不容易盼着了他,嬴昙竟觉出几分解脱,朝陆瓒露出一抹真心的笑容。

    “小陆大人此次营救本王有功,又随本王一同端了天众余孽的一个老巢,有这两份功劳,足够小陆大人加官进爵。本王呢,只想做个闲散之人,不愿居功扯进朝事,小陆大人今晚写奏疏的时候,不必提起本王率兵剿匪的那点小事。”

    陆瓒淡哂,原来是为了这事等他。被自己救了,于情于理都该道谢,却又拉不下面子,便将这桩功劳作为谢礼全数送给他,的确是信安王的风格。

    陆瓒回以一笑,幽幽地道:“下官还是照实写来得好,否则,殿下擅自脱离礼部备案的巡游路线,又因为自己的愚蠢而落入敌手,恐怕回京后的日子不好过。”

    “陆瓒!”嬴昙听得后槽牙痒痒。

    “要是有这点亡羊补牢的微末功劳,殿下也好向圣上求情。”

    “行,这功劳小陆大人看不上,爱要不要。”嬴昙舌尖舔着后槽牙,维持着假笑拂袖离去。

    嬴昙才不会向陆瓒求情,好言好语地央着他将他的罪过遮着点写。

    小陆大人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在正经事上不至于公报私仇,嬴昙信得过他的人品。

    君子的事让陆瓒去做就是了,嬴昙亲自盯着他进了府衙一间独立封闭的书房,转头便去“趁人之危”,邀薛缨上街逛逛。

    薛缨正一个人躺在床上发呆,点翠她们进屋后便见姑娘是这模样,谁也不敢打扰。

    昨日在渡口喊他名字的过程反复在脑海中回放,她那时的确担心他遭遇不测,可那究竟是怎样的心情?是不希望日后的生活中彻底失去这个人的身影,还是单纯地不希望一个重要的人丢了性命?她分辨不清。

    正巧,表哥约她上街,她也想透透气,把这几天种种复杂难理之事暂且忘掉。

    嬴昙好像早就有所打算,一路往渡口的方向走,有一日的暮色正在河面铺开,将白日的喧嚣和残骸都掩在了暖橘色的光晕里。

    但薛缨望着壮阔的河面,却笑不出来。就在一日前,她还失态地在这里眺望,以为陆瓒死了。

    但嬴昙似乎是特意带她来这儿的。

    薛缨问:“为什么来渡口?我们不去看夜市吗?”

    嬴昙收起了嬉笑的神色,望向她,晚风吹乱了他的鬓发,让几缕发丝不听话地拂在他面前,遮挡了他难得深沉的眉眼。

    他极为认真地解释:“这个渡口发生了很多不愉快的回忆,甚至是惊吓可怕的回忆,我想用今晚的新回忆覆盖掉过去的不愉快,让你以后想起丰霖渡的时候,也能是开心的。”

    薛缨歪了歪头,好奇他到底要干什么。

    嬴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薛缨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方小巧的砚台,只有她掌心那么大,质地温润,边缘磨得光滑,底部的槽口设计得颇为精巧,显然是为随身携带而制的。

    “韶康特产,便携小砚台。”嬴昙挠了挠后脑勺,被自己给取的俗名给都笑了,“墨屎先生时常在野外绘画,我不能时时为二妹妹伺候笔墨,便托这方小研聊表心意吧。”

    说完,他再次敛了敛嬉容,朝薛缨郑重一礼:“二妹妹冒死前来救我,我感动于心,一时难以为报。”

    他本来着人准备了一场烟花,原想着等天再暗一些,准时点燃引线,漫天的火光会映在河面上,二妹妹仰头看烟火时,眉梢眼角定然都是喜悦的,那样丰霖渡在她的回忆里,就会是美丽的灿烂的。

    可是在客院见到陆瓒从她房中出来后,他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再怎么样,他们也没有过完和离程序,她仍是旁人的妻子,他若是大张旗鼓地为她准备礼物,传到有心人耳中,对她不利。

    嬴昙将那场烟花收进了心底,但想说的话还是要说的。

    他憋红了脸,吞了吞口水,调整了一番呼吸,终于开口道:“二妹妹,我……我其实还有话要对你说。”

    他在薛缨看过来的时候,脸颊已经热得发烫,幸好有夜色作为遮掩,不至于丢人丢到一败涂地。

    他飞快地道:“二妹妹!只要你还愿意像成亲前那般与我一起四处游玩,我的王妃之位永远为你留着。成亲之后我们一起去封地,你想画什么就画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都和你一起!”

    大约是由于紧张,他声调越说越高,已经传到了后面候着的从人和点翠她们耳中。

    点翠震惊地与靛青对了个眼神,后者皱着眉摇头,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信安王的从人却难以淡定,自家主子在说什么鬼话啊,人家薛淑人好像还没同陆大人和离呢吧?

    本来这次落入敌手的事回京已然难以交代了,若再多一项撩拨臣妻的罪名,别说封地了,不下狱关几天都算好的!

    嬴昙全然没精力注意周围还有何人、他们作何反应,只紧紧盯着薛缨的眼睛,生怕在其中看到不屑或抗拒的神色。

    万幸,她只是轻轻蹙眉,并没有嘲笑他痴人说梦,也没有呵斥他的逾矩。

    但嬴昙自己也清楚,方才这番话有多不合礼数,他又赶紧道:“方才说的,都是假如二妹妹愿意的话。若二妹妹不愿意,我……”

    他“我”了半晌,低下头去,盯着自己的脚尖,道:“那我就永远做二妹妹的表哥。”

    一旦低下头,就再没有了重新抬头看她的勇气。

    他知道她一向不喜他打破两人之间的界限,但此番在天众贼人手中过了一招,他原想过自己或许会就此死了,那时便想到,唯一的遗憾便是没有抓住机会再向二妹妹表白一次心意。

    哪怕得到的又是拒绝,也好过没有开口说清楚。

    薛缨手里摩挲着润泽的小砚台,早就从嬴昙身上逃避似的移开了视线。

    她望着河面上被暮色搅碎的灯火的倒映,慢慢地开口:“表哥的意思我明白了,等到了平凉,我给你一个答案。”

    嬴昙霍然抬头。

    她竟没有直接拒绝他,也没有笑话他!

    不管那答案会是什么,都足以让嬴昙在壮阔的渡口心神激荡。

    拒绝也没关系,他受得住。重要的是,此时此刻,二妹妹终于肯正视他的心意了!

    ……

    回到府衙后面的客院时,薛缨在院门口便望见了亭子里的人影。

    陆瓒独自坐在石桌旁,手边搁着一只酒壶、一只酒盏。

    她走近,闻见淡淡的酒气混在晚风里飘过来。

    “你什么时候惯于饮酒的?”薛缨在石桌对面坐下,眸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眼角。

    他真的变了很多。

    陆瓒抬眸笑看了她一眼,哂道:“幼时家里不让喝酒的年纪,我便尝过这滋味了。”

    他不饮酒的时候,嗓音并不会如此沙哑,亦不会露出此刻这般落寞破碎的神情。

    “母亲常年礼佛,父亲亦不喜我,便是我小小年纪便尝了酒,家中管事也不会专门禀报。何尝有谁会费心管我呢?”

    薛缨的心脏被他罕见流露的软弱狠狠蜇了一下,下意识便想开口,告诉他她会劝他,劝他不要过饮伤身。

    可话到了嘴边,她又垂眸咽了回去。

    陆惟成何曾向谁吐露过软弱之言呢?

    他若真想饮酒,大可以不必在这许多人都会经过的地方,关起房门岂不更安静?

    他分明是算准了她回来的时辰,故意将身上最脆弱之处展示在她眼前,让她为他心疼,验证她对他的心思。

    薛缨放在膝头的手收紧成拳,指尖不安地摩挲着裙裾。

    所以,她被他试出来了,她是关心他的,进而可以证明,她是心悦于他的?

    良久,薛缨右手虚握,成酒盏状,举手碰在了他的酒盏上,碰杯。

    “被你庇佑过的官员和百姓,都会敬你爱你的。就譬如这一次剿灭了天众教的一个巢穴,便有多少人免于劫掠。”薛缨眼睛弯弯地露出笑容,“陆瓒,你是个正直可敬的好官。”

    说完,薛缨自顾自将虚握的手放到唇边,仰头做出一个“干了”的姿势,又将不存在的酒盏倒了倒,示意饮尽。

    陆瓒被她的无实物饮酒逗笑了,她的花招还是这么多,层出不迭,始料不及。

    他给自己的酒盏满上,举杯相敬,抬袖掩口仰头饮尽,双手展示了一下空杯,煞有介事地道:“能得淑人认可,本官荣幸之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初冬的官道上日光浅淡, 远方的天空一片透亮的瓦蓝,风卷入马车干爽微凉。

    队伍一路西行,因着陆瓒主仆的加入, 多了几匹良驹, 马车却未添一辆。

    陆瓒非要和薛缨挤在同一辆马车里, 嬴昙恨得牙根发痒, 故意骑行在他们的马车旁侧,扬声道:“小陆大人,大老爷们儿坐什么马车?出来骑马!河边视野开阔, 策马跑一圈正好!”

    陆瓒气定神闲地认怂:“下官一介文职, 身子骨比不得殿下自幼习武,体魄雄健。”

    嬴昙喉头一哽。这话听着像在夸他, 可怎么就让人高兴不起来呢!

    嬴昙的视线一直黏在薛缨处,好在她正趴在车窗边, 挂起帘子往外看, 显见并不想与闹和离的夫君肩挨着肩。

    薛缨的确不想与陆瓒在密闭的车厢里太过亲近, 二则, 窗外景象与京城迥异,实是难见。

    官道南侧临河,河面不宽,水流却急。北侧是一片绵延不尽的松林,针叶尤绿。

    眼看已是日上三竿的时辰, 针叶上仍覆着显眼的白霜,白绿相间, 一派素净。

    嬴昙对这些景致不感兴趣,见薛缨探头探脑地望着松林,灵光一现, 顿时来了精神,卖弄起自己看过的游记来:“若是在京城,只有深冬的早晨才能看见薄薄一层霜。二妹妹可知,这里的白霜为何更厚?”

    薛缨果然充满好奇,杏眼巴巴地瞅着他:“为什么呀?”

    嬴昙清了清嗓子,装着博学的模样道:“我们走的这条道,南边是河道,北边是树林,河面的水汽吹到林子里,霜便结得又多又厚了。”

    薛缨听得有趣,又朝前面望了望,忽然咦了一声:“前面这段林子怎的没有白霜了?”

    嬴昙探头望去,果然,现在正经过的这一段,树枝上干干净净,一丝白霜也无。若说是风吹的,也不大可能,什么风只对着这一小片吹?

    嬴昙挠了挠后脑勺,支吾着没答上来。

    薛缨还想再问,身后一只大手拢住了她的肩头,将她拉入车厢内。

    薛缨回过头,只见陆瓒另一只手竖起食指比了个“嘘”的手势,神情平静中显露几分凝重。

    连陆瓒都会神情凝重的事,非同小可,薛缨压低嗓音问:“怎么了?”

    陆瓒的视线从她肩头掠过,落向北侧车窗外的林子,沉声道:“太安静了。”

    薛缨凝神细听,这才发觉,方才一路走来林间总有鸟鸣和翅膀扑棱的响动,而此刻,外面全无鸟雀的动静,只有车轮碌碌和马蹄踏在土路上的声音。

    与此同时,前面开道的孙文正已经拨转马头来到嬴昙身旁,面沉似水,用只有嬴昙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殿下,情况不对,请殿下准许全速前进,冲过这段路。”

    嬴昙微诧,但他本能地信任孙文正,没有费时多问半句,抬手做了个加速的手势。

    薛缨在车厢里听见一声声驱马的呼喝,马车骤然提速,车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一个不稳往一旁栽去,被陆瓒一把按进怀里。

    就在这时,林间传来一阵异常的响动。

    众多脚步踩碎枯枝的密集脆响迅速逼近,下一刻,十余个蒙面人从松林中杀出,刀光在初冬的薄日里泛着森寒。

    孙文正和柳家护卫立即拔刀迎了上去,可对方人数虽不多,却个个出手凌厉异常,一个能顶十个!

    薛缨被陆瓒护在车厢角落,透过车帘缝隙看见外面的混战,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怦怦乱跳着几乎要蹦出来。

    那些蒙面人穿着山匪的粗布破裳,可动作间的章法不可能是寻常山匪。换言之,倘若山匪能有这身功夫,随便投个什么军都能立功发财,也就犯不着做山匪了。

    难怪进了这段路,松针上没有了白霜,原来是先前有人事先埋伏了进去!

    薛缨抬眼看向陆瓒,他双臂撑在车厢角落,用身躯半覆盖着她,面色镇定如常,漆眸冷静地注视着车帘,耳听着八方响动,一有异样便可立即做出反应。

    察觉到薛缨茫然不安的视线,他垂眸与她无声对视。

    薛缨赶紧用口型问:“是什么人要杀我们?”

    就在这时,只听啪嚓一声巨响!尘屑四起!

    马车被人从头顶一刀劈开!木料断裂的巨响震得薛缨耳朵发麻,整面车壁朝外倒去,初冬寡淡的日光涌入车厢,只令人满目惨白一片。

    这是何等膂力,只凭一刀就能将质量上乘的马车生生劈裂,且必定十分熟悉马车的结构,精准拆解了支撑的核心,让马车一刀解体。

    太专业了,专业的杀手……无限的恐惧在大脑深处发出警报,薛缨浑身僵住根本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一道寒刃当头劈开。

    千钧一发之际,陆瓒抱住薛缨朝一侧跃下,就地滚开,堪堪避过一道从头顶落下的刀锋。

    翻滚间他单手撑地起身,另一只手迅速一翻,握住了劈来的第二刀的刀背。

    幸而这第二刀的主人并非劈开马车的那位,力道只是寻常,对方显然没料到陆瓒反应如此之快,手腕一转想要抽刀,却被陆瓒借着巧劲反向一带,刀脱了手,继而被陆瓒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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