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陆瓒毕竟没有学过刀法,全凭本能挥动,对方又是武艺精湛的练家子,匆匆一避便让开了要害,陆瓒那一刀只在臂上划开一道口子,没有致命。
陆瓒并不追击,趁势站起身来,将薛缨拉起来挡在身后。
这时二人才看清周围战况,来犯的乃是一群蒙面之人,柳家护卫已经有一半倒在地上,其余的发现马车被破后,迅速聚拢过来,八人背靠背将薛缨和陆瓒围在中央,形成一个极窄的防御圈。
薛缨回头匆匆一瞥,嬴昙那边有一个身经沙场的孙都尉,有万夫莫开之勇,尚能将嬴昙护住,其余几个从人也还有能支撑得住的,再加上蒙面人几乎全都涌到了她和陆瓒这边,嬴昙身边压力骤轻。
而点翠等几个女孩子身边,有宁非、寒枝、关河等人护持,加上他们一看便只是随从,并没有被下死手。
由此,蒙面人的意图便十分明了了,若不是冲着陆瓒一人而来,便是冲着他们夫妇二人一同来的。
蒙面人训练有素,不过几息之间,便将柳家护卫一个接一个地缴了械,踹翻在地。
分明有取人性命的本事,却只是点到为止。
薛缨正心生疑惑,便见一把反着光的刀冲破了柳家护卫的防守圈,直直朝自己刺来。
那一刀来得极快,瞬息之间仿佛被放慢了动作。薛缨瞳孔紧缩,艰难地思索该往哪里躲,陆瓒已经旋身挡在她身前,抬起手中才刚夺下来的刀,锵啷一声招架住了。
可那人正是方才一刀劈开马车的那一个,臂力惊人,陆瓒的刀被他压得节节下沉,护着薛缨往后退了一步,刀尖堪堪擦过他的前胸,发出一声衣帛划开的声响。
因着入了冬,他穿的是一件素纹织锦宽衫,布料撕裂的声音即使在刀光剑影的呼喝中,也传入了薛缨的耳朵。
薛缨来不及多想,电光石火间,反手摸到一根金簪,拿出拿手的投壶本事,用尽全部力气朝那蒙面人的面门掷去。
簪子擦着对方的额角划过,留下一道血痕,也打断了他夺命的补刀。
那人被激怒,刀锋一转再次朝她劈来,比方才更狠更快。
薛缨脸色霎时血色褪尽,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她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延缓片时,甚至只能争取到仅仅一息的空档。
不知道刀砍在身上会不会痛,是会立刻死,还是疼痛片刻才死,或许这一刀只是将她砍倒,还要活着受罪……
无数杂念纷至沓来,身前的陆瓒这一次没有抬刀格挡,便是挡了也是挡不住的。他飞快地背转过身,双臂一合将她拢进怀里,整个脊背都暴露在刀锋必至之处!
不要——
薛缨目眦尽裂,连张口惊呼的时间都没有。
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突然看到刀锋将至的最后一瞬,另一把刀从侧面横出,架住了劈向陆瓒的那一刀。
两把刀定在半空,恍如光阴骤停。
来救他们的并非自己人,而是另一个蒙面人,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了一下,阻拦的那个微微摇了一下头。
内讧?为什么救他们?
陆瓒没有给她细想的时间,只凭听觉知晓身后有人挡住了夺命刀,借着那一瞬的停顿,抱紧薛缨转身跃起,奔走两步跃入管道旁湍急的河水中。
冰冷的河水瞬间将他们吞没,薛缨屏住了呼吸,继而被陆瓒托出了水面,没有呛到。
水流很急,推着两人往下游冲去。薛缨在漂浮的间隙中回头望了一眼岸边,柳家护卫倒了一片,现场太乱了一眼没看到点翠她们的位置,只见到孙文正苦苦护着嬴昙且战且退,而那些蒙面人大部分沿着河岸在追。
他们的目标不是嬴昙。
下一股急流卷来,薛缨被按进了水里失去了视线,所幸陆瓒一直托着她,时不时将她推上水面换一口气。
顺流而下十几里后,水势渐渐放缓。
陆瓒游到岸边,先将薛缨推了上去,自己才撑着河床爬上来。
“得、得救了吗?”薛缨冻得牙齿咯咯打颤,浑身不知是寒冷还是喊怕,没有一处不在发抖。
但劫后余生的喜悦还是本能地漫上心房,至少眼下不会死了。
她缓了缓绵软的四肢,撑起身子跪坐起来,看向陆瓒。
一看之下,薛缨心跳险些骤停,才刚缓过来的力气顿时又被抽空,整个人经受不住地晃了晃,差点跌回去。
陆瓒此刻半跪在泥地上,亦是浑身湿透,低头喘着粗气,右手按着胸口,指缝间流满暗红色的血。
薛缨手脚并用地赶过去,扶着他跪坐稳当,只见他胸前的暗色衣料已经被血染成了深褐色,将他身下的泥土洇湿了一小片。
薛缨的眼泪“啪嗒”一声砸在他手背上,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眉心拧成了疙瘩,语气含怒,哽咽难言:“你不是已经松口了,怎么还用血肉之躯螳臂当车!”
他明明已经松口了,不再坚持拒绝和离,不再一叶障目执着于将她按在囊中,又为什么要为了一个会离开他的人,不顾自己的身子和性命!
陆瓒浅促地喘着气,眼眸却弯起来笑看着她,声气不足地道:“皮外伤,看着吓人罢了,我挡了大半力道,避开了要害。”
说着,他试图站起来,可撑了一下地面没能起来,又半跪了回去。
“我没事,”他低下头,闭了闭眼,“游累了而已。”
薛缨抬手用力抹掉眼泪,学着他的语气发怒道:“水流到脸上了,我擦干净。”
陆瓒勾了勾唇角,没能笑出声,但不妨碍眼里盛满了笑意。
“你还笑得出来。”薛缨连鼻尖都是红的,自己先驯服了吓软的双腿咬牙起身,然后手和牙一同用力,将手勒得通红,终于撕下里层中衣的边缘,两条打结接在一起,勉强能作止血之用。
薛缨照着血色最深的位置将布条缠绕在陆瓒胸口处,用力系了两个结。
陆瓒全程一声未吭,专注地观察薛缨的动作。
素手纤指,为着这等体力活弄得红通通的,难为她要面对这样的血腥脏污。
飞快地系紧伤口,勉强减缓出血,薛缨抱住他的手臂,用力将他拖了起来。
陆瓒弓着身子缓了几息,才渐渐站直了些,捂着伤口的手已经全是血色。
薛缨拼命地思索着,这里是今日路过的地方,没记错的话,最近的镇子只有二三里。可是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二三里便是登天之难。可若是将陆瓒放在这里,她去求救,说不定不等她回来,他已经落入追击而来的蒙面人手中,或是遇到危险。
藏在林子里?也不安全,谁知道林中有没有猛兽,便是一条尚未冬眠的小蛇,都可能要了人命。
“还能走吗?”薛缨知道这个问题简直强人所难,但她实在不敢将他一个人扔在这里,只能寄希望于情况没这么糟。
“能啊,疼痛不是病,能忍。”陆瓒虚着气音,皱眉忍痛,嘴角却又是翘着的,不知是在逞强,还是真觉得此情此景哪里可笑。
他轻描淡写,薛缨却不会信,看那血流不止的情况已是令她头皮发麻,全仗着一股“赶快带他去治伤”的信念,才能维持表面的冷静。
薛缨抱紧他的左臂,眼眶通红,压抑着哭腔道:“你省着力气走路,别说话,东行两三里有个镇子,我们去找大夫!”
“哎呦……”陆瓒苦笑着叹了一声,瞧着薛缨明明慌得手足无措,还强装镇定的模样,低下头,吻了吻她眼下溢出来的……水。
“别怕,我不会死。”
“谁怕了?”薛缨搀着他往前慢慢地走,看着他不便挪步的模样,鼻子忍不住抽了抽,又强行把那股酸涩压了回去,不想在陆瓒面前抽噎起来叫他小看。
陆瓒的确走得很慢,他缓了口气,偏过头,冰冷的唇贴上她的耳廓,道:“你若是许我一诺,不再和离,我定然有翻倍的力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若是许我一诺, 不再和离,我定然有翻倍的力气。”
他这人,都什么时候了, 还记着谈条件!到底有没有把自己的性命安危放在心上?
薛缨气得用空着的那只手去捂他的嘴:“快走!等缝合了伤口再说这些有的没的!”
陆瓒被她斥责了也不反驳, 苍白的面上反倒笑意更甚。
他低垂着头, 两鬓被河水冲乱的发丝遮住了半张脸, 也遮住了额角密布的冷汗和越来越淡的唇色。
远处镇子在望,瞧着还有一二里的距离。陆瓒的脚步越来越沉,他停下来, 用极轻的声音缓缓地道:“缨缨, 你先去镇上躲一躲。信安王会找到你的,我在这里歇一歇。”
薛缨揉搓着他冰冷的手, 心脏在胸腔里不安地跳动,震得胸口不适。
他的脊背越来越弯, 已经连维持站立都十分勉强。
薛缨凝眉回望来时的方向, 所幸还没有人追来……等等!
薛缨无视满地的泥沙, 麻利地趴在地上听了听, 隐隐有纷沓的马蹄震动。
陆瓒似乎也有所察觉,将她拉起来,牵着她的手往林子里退去。
陆瓒扶住一棵大树借力,将薛缨推远一步,原本清透的漆眸仿佛蒙了一层水雾, 已经有些失神,他快速道:“跑, 往镇子跑,我藏在林中他们找不到我。”
薛缨不住地摇头,他说的话她一个字也不信, 他身上血腥味浓重,那群蒙面之人都是训练有素的杀手,立时就能找到他。她一旦真的往镇子方向逃了,只怕再也见不到他了。
隔着两步远的距离,薛缨凝望着半倚住树干的男人,分明是个文官儒生,却硬生生夺刀、跳河,护住了她的性命。眼下却要放弃自己的性命,让她一个人逃生吗?
“你得和我一起走。”薛缨不由分说去拽陆瓒的手臂。
陆瓒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把自己的手臂用力抽回,往后退了一步,用严厉的眼神催促薛缨快走。
马蹄声已经能隐隐听见,越来越近。
薛缨胸腔快速起伏,将气出来的眼泪往回忍,杏眸湿漉漉地瞪着他。
“我答应你不和离了还不行吗?你说过,这样就会有翻倍的力气,我不和离就是了!”
陆瓒的眉宇舒展开来,原本有些失焦的漆眸恢复了几分神采。
他上前两步,将薛缨拥入怀中,低头在她耳垂上印下一吻。
她听见他在她耳边道:“藏好不要出声,我去引开他们。”
薛缨悚然一惊,反手捞住陆瓒的手腕,用力攥紧,秀眉倒竖,低声发怒道:“你翻倍的力气不用来逃命,用来送命?”
她还要再说什么,就听见了一声极为熟悉的呼喊。
“二妹妹!陆瓒!”
薛缨身子一晃,险些站立不稳,浑身极度紧绷后的弦倏然崩裂,脱力发软。
但她没有时间后怕,提起裙裾咬牙跑出林子,好让嬴昙能发现自己。
嬴昙带着一队陌生的骑兵从官道上驰来,面色紧绷,看见薛缨从林间跑出来,惊喜万分,但在看清她身上的血迹后,大惊失色,翻身跃下马背。
薛缨忙解释:“不是我的血,是陆瓒!快救他!”
嬴昙看着陆瓒一身的鲜血和苍白的面色,只觉头皮发麻。自己自诩武功不辍,却没能护好车队里的文臣,反倒是承认身子骨不及他的陆瓒挺身而出,带着薛缨刀下逃生。
嬴昙按下愧疚自责,飞快地解释了情况。柳家护卫和孙文正伤得不轻,宁非为护着点翠等人中了两刀,万幸当地的卫所军及时支援,暂时无人牺牲。
当地卫所军早已察觉了这批“山匪”的踪迹,一直着人远远地留意着,发现他们出手伤人,便即赶来支援。蒙面人一看任务不成,果断撤离。
嬴昙便与卫所军兵分三路,一路去追蒙面人,防止他们再行偷袭;一路护送伤者到附近就医;最后一路,嬴昙带着人手沿河寻找薛缨和陆瓒。
嬴昙难得对陆瓒语气友善,问:“能不能骑马?”
“不能!”薛缨抢先替陆瓒答了,“但我可以骑马带他。”
扑上去搀住自家主子的寒枝闻言,张口吸气便想说这等事自己来做就是了,但身边的主子掐了他一把,痛得寒枝把未出口的话生生呛了回去。
寒枝臊眉耷眼,有苦无处诉。看主子这手劲,应当是没有大碍,他爱坐谁的马就坐谁的去吧!
与此同时,薛缨已经利落地蹬上一个卫所兵让出的马,缓步来到陆瓒面前,眼神示意一旁的嬴昙也过来扶陆瓒一把。
嬴昙真恨不得捏着鼻子自己与陆瓒共乘一骑算了!可看着二妹妹那副不容商量的神情,到底没敢多话,和寒枝一起托扶陆瓒骑上马背。
上马的动作难免狠狠牵扯到胸前伤口,陆瓒下巴搁在薛缨肩头,没什么热度的呼吸拂在她颈侧,又浅又急。
嬴昙牙酸地撇开脸,居然有几分羡慕陆瓒这个伤患。倘若当时是自己在二妹妹跟前守护,或许与二妹妹共乘一骑的就是自己了!
薛缨拨转码头,偏头温声道:“你可别睡,当心昏过去便醒不过来了。”
陆瓒阖着眼眸,唇角翘起,贴着她侧过来的耳畔轻声道:“放心,抱着夫人骑马,我不舍得睡。”
薛缨额角青筋直突,转回头来双腿用力一夹马腹,骏马冲出,朝着东边小镇的方向疾驰而去。
陆瓒身子向后一闪险些坠落,赶忙搂紧了薛缨细瘦的腰身,蹙眉强忍颠簸带来的疼痛,再没功夫说什么浑话。
骑马果然要快得多,不过片时便抵达了镇子外,立着一座木质牌坊,上书“野极坨”三个大字。
卫所军有经验,请诸位贵人先不要进城,派尖哨先去探路。
不多时,几个尖哨回来报信,说镇上几家医馆门口都有人守着,多半是蒙面匪徒的同伙,也许就是那几个蒙面匪徒变化了装束。
寒枝急得团团转,嬴昙也面色难看。
其他镇子距离此处都不近,但民间田庄不少,只是他们这么多人过去,恐没有那么多房子容纳。
寒枝忽然想起什么,双眼霍然一亮,快速道:“小人想起来了,这野极坨属我家老太爷生前就任过的州府,附近有座庄子叫澜口庄,是陆家旧产,一直没有卖掉,如今正在我家大公子名下,就在野极坨外围!陆家的庄头都是家生子,信得过,不如先到澜口庄安置,再悄悄地请大夫。”
不到两刻钟,众人赶到了澜口庄。
寒枝已经快马先行到庄子上报信布置,庄头已着人抬了门板在庄口迎候,一见自家大公子浑身是血的模样,惊得险些厥过去。
三言两语交代了情况,庄头便手脚麻利地安排院子、烧热水,又让机灵的心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