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薛缨在他吻噬的微小间隙艰难地开口,“我可要掐你了!”
他双手扣住她的手腕,按在她头顶,气息浮动着道:“你舍得?这么狠心?”
薛缨便是原本不忍心,听见他的挑衅,也忍心了!
但她完全被他钳制,整个人陷在他与被褥之间,床帐间热度攀升,她便如那温水煮的青蛙,一点点被抽空了反抗的力气。
等到她实在缺氧,眼前开始闪现白光的时候,陆瓒适时停止了这个绵长深沉的吻。
“看、看在是药效副作用的份上……”薛缨大口攫取新鲜空气,缓缓蜷起身子,抬袖擦了擦唇上的湿痕,试图找回场子,“这次就不同你计较了。”
陆瓒原本退开了些许,闻言,又重新凑过来,在薛缨警惕的眼神里,指腹蹭了蹭她嫣红可人的唇瓣。
“我若说,你口中的‘副作用’发作其实只有须臾,在你第二次进屋之前就已经过去了,缨缨打算如何同我计较?”
薛缨的表情从震惊到羞恼,最后整张美丽的面庞都涨成了熟粉色。
好啊,合着她带着对上次“见死不救”的些许内疚,和对伤患的全然同情,拿出十足的良心来陪伴他,居然只是被他顺水推舟地接受了!
不,说“接受”都太过好听,他那明明是心知肚明的“利用”!
无数控诉的话在嘴边打转,薛缨脸颊滚烫,真想不顾风度地大骂他一场。
薛缨恨恨咬牙,伸指在他胸前纱布上没有血色的地方使劲戳了一下!
肌肤相连,便是没有戳在伤处,也多少会牵动伤处的皮肉。
陆瓒“嘶”一声低头皱眉,这次换他蜷缩起来,干脆躺回了枕上,手背随意地搭在额头,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紧闭的双眸,头颅微微后仰,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薛缨凝神观察了一下他的包扎,根本没有新的血渗出,便知他并无大碍,只是,她被他挡在了拔步床里,下不去了。
拔步床不高,她站不起来,若要从他身上爬过去,且不说雅不雅观,可真要蹭疼他了。
但看他毫无让开的自觉,薛缨眼角抽了抽,觉得他应该是不怕疼的。
于是她在狭窄的空间里调整姿势,准备爬过去。
陆瓒张臂一揽,将她揽倒在床,继而拉过棉被,将自己和她一同盖好。
“睡觉。”他淡淡宣布一声,微微侧身,将薛缨搂入怀里。
这一招似曾相识,仿佛在某个叫作韶康的州府,某人也是这般伎俩,那时候薛缨实在太困,便将就着睡了一晚。
他眼下故技重施,是以为她还会落网吗?
薛缨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想要推他,在他怀抱中极狭的空间里抬起手才发现,好像有点无处下手,不管推哪里都会牵扯到他才刚缝合的伤口,若是用了力,还不知会怎样呢。
薛缨恼火地抬眼看他,从他下颌的角度望过去,他两颊的潮红不知何时已经褪去,恢复成原本的苍白。如此静止不动,那张脸便愈发显得憔悴失色。
任谁大量失血后,又是赶路又是治伤,折腾到这时辰,脸色也不会好。何况他现下轻微发热,正是伤后最虚弱的一晚。
思及此处,薛缨未再挣扎。
“陆瓒,你、你给我让点地方啊。”
但陆瓒没有反应,意识已经沉入了黑暗。
薛缨等了半晌不见动静,只能缩在他怀里那一丁点空间。
大约是熏球内重剂量的安神香起了作用,薛缨仍同在韶康府时一般,不过片时便也跟着睡了过去。
嬴昙那边却没能睡个好觉。
黎明时分,便有下人偕同卫所军千户来报,捉到了逃跑的两个蒙面人中的其中一个。
嬴昙在见到被押上来的人时,原该惊讶的。但因着被陆瓒说中了他的名字,便不惊讶了。
“就知道你们会认出我。”那人倒是个有胆色的,在郡王面前非但不惧,居然露出了些许笑意,“倘若,我说我是自己送上门来的,殿下可信?”
平日嬉笑的嬴昙此刻可不像这人这般松弛,全没了笑意,冷着脸道:“审人之事本王不在行,你有什么话,同小陆大人说去吧。”
那人露出一个更加真心的笑来:“我就知道陆大人没死,他若真死了,那我也活不成了。东陵陆氏或许不会找太后报仇,但我这样的小人物,是逃不脱的。”
嬴昙忍不住讥讽:“尚书府的公子,可算不得小人物。”
此间的恩怨同嬴昙无关,他对党争倾轧一向敬而远之,更没有越俎代庖的闲心,抬手吩咐道:“将他给本王捆结实了,等天亮送到陆瓒房里去……咳,送到陆瓒面前去,受审。”
那人却突然想起了什么,收敛了自负的松弛,正色道:“殿下,看在下官先是‘手下留情’后又‘自投罗网’的份上,还请殿下不要让薛淑人见到我的容貌。”
嬴昙古怪地瞧了这人一眼。男人之间,很容易对彼此某方面的心思一目了然。
好大的胆子,什么货色居然也敢对二妹妹有非分之想。
看来陆瓒挨的那一刀,未必全是这人为了交差下的黑手,多少得有点私人恩怨在里面。
嬴昙冷笑一声:“可。但你还没有脸面在本王面前谈条件,本王为的是不扰薛淑人的心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清晨的乡野薄雾迷蒙, 薛缨一觉睡得踏实,回到厢房更衣,正要去找嬴昙问问抓捕敌人的情况, 一出门, 便瞧见院中几个人影匆匆掠过。
嬴昙的两个亲随押着一人往陆瓒那间屋子去了, 被押的那人头上罩着一只粗布兜, 遮住了面容。
干什么要蒙着脸不让人看见呢?薛缨正自疑惑,有人来传话,说信安王请淑人到前面一同用朝食, 还说殿下特地吩咐, 有几样新做的点心,专等着淑人过去尝。
嬴昙会在陆瓒养伤期间兀自大快朵颐, “宾至如归”地吩咐起庄子上的厨房,薛缨不觉得奇怪, 但以他的性情, 若有什么点心是专门给她尝的, 必定直接叫人拿过来, 怎么会喊她过去才能吃?分明是故意要引开她。
越是这般,薛缨越对那粗布兜头之人好奇了。
“一会儿便去。”她应了声,径直往陆瓒卧房中走去。
传话的人假模假样地拦了拦,并不真劝,见薛缨坚持, 也就退下了。
廊下寒枝正守着门,见大奶奶来了, 便即让开。
薛缨没有进去,站在门口凝神听了听。乡下房屋不比城里讲究,不甚隔音, 里面的话音传出来还算清晰。
“……我知你从中转圜,保全了自家护卫,也拦住了你那位同僚的死手,否则,今日你又怎配安然无恙地在我面前说话?”
这是陆瓒的声音,同平时相比略有些中气不足,可语气中的威压不减分毫,反而更有种举重若轻的泰然。
那人果然是被擒住的杀手,只是不知为何要用粗布蒙头。
然而接下来,里头响起一道浑厚有力、十分熟悉的声音,听得薛缨心头一凛,双目瞠大。
“陆大人挨这一刀,只当是当初绑了我三妹妹的报应。”
这声音,分明是柳二公子柳荆!他口中的“三妹妹”,自然就是柳芳菲了。
这是什么意思,什么绑了柳芳菲?
薛缨气血上涌,只一瞬便得猜到,定是陆瓒寻她不得,便去逼问芳菲。实没想到,一向有分寸的陆瓒竟会做出过激之举。柳芳菲费心帮她,到头来还是受到了她的连累,被陆瓒寻了麻烦。
薛缨又愧又气,银牙紧咬,用力推开房门。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打断了屋内二人的谈话,一站一坐的两人同时朝门口看来。
陆瓒半靠在床头,眉梢微动,转瞬间便明白薛缨为何怒而闯入。
柳荆已摘去头套,见到来人竟是薛缨,原本淡定的面上难掩惊怒。
好啊,枉顾信安王封号里竟有个“信”字,他也配!说好不让薛淑人知道此次刺杀有自己参与,真拿承诺不当一回事!
薛缨完全无视了柳荆的存在,只怒气冲冲地盯着陆瓒,阴着一张小脸,凶巴巴地质问:“你绑过芳菲?”
陆瓒羽睫微垂,回避了薛缨的瞪视,旋即抬眼,正面迎上她的怒火,承认道:“是。”
这时候,陆瓒大约是觉着,方才柳荆拿来刺人的话有些用处,便捡了过来,抬手示意自己身上的伤,道:“柳家已报过仇了。”
薛缨早见识过陆瓒的伶牙俐齿,这回他的确使了一块好盾牌,如此我见犹怜地倚靠在床头,她便是再生气,也不能上去将虚弱的伤患暴锤一顿,只得暂且拿眼把人一横,哼道:“柳家是柳家,我还没报,先让你欠着。”
陆瓒什么也没辩驳,低眉顺眼地沉默着,全然一副任凭夫人处置的认错姿态。
这姿态把夹在中间的柳荆看愣了。
不是……当初把他妹妹柳芳菲吓得脸色煞白的气势呢?哪怕被威胁告到御前都面不改色的硬气呢?他陆大人的清高呢!
柳荆瞳孔地震,连薛淑人为他妹妹抱不平的感激都来不及体会,只觉得人前娇俏泰然的薛淑人也与自己认知里不同,竟也有如此厉害泼辣的一面,可见在陆瓒面前全然不必收敛脾性,才能如此“恣意妄为”、鲜活生动。
思及此,若不是气氛不宜,柳荆真有种气得想笑的冲动。
先前这两人将和离一事闹到了一方逃一方追的激烈地步,柳荆原以为此次的“刺杀”行动只涉及围困落单的陆大人。在听闻尖哨来报信安王、陆大人和薛淑人全都在一起行动的时候,柳荆就有些消化不良。
后来在行动现场,柳荆亲眼看见陆瓒和薛缨居然从同一辆马车里滚落出来,当时就蒙了。
不是……说好的和离呢?
眼下,柳荆真是看不出这两人有任何要和离的意思,只觉得自己的存在忽然就多余了起来。
柳荆一番复杂的思绪震撼,薛缨当然不会知道。她撞破了二人的密谈,没打算走,自顾寻了个圈椅坐下,听柳荆解释,为何好端端的故交要来参与害命。
这些幕后之事,陆瓒早已猜得七七八八,柳荆与他一见面,三言两语便印证了原委。但薛缨不同,她是完全被连累的那一方,自身并未威胁到任何势力,是以更加需要一个完整的交待。
与薛缨心中的猜测大致相仿,柳荆奉太后之命而来,同僚中膂力过人的那个是太后培养的另一个心腹小卒,若不是柳荆从中斡旋,这支训练有素的杀手小队便会将他们的车队杀得血流成河。
这般说来,柳荆反倒算是从中卧底、救了他们的恩人。
因着陆瓒到丰霖渡暗查天众余孽之事,触及太后与封舵主多年前曾经做过的交易,这些事都不能让陆瓒活着带回京城。
柳荆半开玩笑地道:“陆大人不如趁此机会,彻底从这趟浑水里抽身,假死脱身永不回京,对大家都好。”
柳荆满脑子建议这个也假死脱身、那个也假死脱身,薛缨不由怀疑是不是他看柳芳菲的话本看太多了,深受毒害,又或者兄妹臭味相投,净想些戏园子里爱演的狗血折子。
不待陆瓒回绝,薛缨先坐正了身子,极为认真地道:“柳二公子,有些玩笑可说不得。”
不但柳荆看向她,陆瓒也投来幽深的一眼。
薛缨淡静的眸光将柳荆先前的玩味之色照得无处遁形,也将那并不尊重的玩笑底色剖析出来,直白纠正:“他这些年所书之策论、所推之政令,全是宵衣旰食的心血,绝不可能因为党争倾轧就畏惧退缩。”
柳荆在她表面平和却有力的注视下错开视线,淡笑了一声,拱手肃然道:“是在下说错话了。”
陆瓒将薛缨回护于他的神态尽收眼底,苍白唇瓣微微翘起,从审问的冷峻中缓和了颜色。
她与他生分了许多时日,如今竟还能从她口中听到对他的褒扬之意,实是一桩好事。
只是房间里多了个柳荆很是碍事,陆瓒只想打发他走。柳荆带着投名状‘自投罗网’,单凭其妹与薛缨的交情,只怕还不够背叛太后,恐怕是为了让他从中牵线,请圣上护佑柳家。
陆瓒三言两语宽了柳荆的心,柳荆便再没有继续赖在此处的理由,很快便即退下。
然而,从这间房中消失前,柳荆明目张胆地当着陆瓒面向薛缨道:“还请淑人借一步说话。”
陆瓒没理由拦着薛缨,只能眼睁睁看着方才还替他回怼之人,这会子便被旁人的一句话给带走了。
柳荆请庄子上的人把自己被收缴的刀具等随身之物取过来,其中有一只尺长的锦盒,样式精致,瞧着乃是用作收纳头面饰物所用。
薛缨不明所以地打开锦盒,瞳孔微缩,拧眉看向柳荆,等着他的解释。
锦盒里放的不是别的,正是她在陈记托名匠打造的玉冠,原是让铺里伙计在陆瓒生辰那日送到陆府的。
“此物……”柳荆苦笑了一下,说着连自己都不信的鬼话,“在下原想着,淑人前脚才刚离京,陆大人后脚便收到如此情深义重的生辰贺礼,只怕原本七分的不舍也变作了十分,原本十分的旧情也变作了十二分。在下擅作主张将此物扣下,打乱了淑人的安排,在下知罪,还请淑人责罚。”
这话是真的,也是假的。他既是为了薛缨能走得干净,也是为了她能彻底与陆瓒一刀两断。
后来在太后处听闻他们夫妇在丰霖渡的事,柳荆便知道,他先前打的算盘大错特错了。
薛缨合上锦盒,姣好莹白的面庞上竟让人看不出喜怒,淡声道:“柳公子先前将十几名护卫借与我,我这一路深得其益,还未来得及还这份情。既如此,柳公子便将柳家护卫全数领回去,从前的恩过相抵,一笔勾销。”
她说话间气度朗然,更是借此将二人之间唯一一点交情也斩断得干干净净。
柳荆默然片刻,品了品其间的意味,只得深深一揖:“淑人胸怀果然不同于寻常女子。”
“不,我只是个寻常女子,何以见得男子胸怀生来宽广,女子又生来不如呢。往后以芳菲为首,越来越多的女子也能著书立说的话,这些前人的误导之见想必便会少了。”
柳荆被薛缨一番言论说得再一次面上火辣。
他见不得别人的妻子送丈夫礼物,便使些劫掠的手段从中作梗,何尝不是行为不端、心胸狭隘,再被薛缨挑明一说,更觉无地自容,不敢再流露僭越的肖想之心,匆匆告辞,随庄子上的管事下去领人。
某间房里,还有人巴巴地盼着某人能回去作伴,某人自是不知,抱着锦盒兀自回到了自己的厢房。
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