缨坐在妆台前,将玉冠重新拿在手中端详。玉冠温润的质地极衬他的气度,也正因如此,她才会选定将此物作为唯一一次郑重送他的生辰礼。

    ……

    “薛缨,你可知我的名字是何意?”

    “是玉,但不是美玉,而是质地不纯的玉。”

    “外人皆以为,陆阁老的嫡长孙、东陵陆氏的长房长子,定是万千宠爱于一身,其实,他只是个不被期待的存在。”

    ……

    薛缨早就亲手设计了图样、挑选了玉料,想在他生辰那日将这顶美玉雕琢而成的冠送给他,将与他真正相配的美玉作为礼物,望他不必再为父母的偏心而心有不甘。

    陆瓒的生辰早就过了,若这时候再补给他,他少不得又要问,送他这个是什么意思,或许正会同柳荆所言,以为她愿意随他回京。

    她已经去过了瑞兴和黎州,无相寺和丰霖渡,走过了这一路的长河与田庄,看过天地何样广阔,她的心便再也装不进四四方方的后宅内院了。

    她做不了某个男人宅子中的女人。

    既已在松林中答应了他不和离,她会守诺,可以永远做他的妻子,永不再嫁,可她的心无法在笼中停留。

    良久,薛缨合上了锦盒,命点翠将它收入行囊。

    点翠有些迟疑,动作慢吞吞地,细声道:“姑娘,这玉冠打都打了,当真不送了吗?”

    薛缨望着铜镜中的自己,不知从何时起,她的眉眼与一两年前的模样不大相同了,少了几分跳脱好动,多了几分淡静沉和,说不上是好还是不好。

    “当初我请名匠打这顶玉冠,原是为着谢他一场夫妻恩情,作告别之用。到如今,历经了两度生死,他的情我已还不上了,还不如不送它,免得又起波澜。”

    ……

    两日后,嬴昙亲自携了陆瓒所书的密折,动身返京。

    一则,嬴昙擅改行进路线之事已经在丰霖渡暴露,他早在那时就该回京请罪认错,博一个宽大处理。

    二则,眼下又出了遇刺之事,他这个擅改路线、擅脱其队之人难辞其咎,再不回去向皇兄陈情求饶,实在说不过去。

    临别之时,陆瓒也在庄口送行。

    嬴昙依依不舍地回望了一眼澜口庄,谁成想这里就是他此行的终点了。他离京前所憧憬的未来,亦不可能实现了。

    嬴昙突然翻身下马,大步迈向陆瓒。

    他露出一个玩世不恭的笑来,稍稍倾身,对着陆瓒的耳边压低嗓音道:“小陆大人,若是你把握不住最后的机会,本王回京后,说不定二妹妹就成信安王妃了。”

    说罢,他纵上马背,抬手挥了挥,启程而去。

    陆瓒望着他扬长而去的背影,清明锋锐的漆眸中透出无尽冷意。

    他眼眸微微垂下,余光瞥向身旁相隔了一尺距离的薛缨。

    她正微微偏头同那边的点翠小声说着什么,从时不时望向远去车队的动作来看,不难猜出是在讨论信安王的返京之旅。

    他这次受伤,少说也要再过十日才能经受马车颠簸。信安王已经离开,薛缨会留在澜口庄等他吗?陆瓒没有问过薛缨这个问题,只是每日留神着她是否开始打点行装,所幸时至今日暂且没有这个兆头。

    他从不怕信安王有本事从他手里夺走什么,但若是薛缨自己想走……

    陆瓒抬起右手,虚握成拳,手臂的力量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不会再感到失血后的肢体虚软。

    只要他想,他有许多种法子可以让薛缨走不成,且不说这是他的田庄,便是薛缨的,他也不会再犯上次在越织乡的失误。

    但不然禅师的话如鬼魅般萦绕在他耳边,时不时地冒出来缠住他的心脏。

    攥紧的掌心里,当真什么都留不住吗?

    陆瓒将拳缓缓展开,掌纹袒露在眼前,一览无余。

    作者有话说:

    本章有修改,删掉了关于配角返场的情节,专注小两口的进展,增加了一些字数,接下来再有两三章就结局啦

    第68章

    事关薛缨会在澜口庄逗留多久, 现实并未给陆瓒太多烦闷的时间,嬴昙离开澜口庄的翌日,他便发现了异样。

    往常清早, 薛缨定会准时来到他房中, 坐在面窗的圈椅里监工似的盯着他喝药。其实就算她不来, 陆瓒也不会孩子似的将苦药揭过去, 何况身边还有过来汇合的宁非、关河等人留心。

    但因着发觉薛缨每日都会在他喝药的时辰过来,有时药熬得早了一会儿,他便让人放在桌上晾着, 等薛缨来了再喝。

    可是这日, 照往常晨起喝药的时辰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刻钟,薛缨还未出现。

    该不是昨晚降温, 冻病了?又或者因着信安王返京,失眠了?

    陆瓒忍了又忍, 捧着一卷《杂物志》半晌未翻页, 终于将书搁下, 唤来寒枝, 道:“这本《杂物志》有些意趣,你拿去问问大奶奶,看她喜不喜欢这类书,顺便看看她在做什么。”

    寒枝日常服侍在陆瓒身边,当然知道这本书主子昨晚才翻开, 便是再一目十行也不可能今晨就看完了。

    寻个物件送过去,“顺便”打探大奶奶的动静, 寒枝心领神会,喜滋滋地领了书退下。

    要不说祸兮福之所倚,主子遇刺挨了一刀, 居然打通了榆木本体的任督二脉,知道使些迂回手段探听大奶奶的心思了,寒枝暗自啧啧称奇,感慨不已。

    横竖都住在一间院落中,寒枝出去没一会儿便火速回报,说大奶奶一早便出庄去了。

    “出庄了?”

    陆瓒剑眉蹙紧,当即变了脸色,掀被便要下床,动作太快牵动了伤口,胸前刀口顿时炸开一阵剧痛。

    陆瓒咬牙忍回痛哼,抬手猛扶在床柱上,堪堪稳住身形,面色霎时惨白。

    就在他还未决定要不要强留她的时候,她竟已经动身走了!

    她便无情至此,抛下尚不能上马的他留在田庄养伤,自个儿正好甩掉他这个麻烦吗!

    一时急怒攻心,陆瓒只觉一口腥甜直涌喉头,被他强压了下去。

    “哎呦主子!”寒枝慌忙上前将陆瓒扶回去坐稳,不知大奶奶出庄有何不妥,惊问:“主子有急事?属下这就去把大奶奶请回来。”

    陆瓒一顿,抬眼看向惊慌失措的寒枝,从这小子简短的话语里品出了些许细节。

    “请回来?”陆瓒心念转动,恢复了大半冷静,“大奶奶去做什么了?”

    寒枝老实回答:“去庄外田埂上写生了。临出发前,点翠姐姐专程过来告诉属下一声,怕主子寻大奶奶的时候找不见人。”

    陆瓒:“……”

    “咳。”他轻咳了一声,以拳抵口,错开视线,示意寒枝不必再扶着自己。

    原来是去写生了,还专门叫人给他留了话。

    这时再责备寒枝不早说如此重要之事,反倒会加深眼下的尴尬,于是陆瓒宽仁地没有追究。

    喝过药,用过清淡朝食,陆瓒让寒枝助自己换衣,再找李庄头借几件狐皮斗篷,就说是给寒枝和宁非他们出门穿的。

    寒枝估摸着主子这是要去外面寻大奶奶,可外头彻底入了冬,寒气侵人,主子面上的血色才刚养回来些许,怎能去受冻呢?况且这片庄园颇有规模,距离田埂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主子刀口才刚愈合,无法步行太远,马车太宽又进不了田地,横竖是不便。

    哪知陆瓒让寒枝把他从京城府里一路骑过来的那匹爱驹牵过来,竟是要骑马去。

    “又不跑马,只是骑马缓行而已,你在前牵着压着我的步速便是。悄悄地去,莫让陈大夫看见。”

    寒枝只得做贼似的,将自家良驹从公中马厩里“偷”了出来,替主子掩护着悄悄出了庄园。

    冬日的田野上褐黄一片,裸露出大地粗砺的脊背。在一片萧瑟之中,一个小土坡上,一抹突兀的嫩绿映入眼帘。

    她穿了一件嫩绿的夹袄,仿佛在这幅苍茫画布上点睛一笔,让死寂的田野有了灵动的脉搏。

    薛缨坐在土坡上架着一张木制画板,将眼前所见之景绘于纸上。在京中时,哪里有这样开阔的景致可供人描摹,无非是仿着前人的佳作,绘些臆想中的山川。

    她画得入神,间有风声,根本听不到坡下缓步行进的马蹄。

    她的风格想来不在写实,而在写意勾勒,眼下寥寥几笔,便将原野与穹庐的气韵拓了下来。

    “瞧,我画风有所精进了!”薛缨将画板展示给伺候纸砚的点翠和靛青看,“我一直想要减笔增白,在京中时却掌握不好留白的结构,每每画完只觉得像未完成似的。这次照着真实的旷野稍勾几笔,形意便有啦,瞧着也不会有草稿之感!”

    她兴致勃勃地说着,一抬眼,却见两个丫头看似听着,目光却没看着她手里的画板,而是神情复杂地望向她身后的方向。

    薛缨转头看去,一眼便看见了山坡下的二人一马。

    即便马背上的人戴着防风的兜帽,单看那拔俗绝尘的身形,不是陆瓒却又是谁?

    才刚精神了几日,就敢上马了,他当他是什么金刚不坏之躯?

    薛缨秀眉一竖,才刚的喜悦转瞬间散去,取而代之一种烦躁的恼火。

    她让点翠和靛青在坡上守着画板和笔墨,别让风刮跑了去,自己提起厚实保暖的缎裙快步下坡。

    陆瓒见她过来,借着寒枝的力下了马。落脚时难免又扯到伤口,他偏头掩住痛楚神色,缓了两息扭回头来,已是没事人一般。

    薛缨几步奔到近前,由于一路小跑而急促地呼出白气,粉面薄怒。

    “你伤还没好全,怎就骑马出来了?”

    陆瓒摘下兜帽,将自己身上的白狐斗篷解下来,披到薛缨身上,道:“久在房中烦闷,出来透透气。”

    薛缨不肯披他的斗篷,陆瓒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因为长时间坐着绘画,早已冻得冰凉发红,还不如他一个火力不旺之人,陆瓒便执拗地用白狐斗篷裹住她,系紧系带。

    薛缨上下打量着他,下意识脱口而出:“你跟踪我过来的?”

    陆瓒系结的手指一顿。

    她最不喜的便是被他跟踪限制,此举无疑触碰了她的逆鳞。但他实在在意她出了庄子,非要亲眼看到她才能安心。

    陆瓒羽睫微垂,仔细地整理着斗篷,道:“算是吧,这些时日我见的一直都是‘薛缨’,已有许久不见‘墨屎先生’。听闻你出来写生,我便想着,能否有幸拜观新作。”

    这话圆得漂亮,薛缨便是气恼他不爱惜身体,又气恼他总紧盯着她不放,听到这话也不由得受用,舒展了眉心,嘴角微翘,不打算再追究下去。

    她双手拢在嘴边,朝土坡上喊点翠,叫她把画板拿下来。

    展示给陆瓒看的时候,薛缨心里有些忐忑。

    即便陆瓒总是夸赞她的画,薛缨还是会在他“审视”自己作品的时候感到紧张。那可是翰林出身的探花郎,眼光见识非同寻常,于画作领域又颇有见解,此刻无异于一场临时考核,验证她的画技心境是否当真有所精进。

    薛缨专注地观察他眉眼间的反应,自是读不出什么显见的情绪,只能绞着手指等待。

    这世间若说谁最懂她的画,其二才是柳芳菲,其一非陆瓒莫属。

    良久,陆瓒示意点翠和寒枝可以将画板放下了。

    他眸光转向薛缨,一如既往的幽深中多了一抹含笑的神采,整个精气神都提上去了几分。

    “比之从前,意境更加辽阔高远,笔法更加凝练精准。”

    辽阔高远,凝练精准。能从陆瓒口中得到这八个字,薛缨平静的外表下,已是烟花绽放、欣喜若狂。

    “真的?莫不是哄我吧?”薛缨装着淡定。

    “画作一事,我怎会胡言乱语?”

    薛缨将双手背在身后,低头踢了踢脚下石子,实在憋不住欣喜,仰头朝他笑了起来,杏眸熠熠,唇红齿白。

    她嗓音都细了起来,雪腮微红,娇羞道:“墨屎先生能得陆大人这般知己,实是此生幸事。”

    这副少女神态太过鲜活可爱,好似一浪清波荡在了陆瓒的心湖之上,涟漪阵阵,不能停息。

    陆瓒压下心头悸动,强作沉静,矜持一笑:“大兆能得墨屎先生,才是天下文人画痴之幸。”

    “借你吉言,真希望等到回京的时候,京畿的盈袖轩分号已经筹备完全只等剪彩。出此之外,我想过了,阿茹两姊妹先前谋生的黎州十分不错,距离京城也不算远,很适合开第二家分号。”

    说话时,薛缨的视线一直停在陆瓒面上,不放过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

    她完全是临时起意,临时起意试探这位此生难得的知己,是否改变了心意,可以容许自己的妻子将画肆产业发展到京外,走出他的视线,独自走向更远的天地。

    如若他们不是夫妻,只以“墨屎先生”与“陆大人”之名相识,以他的心性,一定会是鼓励她勇往直前的那个人。

    可惜夫妻的名义却成了枷锁,让人生出过多的欲/念,忍不住想要抓牢更多。

    他的神情有片刻的僵硬。

    风声在沉默的间隙显得十分突兀。

    他终究是,无法也不忍再拖累她的脚步。

    这世上女商有之、女画师有之,但画作名扬半壁江山、推广有才之女以画谋生者,未见有胜于墨屎先生者。

    她是注定书于史册的先行者,整个天下都将追赶她的脚步,踏上她开辟的路途。

    而他注定只能目送她远行的背影,无法将她的身心占为已有。

    “那便,返程时再经黎州。”陆瓒沙哑开口,胸腔沉缓起伏,“在黎州选址,回京将京畿分号开起来后,依例排布黎州之事。”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有修改,删掉了陆琥出场的情节,增加了其他片段的字数,这章就直接接入小两口的后续啦,下章或者下下章完结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