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讲述经过, 薛缨觉着嬴昙维护她免遭天众教徒带走一节无关紧要,便掠过不提。既然大计要用到这个细节,这才仔细说来, 方便众人配合。
起初众官员只将薛缨当做经历者, 议事时说一说见闻便是, 但她提出以身入局, 又将想法表达得头头是道、颇为可行,众人不禁挺直脊背,刮目相看。
她从客房简单梳洗过后便随陆瓒前来议事, 乌发只用一支素花金簪挽着, 如芙蓉出水般毫无矫饰,言语间自有一番清柔魄力, 使人屏息静听,连连称是。
后面还要再安排具体如何布防, 这些是林知府和都指挥职责所在, 陆瓒带薛缨和孙文正等先行离场。
走出暂且辟作议事厅的大客房, 门口围着十几个人, 将原本还算宽敞的廊道堵得满满当当。
薛缨一眼先看见了眼眶红红的点翠、芍药和靛青,她们身后,其余柳家护卫整整齐齐一个不落,全须全尾地候着薛缨。
点翠和靛青顾不上这么多眼睛看着,上前紧紧抱住薛缨, 鼻涕都险些蹭在她身上。薛缨笑着虎摸二人的后背,视线越过二人的肩膀看向略显矜持的芍药, 冲她眨了眨眼。芍药出身深宫,手段老成,惯于谨言慎行, 从不会像点翠和靛青这般恣意。
主仆劫后余生相见分外感慨,随后,孙文正领众人郑重向陆瓒道了谢:“救命之恩,末将没齿难忘,信安王的事还要仰仗陆大人费心,日后陆大人但有用得着末将之处,只管吩咐。”
点翠几人要随薛缨回房服侍,薛缨强硬拒绝,明天她们各自回去休息,否则她自己也不回房去。僵持了半晌,点翠她们无法,只能一百个放心不下地退下回房。
好不容易恢复了安静,陆瓒以拳抵口,闷闷地咳了起来。
薛缨瞧了一眼他的面色,快步走到楼梯处,唤来楼下的店家,让他快些安排厨房煮几样清淡吃食来。
陆瓒拖住她的小臂,把她往客房领:“你才刚缓过来,方才冲那么快,仔细头晕。想吃什么告诉我,我去安排就是。”
薛缨不认同地撇撇嘴,挣开陆瓒的手,禁止他再前进,道:“哪里是我饿了?我都知道了,你自从开始搜救就不曾进食进水,已经一日一夜,便是铁打的身子也不是这么个糟蹋法。”
陆瓒自己不觉得,经她一提,才想起从昨日巳时抵达韶康府,便忙于沉船一事,后来好不容易寻到了人,马不停蹄送到这小城镇上救治,等到薛缨喝了粥、用了药,便又紧锣密鼓地议事,不知不觉,又是一夜过去了。
难怪浑身乏得厉害,喉咙干痒发涩,走路如踏云端,还以为只是有些疲累,原来是十个时辰水米未进的缘故。
难为她还替他记着这些。
陆瓒垂眸看向薛缨那张拧着秀眉的小脸,她双手叉腰,一副责备的模样,看来是他这不省心的人叫她操心了。
继而,陆瓒忽然明白过来,她为何停住脚步不走了。
他该吃饭喝水,应是回他自己房中歇息,再跟着她,便又到了她的房中了。
陆瓒藏住眼底一点笑意,装着正经道:“客房已满,可否到薛娘子房中讨杯茶喝?”
薛缨可不信。陆瓒三品大员,下人办事有多不妥当,连他歇脚的客房都不备上一间?
陆瓒仿佛看穿了薛缨的心思,指了指楼下的厅堂,透过天井的围栏,只见林知府和随从等人都在楼下候着,连同后续接过来的宁非、寒枝等人一起,或站或坐,占满了半间铺面。
陆瓒耐心解释:“镇上客栈小,落水者尚且不够一人一间房,我们这些无病无灾的官员杂役更不配占用空房了。还请薛娘子行行好,收留我半日,待我歇好了,也好重整精神筹备营救。”
又是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薛缨吸了口气,想再拒绝,却一时找不到理由。
他忙了整日整夜,总不能推他去楼下厅堂坐着小憩,那可真是丧尽天良了。
继续共处一室,乃至共卧一榻吗,那他们之间算什么?写过两遍的和离书又算什么?
正僵持着,陆瓒身子微微一跄,险些栽下楼去,抬手撑住了围栏,另一只手扶住额角,仿佛在强忍晕眩。
“你……”薛缨上前一步伸手欲扶,手却僵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那一瞬间,她竟看不穿他究竟是真的过劳头昏,还是逢场作戏演给她看。
“你……”她牵住了他的宽袖,“随我来吧。”
客房里只有一张拔步床,脱去外衫后,薛缨将人扶到床沿坐好,蹲身便要替他脱掉黑缎皂靴。
一只大手捞住了她,将她也扶到床沿坐下,自己动手脱掉了两人的靴履。
“我不用再躺了……”薛缨只是答应让他在客房里歇息,可没想与他同床共枕。
不等她说完,陆瓒手臂一横,将她拦腰抱入床榻内侧,就势将人搂入怀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阖上眼眸。
“不、不是……”
这一副准备入睡的模样是何意味!
薛缨被陆瓒两条劲瘦有力的手臂卷在当中,脸埋在他胸膛处,额头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抵住他弹韧的胸肌,实在是……叫人脸红羞耻!
他惯用的清冷隐香铺天盖地地缠裹住她,阔别重逢后,那深入骨髓的熟悉感未淡分毫。
薛缨强撑着体力议事通宵,此刻不过是强打精神,挣了几下没能挣脱,便有些挣扎不动了。
没过几息,陆瓒的呼吸变得均匀,喉结就在她视线正前方袒露着,肩颈的肌肉线条在松散的中衣领口若隐若现。
薛缨无声吞咽了一下口水。
“饭菜还没来呢,你不饿吗……”薛缨小声开口,试图提醒。
陆瓒已睡沉了,全无防备地坠入梦乡,听不到她的以进为退。
睡眠仿佛能激发一室的瞌睡虫,薛缨听着他绵长轻缓的呼吸,眼皮也渐渐沉重。
额头抵在他胸口处,柔软又温暖,这样的触感能让人放下所有心事,满心松弛。
朦胧间,薛缨想起了京郊翠峰湖畔大白鸭的饱满胸脯。
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她,不消片刻,薛缨也跟着失去了意识。
不知是不是迷药的余力,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香甜,薛缨再睁眼时,已是天光大亮,暖阳满室。
她身上裹着松软厚重的棉被,久浸河中的寒意全然褪去,彻骨的疲倦也荡然无存,活脱脱恍若新生。
薛缨舒服地舒展了一下四肢,忽然发现身边少了一人。
额头柔软饱满的触感仿佛犹在,情不自禁生出几分怀念的心思。
她撑起身,看到陆瓒并未离开,正坐在桌前不紧不慢地用着餐食,仪态从容有度,同平常一样养眼,完全看不出是饿了好几顿的饿死鬼。
“什么时辰了?”薛缨揉着眼睛问。
陆瓒看也不看漏刻便答:“午时三刻。”
“……你要问斩啊?”
陆瓒被她的风趣逗得弯唇,有说笑的精神,看来是恢复了。
他很快敛起笑意,正色道:“要被‘问斩’的另有其人,林大人已安排妥当,一切只等交换之时瓮中捉鳖便是。”
薛缨见陆瓒面色淡然、胸有成竹,便也跟着安心了不少。
表哥膂力惊人,射术和剑术都师从名家,只要贼人未动杀心,表哥应当会如陆瓒所言,能在贼人手中周旋一二,保全自身。
薛缨特意不去打扰点翠她们休息,自己动手净了面、漱了口,到了梳头一关却被难住了。篦子放在点翠手中便是好用的工具,到了她手里却一点都不听话。
只是想挽一个最简单的“懒梳头”而已,将头发在脑后松松地一挽,用一根簪子固定即可,可薛缨尝试了几次,不是扯到了头发就是翻转不灵。
镜中出现了一张极为清俊的脸,他在薛缨身后站定,指骨修长的双手从她两鬓笼起头发,顺到耳后。
指腹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耳尖,薛缨痒得缩了缩脖,被碰到的地方泛起酥麻。
他扶着她的双肩弯下腰来,几乎耳鬓厮磨,低沉开口:“我帮你。”
他的胸口若即若离地压在了她的肩头,一触即离。
薛缨:“……”
恍惚中有段深藏的记忆从心底里闪现出来,仿佛某人上次这般形迹可疑,还是去向风月少年请教回来,便倏然变得不同了。
方才的触碰不知是她多心,还是此人有意为之,薛缨整个后颈都被他弄得麻麻的,颇为不惯。
“你……你会梳头?”
“不会,但看着不难。”他把玩着她垂顺的乌发,答得漫不经心。
薛缨顿时紧张起来,虽说陆瓒此人向来正经,但他也有许多超乎意料的不正经的时候,譬如方才可疑的接近和多余的动作。
不是要玩她的头发吧?
薛缨正想说不如先用饭吧,等会儿说不准还有正事要配合林知府,可陆瓒已经像模像样地拿起了篦子。
小小的篦子在他手上就乖顺得紧,所过之处长发服帖,老老实实地各归各位。
薛缨的行囊都在沉船里被打捞了上来,送到韶康府衙存放,现下身边只有一根素花金簪还没丢,昨晚去议事,便是用那根簪子胡乱挽了挽,陆瓒帮她整理了几下,总算没散。
这时陆瓒大约是依着昨晚的样式,梳顺乌发,从薛缨手里接过金簪,手腕一转,拐了一个八字,便固定出了一卷线条流畅又松紧相宜的发髻,算不得十分美观,但好歹清爽体面。
“可以用饭了?”陆瓒藏住羽睫下的得意,双手再次扶到她肩头。
薛缨被烫着似的窜起来,反手抚了抚发髻,倒还稳固。
这人手还怪巧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天众教的封舵主指定要在河上交接。
宽阔的水面是他们最熟悉的地盘, 两岸无遮无拦,官军若想设伏,连藏身的地方都没有。
林知府站在船头, 望着对面那艘漆成深灰色的贼船, 后背冷汗不住地往外冒。
另一艘船上放着一万五千两白银, 整整装了六口大箱, 每口箱子都需两个壮汉合抬才能搬动。
封舵主安排亲信上船清点验货,发现只有约定数目的一半,剩下的另一半要等信安王平安上岸再行交付。
双方隔船吵了起来, 封舵主要求必须见到全款, 否则便要一一卸下信安王的手臂、双腿、眼睛、耳朵,看到底谁先着急。
林知府早料到天众贼人贪得无厌、蛮不讲理, 只得退让一步,但须得先让信安王露个面, 确认人是好好的。
嬴昙被人从船舱里请出来时, 身上衣袍略皱, 头发散了几缕, 精神尚可,亦无外伤。
他挺直腰背站到船头,目光扫过对面船上那些陌生官员。
真是丢人丢到家了,竟要劳动地方州府破一大笔财。但也无妨,虽然被带到巢穴时蒙住了眼睛, 看不清周遭景象,但嬴昙向来方位感极佳, 等他上了岸,便亲自带兵揭了天众贼人的老巢!
嬴昙心下正忍着耻辱,忽地在对面船上的一众官员里看见了一个相当晦气的人影。
阴、阴魂不散!怎怎怎么到哪儿都有他?
嬴昙眼珠子险些瞪出来, 脸颊愈发火辣辣地疼,仿佛被人当众抽了几巴掌,又被陆瓒那厮踩在脚下摩擦一般。
但嬴昙转念一想,既然他在这儿,是不是说明二妹妹没事了?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往陆瓒身后扫了一圈,没看见薛缨,心又悬了起来。
就在这时,沿岸把守的外围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
一个教徒快步跑到封舵主身边附耳说了几句,封舵主皱了皱眉,看向嬴昙:“岸上有个女子要见信安王殿下,说是殿下的相好。”
嬴昙呆了一呆,他一向洁身自好,哪里来的相好?
他眯着眼朝岸边望去,大河宽阔,人影模糊,只能看见一个穿藕荷衣裳的女子被几个教徒围着往这边带。那身形越走越近,嬴昙瞳孔剧烈一缩。
二妹妹?
薛缨被带上船,哭得梨花带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喊着:“殿下,殿下你不能丢下妾身啊!”
要不是被天众教徒拦着,她立时就要扑向嬴昙与情人团聚。
封舵主忌惮着信安王在此,着人去把船上专司灶台洒扫的娘子找过来,盯着她细细搜了薛缨的身,这才把人放开。
嬴昙一脸懵然,被薛缨箭步扑过来紧紧抱住,连带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气拂面而至。
嬴昙哪里见过这等阵仗,耳朵唰地红透,舌头打结:“你、你怎么……”
嬴昙的耳廓红得快要滴血,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抬起头,朝封舵主露出厉色:“她是我的人!你们都不许伤她!”
这两日,信安王一直滑不溜手地同天众教徒周旋,简直是个深宫里浸淫出来的老狐狸。这会子,旁边几个天众教徒看见信安王这副耳根通红、手足无措的模样,互相交换了一个揶揄的眼色,哄笑了起来。
堂堂郡王,被一个女子搂一下就红了脸,好生纯情。
趁着他们哄笑失察的功夫,薛缨一边抽抽噎噎地装哭,一边用只有嬴昙听得见的声音附在他耳边道:“等会儿见机跳河,水下有人接应。”
嬴昙眸色一凛,下意识看向陆瓒所在的方向。
看来韶康府有所准备,并非真的要老实交货换人。但他方才环顾四周,并无可以伏兵之处。
此时林知府被“请”上了嬴昙所在的贼船迎接信安王,而封舵主则亲自带人到载着银箱的货船上,一口一口撬开箱盖,查验里面的银锭。
每一枚银锭都是官铸的,标准的五十两一枚,码得整整齐齐,在昏暗的船舱里泛着沉甸甸的白光。
封舵主面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走出船舱,朝载着嬴昙主船比了个手势。
一名教徒悄无声息地绕到嬴昙身后,手中的匕首从袖口滑了出来。
教徒刚要抬起刀尖,一支短箭从甲板后方无声射出,从那教徒的脖颈处横贯了过去。那教徒哼都没哼一声,捂着鲜血直流的脖子倒了下去。
嬴昙霍然回头,隔着桅杆见到了黄雀在后之人。
孙文正!
孙文正趁着方才薛缨引走注意的功夫翻到了贼船上,一路摸到了近前。
他射穿教徒脖颈的一支箭仿佛一个信号,天众教徒锵啷啷齐齐拔刀,面目凶色。
与此同时,船周的水面突然炸开,悄无声息潜到船底、口含麦秆的精兵同时跃出水面,翻身爬上贼船。
孙文正一刀劈开两个试图砍杀嬴昙和薛缨的教徒,握着匕首的左手精准割断了嬴昙身上的绳索,继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