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前日陆瓒到得余庆县, 宁非将几个有头脸的客栈摸排一遍,便确认了薛缨一行人的下榻之处。

    陆瓒并未打草惊蛇,留人在金霞楼外围关注着, 自己纵马在街上随意转了一圈。

    京外的州城便如此千好万好, 她宁愿忍受简素的衣食, 也要往外跑?

    只要经过余庆县贯通南北的主街, 很难不注意到招牌气派的知墨斋。店门大敞,陆瓒又是爱画之人,少不得瞧上一眼。

    这一瞧, 便看见了正对门口的镇店之宝, 那幅本该挂在京城松烟楼的《无涯》。早年陆瓒还曾出价想要从刘掌柜手里买下,但一向爱财的刘掌柜却不肯割爱, 陆瓒还颇为遗憾了一阵。

    陆瓒下马进店,待要细看, 先听见身后诸多男人的嗓音中, 传来一道甜柔清媚的声音。

    日思夜想的声音, 陆瓒太过熟悉, 骤然听到的时候竟感到后颈一阵发麻。

    店面很大,客人又多,陆瓒下意识快走了两步,闪身到博古架后,微微偏头, 余光穿过榆木架的间隙,望见了一无所觉的那道倩影。

    她显然也一眼发现了那幅《无涯》的古怪之处, 与点翠咬着耳朵窃窃私语,一双清亮的杏眸渐渐含起薄怒。

    陆瓒极少见到薛缨单纯发怒的神色,在他面前时, 她纵使恼了,也是似怒还嗔。当时陆瓒只觉娇俏动人,这时回想起来,竟无法确定那娇嗔里究竟有几分真。

    她面上的怒意只短暂一现,旋即敛得干干净净,装作没事人似的踱步上前,一开口便是石破天惊:“这幅画是假的吧?”

    陆瓒背靠博古架,禁不住弯起薄唇。

    相隔不足一丈的距离,久违的戏谑和手段听在耳中,激起心湖深处的层层涟漪。无数本以为淡去的回忆次第涌上,他即便看不到她此刻的正脸,也能想象得到她细微的神情。

    第二日,他携了擅自替她装裱的那幅未名之作,等在马车里。他赁了一架新马车,无徽无牌,纵使薛缨一行从一侧路过,也不会察觉车内是他。

    到了同歪嘴掌柜约定的时辰,陆瓒并未出现。

    寒枝坐在陆瓒对面,发愁道:“是不是大奶奶发现了我们,不想碰见,所以不来了?”

    陆瓒凉凉地睨了寒枝一眼。

    寒枝一个寒颤,语无伦次地找补:“属下说错话了,大奶奶怎么会绕着主子走呢……不不,属下是说,大奶奶是不会发现咱们的!”

    陆瓒眉宇紧紧蹙着,手指缓缓按揉额角:“闭嘴。”

    “……是!”

    他让寒枝拿着未名之作前去找歪嘴掌柜对峙的时候,便在马车里透过车窗一角百无聊赖地看戏。

    墨屎先生画作的精妙之处,这几年陆瓒在书房时常欣赏,寒枝耳濡目染,足以舌战歪嘴掌柜。

    就在场面再无悬念,陆瓒打算收回目光的时候,忽而瞥见人群中一道熟悉的身影。

    陆瓒脊背微微绷直,倾身将车窗帘打高,灼灼的眸光凝望着阶下隐在人群中的女子。

    她看到寒枝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往后撤回了两步,防止寒枝发现她。

    这个细微的动作如有实质般狠狠刺入陆瓒双眸,令他眼角微抽。

    他目睹她淡定地撤出了人群,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不疾不徐登上马车,四平八稳地驶离了知墨斋。

    她知晓他就在这附近,却平静得无甚反应。哪怕她提起裙裾快步逃开,哪怕她四下张望想要把阴魂不散地他揪出来,陆瓒都会好受一些。

    “薛缨,你果真是……薄情。”

    ……

    瑞兴县的夜市热闹非凡,节庆未完,沿河一条街全被灯笼照得亮如白昼。

    卖糖画的摊子前围了一群孩子,嬴昙挤进去买了两只糖画出来,一只画了小花,一只画了竹丛,只不过极难看出那是竹丛,只能看出一堆刺刺。

    嬴昙将小花那只递给薛缨,自己咬了一口刺刺竹丛。

    薛缨脆脆地咬下一小块,味道居然和京城的差不多,想来原料都是一样的东西,只是这画画的水平就差得远了。

    嬴昙嚼着糖,含含糊糊地问:“二妹妹,你说现在我们算什么关系?”

    薛缨杏眸清明地望着他,低头咬了一口糖画,脆声咯嘣响,一侧雪腮鼓起,道:“远行搭子。”

    嬴昙神情一顿,继而将刹那的失落收敛于无形,没正形地嗤笑:“我说的是对外的身份,到底是薛大和薛二的关系,还是嬴公子和薛娘子的关系?”

    他一面咬着刺刺,一面将目光凝在薛缨脸上,着意探究着她的反应。

    薛缨吞下一口糖,眨巴着眼睛道:“也可以是嬴大和嬴二的关系。”

    那便是连假夫妻都不能做了。

    嬴昙被她逗得大笑起来,星目里却没有笑意。

    他笑着扑过来,作势要抢薛缨手里的糖画。

    老鹰捉小鸡的游戏是每个孩子都玩过的,一个人先发起了“追”的动作,便是一个无声的游戏邀请,假如对面之人配合着做出了“逃”的动作,便是心照不宣地应下了邀请,加入游戏。

    薛缨加入了游戏,两个人绕着河边的石栏追逐。但薛缨不可能跑得过嬴昙,于是稍稍拉开距离后,便反攻过去,佯装要踹他。

    两人在夜市的灯火里闹作一团,过路之人看着两个年轻人追追打打,都笑呵呵地侧身让路。

    街角酒肆的二层窗边,陆瓒坐在暗处望着底下那条灯火通明的长街,清晰地看见了二人。

    衣饰鲜亮,眉眼出挑,从人十数,实在很好辨认。

    修长手指攥住造型古朴的陶罐,仰头灌入口中,几滴晶莹剔透的酒液顺着下巴淌进天青色的宽衫领口。

    “宁非,你可知何谓宿命?”

    随同在侧的宁非突然被主子点名,悚然一惊,忙道:“不知。”

    主子从来读的都是经史文章,从不信怪力乱神,突然从主子嘴里蹦出“宿命”二字,再配上极不像他的饮酒画面,宁非只觉毛骨悚然,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不知也好,”陆瓒将以肘支案,手上拎着那只小酒罐把玩,“你且猜来无妨,何谓宿命?”

    宁非跟在陆瓒身边,识文断字能行,如此摸不着头脑的神怪之论是半点没有头绪。

    少年顺着主子的目光也早看见了大奶奶与信安王,料想主子突然提问,必定与此有关,但要如何回答,还是无从下手。

    陆瓒又问:“还记得我成婚前,吩咐你办的一件事吗?”

    这个宁非知道:“记得,主子命属下留意信安王出宫的动向,看他与当时的大奶奶都做些什么。”

    宁非灵光一现,忽然就找到了这两个话题之间微妙的联系。

    “主子的意思是,信安王与大奶奶玩闹在一处……乃是宿命吗?”

    咔嚓一声杂响。

    酒水流了满桌。

    陆瓒桌前没有点灯,宁非多看了一眼才发觉,主子手里的小酒罐被他生生捏碎,碎片大半落在桌上与酒水混在一起,另有一片小的,还捏在主子手掌心里。

    碎陶片扎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淌下来滴在食案上,洇开几朵暗红。

    店家听见动静匆匆上前来看,只见陆瓒气势迫人面色阴鸷,满手是血地坐在案前纹丝不动,吓得缩回脚步没敢上前,悄无声息地退至楼下去了。

    陆瓒自己扯了块桌上的粗布将掌心草草裹了一圈,从容如常地轻提蔽膝下楼,径自推门出了酒肆。

    宁非快步跟在后面,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狠狠罚这张不会说话的嘴,但方才这答案,分明是主子自己引导他说出来的!他冤枉啊!

    “就算是宿命,我也会改他们的命。”

    宁非听见主子寒彻骨髓的声音散在夜风里。

    ……

    薛缨回过头的时候,就见河边明晃晃的灯火映亮了那张极为俊美的面庞。

    “陆……”

    不等她反应,她的下颌便被冰冷的指尖捏住,被迫仰起头正视着他。

    男人在极近的距离里垂着眼眸,极为认真地凝望着她。

    他似笑非笑地问出第二个问题:“是杂耍好看,还是你眼前这副皮囊好看?你说过,喜欢我这张皮囊,当下可还亦然?”

    他一身惯常的文人宽衫,周身散发出凛然的气势却未被宽衫遮去分毫,挤在周遭的人群被他扫一眼便不由自主地往后退,试图让开空间。

    对上他眼眸的一瞬间,薛缨脑子里飞速闪过的是十日前昏沉的夜晚,她在他最毫无防备的时候对他用了“阖眼香”。

    所以,他是来找她算账的。

    扣在自己下巴上的力道仿佛一道符咒,又将她拉回了从前那般难以挣脱的境地。

    短短的几息,仿佛十分漫长。

    “你放手……”薛缨发出自我保护的警告。

    继而她骤然挣了挣手腕,想要挣脱眼前的窘境。

    但陆瓒攥得太紧,指节间几乎能听见骨骼收紧的细微声响。

    薛缨这才想起环顾四周,发觉陆瓒果然带了人来,以宁非为首,还有其余几个惯用的随从散在人群各处,隐隐将她和嬴昙围在中间。

    嬴昙在嘈杂中察觉薛缨有异的时候,已经完了,立时被两个力大无穷的半大少年制住了胳膊,一时动弹不得。

    动武挣脱不是不行,但势必兴师动众。

    兴师动众……

    嬴昙心念电闪,不想再给那厮同二妹妹说话的机会,张口喊道:“来人啊!”

    周围人群密集,不少人都被这声不和谐的喊叫吸引得看过来。

    嬴昙气沉丹田,扯着喉咙大叫道:“来人啊,有人仗势欺人,强抢良家女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有人强抢良家女啦!”

    嬴昙气息浑厚, 这一嗓子传出去方圆数丈,盖过了节庆的繁华喧闹。

    围观百姓只见出声者衣饰不俗,一张清秀面皮透出养尊处优的白皙, 身旁一个美貌女子花容失色, 再旁边是一个儒官打扮的年轻人, 神情冷厉地捏着人家女子的下颌不放。

    若说是当街强抢……有些勉强, 但看那儒官气势凌人,一双漆眸锐利无匹,而对面那一男一女则一脸稚嫩无措, 双方气场强弱悬殊。

    “哪里来的狗官, 年纪轻轻就敢仗势欺人?”有人扯着嗓子打抱不平。

    “放开那小娘子!大庭广众之下调戏女人,有没有王法啦!”

    “每年河灯节都有登徒子趁乱犯事, 别看这人衣冠楚楚的,说不准是个惯犯呢!”

    “他们认不认识, 是不是强夺人妻啊?”

    这下戏台前没人再看杂耍了, 全都围着三人议论起来。

    陆瓒被众人用灼灼的目光紧紧盯着, 薄白的面皮不可抑制地充血面红。

    他捏住薛缨的下颌不过是出于愤怒, 要强迫她直视自己的眼睛,看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原本极具压迫性的动作突然就多了些暧昧调情的意味。

    陆瓒手指一松,便被薛缨扭头挣脱。

    但他的手迅速下落擒住薛缨另一只手腕,将她双手都掌控在自己掌心。

    “薛缨, ”陆瓒压低嗓音,低头靠近她, “先随我回家再说。”

    嬴昙眼见着这面皮糙厚之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居然还敢对二妹妹动手动脚,气得七窍生烟, 上前一步扯住陆瓒的手臂,大声道:“你放开我妹妹!她不想跟你走!”

    这一声简直一呼百应。

    “放开她!快放开她啊!”

    “人家不想跟你走,听见了吗?”

    “什么人啊,怎么还用强啊?”

    更有几个热心人直接上手,帮嬴昙把陆瓒硬拉了开去。

    陆瓒瞪视着嬴昙:“你颠倒黑白。”

    嬴昙不管这些,他拽住薛缨的衣袖,扯着她一头扎进入堆里,七弯八绕不见了影。

    两人一路跑到马车等候之处,一口气登上了车放下帘子,急急喘气。

    薛缨头往后仰抵住厢壁,两手死死扣住了坐垫边缘。

    点翠等人倒了热茶送进马车里。嬴昙从随侍手里接过提灯一照,只见薛缨一双皓腕上各有一圈通红的指印,触目惊心。

    嬴昙心疼地啧舌,命人去取化瘀膏来。

    “他还是这样过分!”嬴昙口中抱怨,本想替薛缨用药膏好好揉一揉那纤细的腕子,但见薛缨眉心微蹙、神色不豫,到底没敢逾矩,老老实实将到手的化瘀膏交到点翠手里,把位置让给点翠。

    嬴昙掀帘坐到前面,一脚曲起踩着车辕,一脚悬空,一下一下快速地晃悠着。

    河边的热闹远远地传过来,已听不清了。佳节期间万人空巷,此处虽临街道,却是静谧无人。

    嬴昙仰头望向夜幕,一轮孤月挂在天边。

    “二妹妹,我派人将他赶回去?”

    他说的声音不大,也没寄希望于薛缨真的回答。

    但薛缨听见了,声音隔着厚重的车窗帘传出来:“他不会追过来的。纵使再跟着我们,我们不理他就是了。”

    顿了顿,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已按照约定签好了和离书,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从此往后,我要去哪儿便去哪儿,他也是。”

    嬴昙无声地点了点头,星眸望着明月。

    倘若二妹妹当真不在乎,又为何不附和他的“强抢”之说,要给陆瓒留有颜面呢?依着嬴昙的脾气,甚至应该将陆瓒送到当地府衙去!

    罢了,二妹妹只是不习惯和离后的生活,就如同,她成亲后很久他都不习惯二妹妹已经另属他人这件事。

    时间会改变一切。

    正如薛缨所料,陆瓒没有穷追不舍。

    他是个懂得点到即止的人,知道她的扭头离去便意味着强硬的拒绝,不会再不依不饶。

    陆瓒在熙熙攘攘的夜市里枯站了许久,看他热闹的人早已散了,满街的笑闹声灌进耳朵里,彩灯笼在他眼前晃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他掌心裹的粗布被血染红,黏腻地贴着伤口,一阵一阵地抽痛。

    陆瓒在脑海中复盘方才的每一个细节。

    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阔别重逢的惊喜,唯有……惊吓。

    他们之间唯一正常的几个字,是她不知身后是他的时候,在他问出“杂耍好看么”的问题后,本能地回答了这个“陌生人”三个字。

    ——好看呀。

    甜软明媚的嗓音,如同甘霖落入久旱的心田,弥合了龟裂的土壤。

    从前他只在诗文中读到过“咫尺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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