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丐神医一张脸皱成了苦瓜,捋着花白的胡子,语调都是可惜道:“薛公子本就底子孱弱,有沉疴旧疾,脉象虚浮,又因为长期忧思,导致肝气郁结,长此以往恐怕会心神耗散、气血枯竭,不是长命之相啊!”
闻言,几个忠心的婢女偷偷转头抹泪,北丐神医赶忙劝解道:“薛公子风华正茂,今日是受了刺激,气血翻涌引起旧疾,所以才呕血高热。将来若是能好好保养身体,平日放宽心情,少忧思少筹谋,老朽还是有把握能调理好些,至少……至少能保二十年寿命……若是继续如此夙兴夜寐、终日筹谋盘算,恐怕天不假年!”
薛景珩闻言并无惊讶,反而坦然一笑:“景珩的命早就不是自己的,我身上担负了太多人的希冀,背负着家族的期望,一步行差踏错多少年、多少人的辛苦筹谋就要付诸东流,既然走到如今这一步,岂能功亏一篑……”
北丐神医连连哀叹,“上天不公、天妒英才”。
薛景珩只是低着头,语气平和,似乎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我自知身体孱弱,但是还撑得住……只是今日暖玉阁事发突然,实是难以克制心绪,才一时气血翻涌……是景珩任性了。”
说罢他挣扎着起身,披上玄色长袍,命人笔墨伺候坐于案前。
他眉目如画,只是神色间透着几分肃然。
烛火轻摇,映照出他面庞轮廓的消瘦冷峻。
薛景珩提腕抬手,指间轻拂过笔架,拿起一支狼毫笔,笔尖饱蘸浓墨,微微一顿,似在沉思。
微微垂首凝思后,凝神屏气快速落笔,字字遒劲,力透纸背。
宣纸上是一封密令,调动暗卫南下寻找言靖雪的下落。密令中详述了重要关隘和拦截路线。
苏怀堂紧紧盯着他唇边的血迹,目光如炬似乎要将其看穿,上前夺过笔:“薛景珩,你不要命了?!病中不宜多思,如此殚精竭虑就为了一个不知所踪的小骗子?言靖雪到底有什么好?”
薛景珩的脸色在烛火明灭中变换,眼神似乎透过漫长的回忆,由温柔逐渐变得哀痛。
“咳咳”,一阵冷风入肺腑,引发薛景珩不住地咳嗽,“前尘旧恨此间种种,我已不奢望她待我之心如往昔……只是哪怕远远看着她一切安好,也可心安瞑目……但是我绝不允许任何人做出伤害她的事……”
苏怀堂深深叹了口气,无奈地取过密令:“杀伐决断的淮安王竟然为情所困至此,这若是传出去,京中那些名门闺秀只怕要瞠目结舌……”
“……你心有牵挂不安,难以静养休息,更有碍图谋大业……既如此,便由我亲自走一趟,返程漠北大营的路上替你寻找言靖雪的下落……就当还你这次的救命之恩,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欢欠别人人情!”
薛景珩抬眸看他,眼底掠过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我倒是好奇,鸣玉公子将来遇到真正喜欢的女子,是否也会被玩弄于股掌之中,尝遍各中滋味,情深不能自抑。”
苏怀堂闻言轻哼一声以示不屑,把玩着手里的青芒针,挑眉冷笑道,“正好我也想瞧一瞧‘青芒’如今的主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十年前,源伯正是死于‘青芒’之手,他的仇,我要亲手报!”
薛景珩勉力站起身道谢,苏怀堂收拢手中折扇,扇面如刀锋般划破空气,袭过一股凉意,最后轻轻点在薛景珩的心口。
“不必谢,你为二皇子皇甫云州效力,我投靠独孤慎,虽然各择其主,但我们是命运相连的双帝星,帮你……不过是帮我自己。”
苏怀堂走到门口停驻,声音冷漠决绝,未曾回首,“不过……待山河令现世择主,我们两个只能活一个……届时,我绝不会对你心慈手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帝星未明
夜色如墨, 唯有一钩残月悬于天际。
风过时,一道身影自暗处悄然显现,苏怀堂步履无声地踏过回廊, 宽大的斗篷将他从头到脚笼罩其中,他抬手将厚重的帽檐文向下压了压, 面容便隐没其中。
离开淮安王府侧门时,苏怀堂借力一纵,快步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利落干脆,犹如暗夜中的鹰隼, 眨眼间已经隐入夜色,只留下一道残影和嘀嗒回荡的马蹄声。
京郊外,险峻的山崖深处,谷底终年笼罩着薄雾,仿佛一切都被时间冻结遗忘在此。
山谷的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各有一个守护人日夜看守、从不间歇。
“什么人?敢闯谷?!”
感觉到有人闯入, 北方的守护人倏忽睁眼。
黑色的瞳孔如遭遇强风猛然收缩——虽然目光并未觉察异常, 本能有一种凌驾于视觉之上,对气息变化的感知。
守谷人玄黑重甲覆住全身, 他每一步挪动, 都似地动山摇。
守谷人神力惊人, 巨斧在他手中轻若无物,有拔山扛鼎之威!
是一种能掀翻战车、撼动城墙、令千军胆怯的洪荒伟力。
只见他臂膀猛抡, 重斧撕裂空气,这一斧落下,便是顽石也成齑粉。根本不需技巧,完全是最纯粹的力量倾泻。
空气在他斧刃周围扭曲,杀意凝成实质。
苏怀堂耳尖微动, 捕捉到一丝异样的风声,被弥漫在空中的刀斧杀气震慑。
就在那一瞬间,他微微侧身、足间远去数丈,堪堪避开冷冽的刀斧杀气,转头发现坚硬如铁的岩石被劈掉了一角。
“好重的煞气!”
苏怀堂轻身跃下,单手拉住缰绳,□□马匹受惊引起阵阵嘶鸣。
“嘶聿聿——”其声如裂帛,凌厉地划破寂静,惊起无数飞鸟。
待看清来人,身着重甲的守护人讶异地放下刀斧,恭恭敬敬地行礼,“不知是苏公子来此,多有得罪。”
苏怀堂的右肩衣衫被凌厉的杀气撕开了一条裂痕,所幸闪避及时,没有伤到皮肉。
他神色平静无波道:“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鲁莽,临时起意前来,未能提前通报诸位守护人。”
守护人担忧地从怀中取出一粒黑色药丸递过去,“这是护心丹,还请小公子服下,虽然小公子轻功卓绝,避开了劈天斧的锋芒,但还是被寒气伤到,即使皮肉无碍不见血,实则内里筋脉已经受损,小公子切忌要静养月余,不得乱用真气,否则内力大损。”
苏怀堂下意识地抚上右臂,果然疼痛难忍,赶忙谢过守护人,吞服了护心丹。
“不知小公子深夜到此所为何事?……莫不是薛公子身体有虞?”守护人担心地皱紧了眉头询问。
“薛景珩……无碍,是我要返回漠北大营,临行前,想再看一眼山河镜。”
守护人犹豫了下,还是恭敬地引路,“小公子请自便。”
潮湿的谷底遍布青苔,极为难行,苏怀堂手持烛台小心翼翼地走近,两侧石壁上山川河流的壁画蜿蜒流转,烟云缭绕,似真似幻。
中间静静地卧着一汪碧潭,宛如一块镶嵌在大地上的翡翠宝石。
碧潭四周群山环绕,峭壁陡峻,藤蔓垂挂而下,仿佛天然的帷幕,将这片秘境与世隔绝。
湖心藏着一面古老的铜镜,镜身斑驳,被安置在一座残破的石台上,四周藤蔓缠绕,历经千年风霜,寂寥而文庄严。
这就是民间童谣传唱的“山河镜”——“日升月落风云起,草木盛衰山河变,大地之主镜中现。”
传闻这面铜镜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能够预知未来。
每当有人靠近时,山河镜便会自动泛起一层如水般的光晕,仿佛静谧的湖面被轻轻扰动。
传说中,只有真正心怀天下的大地之主才能在山河镜中显露真容。
其他任何试图通过山河镜窥探未来的普通人,在看见未来的同时,也会被镜子从凝视者的命运中夺取一些东西——或是时间,或是心智,甚至是生命。
古往今来,曾有无数人冒险来到这幽深的谷底,想要一窥命运的真容,却极少有人能全身而退。
有人在看到未来后,心智崩溃,永远留在了这片寂静的谷底;也有人执意改变自己镜中的命运,却最终被命运的洪流吞没,难逃一劫。
古老的传说在山间流传,听闻者无不心生敬畏,唯恐镜中之影如梦魇般纠缠。
那面湖中岁月斑驳的铜镜,宛如一个缄默的沧海桑田见证者,其深处仿佛与奔流不息的时间长河相连。
既定的命途在它面前一览无余,而它只是无悲无喜地静立,冷冷旁观,映照每一个前来探寻、试图窥破天机的灵魂。
而无数苏家人和薛家人为了山河镜魂归于此,碧潭下葬着累累白骨。
百年前,薛家和苏家无意探知了山河镜的下落,自此每五年都会有新诞生的孩子被族长秘密带来谷底,在山河镜前甄别,失败者离开时会被守护者灌下忘忧散,忘掉谷底和山河镜的事情。
百年来,只有薛景珩和苏怀堂两个孩子曾在山河镜中显露真容,薛家倾尽家财,请来江湖第一占卜师卫子衿在湖底为两个孩子占卜。
在古老的占卜仪式中,天下第一观星师卫子衿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神秘,仿佛来自远古的回响。他的眼中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光芒,指尖轻轻划过刻有古老符文的占卜盘,最终停留在一处玄奥的符号上。
“帝星未明,但天命昭昭,双龙劫。”
占卜师的声音仿佛回荡在谷底,带着不可抗拒的天命力量。
“双龙劫,乃命数中的至极对立,亦为相生相克、相辅相伴之象……福则天地各主,如同昼夜交替,互为依存,劫则阴阳正邪对立,一死一生,不死不休……双龙劫现,必有天地大变。卦象显示双帝星,一切只能静待山河令择主。”
预言者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可抗拒的宿命感。
山河令是传闻中上古西王母遗落的玉陨,被黄帝做成了镇国玉玺代代传承,成为统一四海、号令天下的信物。
已然失传多年,据说山河令能辨识大地之主的气息,遇见帝王之血会择主而现。
千百年间,有民间童谣朗朗传唱,“山河令,传世长,四海八荒听命忙,天下江山掌中藏,得令者胜,失令者亡。”
观星师卫子衿停顿片刻,声音低沉却坚定:“唯有心怀大志,手握正道者,方能驾驭双子龙之力量,绝处逢生;若心生贪念,必将为龙所噬,陷入无尽的深渊。”
双龙劫的预言,如同一场无形的烙印,将薛景珩和苏怀堂紧紧锁定在一起,等待着山河令最终命定的抉择与审判。
薛家和苏家为了似乎近在咫尺的荣耀,前赴后继将几代人的命运都押了进去,举合族之力共谋大事,为的是家族兴盛和永垂不朽。
可惜的是没人预料到是双帝星,于是,在大局未定前,势弱的薛家和苏家决定各自择主而后伺机而动。
薛氏族长薛老太君坚定地站在保皇派一边,为二殿下皇甫云州鞍前马后。
而同为五姓十族之一的苏氏,当年也曾是烈火烹油、花团锦簇之盛。
只可惜,族中同胞兄弟阋墙,两人为争夺族长之位,同室操戈,祸起萧墙之乱,终令百年基业,为外人所趁,一朝倾覆。
最终,全族上下只侥幸逃出苏怀堂姐弟几人。
而摄政王独孤慎对年幼时的苏怀堂有救命之恩,故而,苏怀堂在羽翼未丰之前,为报养育之恩,甘愿被独孤慎驱使,成为革新派的一把利刃。
薛景珩和苏怀堂并称临安双壁,虽分属不同阵营、分庭抗礼,但是文有双帝星的羁绊,一起躲过多次明枪暗箭,所以私交甚笃。
如今,苏怀堂屏退左右,只身潜入碧潭,站在斑驳的山河镜面前,古镜泛着幽幽的光芒,周遭流水潺潺,似是倾述似是叹息。
忽然,镜面微微波动,如水般泛起涟漪,渐渐显现出一幅模糊的画面。
苏怀堂不自觉地握紧了袖口,眼神微漾跟着水镜中场景变化……
红烛下,映出女子凤冠霞帔执扇的侧影,她含羞带怯地掀开眼前轻晃的珠帘,唇角绽开一抹嫣然笑意,将手递向身侧之人,正行合卺之礼……画面在烛火摇曳间渐渐淡去,苏怀堂久久未能回神。
最终他阖眸轻轻抚上镜面,一阵凉意传到手心。
天色微微擦亮,苏怀堂才从谷底离开,谷外早有碧落坊的暗卫等候,“少主,暗探追查到言郡主的下落了。有人曾在兰亭镇见过福安郡主,身边还跟着一个十四五岁的丫鬟,听描述应该是夏蝉姑娘。”
“江北兰亭镇?”苏怀堂闻言颦眉。
侍卫点头,仔细回禀道,“是,福安郡主周围跟着七八个高手,车队一路朝南而行,暗探武功低微未敢惊动,可惜还是很快被发觉并甩掉了。”
“吩咐碧落坊继续暗中追查……我倒要看看‘青芒’的主人到底是谁!敢从我和薛景珩的眼皮底下抢人,我看他是活得不耐烦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前缘误
夜色沉沉, 清宁宫的大门紧闭,沉重的朱漆门板透着寒意。
殿内却灯火通明,一群太监、宫女伏跪在冰冷的青砖上, 额头紧贴地面,身下青石砖的寒意渗透骨髓。
满殿鸦雀无声, 只有微风拂过衣袂,发出窸窣轻响。
德妃娘娘的仪仗回宫已经两个时辰了,但是怒火未消,压迫感让每个宫人都如芒在背。
偶尔有内监匆匆领命走过,鞋底擦过石板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跪在地上的宫人们却始终不敢抬头, 只能屏息以待。
年幼的小太监偷偷揉着酸痛的膝盖,目光中透着忐忑与不安,探头看向殿内。
德妃娘娘素日里是出了名的贤良宽宥,在后宫诸人中有口皆碑。可今日不知为何,德妃娘娘从养心殿议事回来后, 竟在清宁宫大发雷霆。
宫女太监们个个噤若寒蝉, 气氛压抑得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殿内瓷器碎裂的声音不绝于耳,德妃娘娘那一双凤眸此刻寒光闪闪, 素来温润的面庞也失去了平日的温和伪装, 她挥袖扫过, 桌上的金银器皿应声落地,发出清脆地撞击声。
跟在她身边伺候的贴身宫女红莲急忙跪下, 战战兢兢地请罪:“娘娘息怒,摄政王不过是一时口无遮拦,满朝文武必定会看在您的面上……”
“看在本宫的面上?”
德妃冷笑一声,声音如冰,“本宫的面子如今还有几分重?满朝文武也不过都是些心怀叵测的墙头草罢了!独孤慎这个血统肮脏的杂种, 竟然敢与我儿为敌,我看他是想趁着皇上昏睡谋权篡位!”
她的手紧紧攥着椅子的扶手,指节用力到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