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中满是怒火。

    “娘娘……摄政王不过是小人得势一时猖狂罢了,淮安王和韩硕将军一众保皇派等还是都站在您和二殿下这一边的,何况独孤慎的出身摆在那里,宫里和民间流言蜚语甚多,您不必为此动怒……这回区区一个大理寺少卿的人选,便由着独孤慎安排一次罢了。”另一名贴身宫女试图劝慰。

    “怎么不叫本宫动怒?!”德妃眼中闪过一丝悲凉,“这些年本宫勤勤恳恳、忍气吞声,力求博一个后宫贤名,可是十几年的贤名有什么用?圣上还不是偏宠言贵妃那个心里没有他的小贱人!”

    “……本宫辛苦教养的二皇子云州杀伐果决,在圣上眼里竟然不如太子那个软弱无用、妇人之仁的废物!若不是本宫筹谋得当……”

    德妃越说越激动,连带着以往藏在心底的怨恨一股脑倾诉而出。

    “母妃慎言!”二殿下皇甫云州惊愕地及时制止住德妃的口不择言。

    德妃摔了茶盏站起身,负手而立,深吸一口气,强忍住情绪的波动。

    在怒火稍退之后,逐渐恢复了往日的面色沉静,然而那双凤眸中却多了几分审视的阴毒。

    德妃的目光缓缓扫视着跪在地上的几个贴身宫女,所有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一声,满室安静,连针尖落地的声音似乎都微弱可闻。

    她轻轻抬手示意众人,“何必跪着,都平身吧”,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红莲,你方才可都听清了?”

    红莲头低得更深了,连忙回应:“娘娘恕罪,奴婢是个眼瞎耳背的,一心只盼着娘娘身体康健,二殿下早日荣登大宝。”

    德妃微微点头,目光却没有从红莲身上移开,淡淡说道:“本宫知道你一向是个谨慎的孩子,可这后宫人多嘴杂,若是不该说的话传了出去,怕是本宫与殿下都不好过。”

    红莲一听,冷汗涔涔,连忙叩头:“奴婢生是清宁宫的人,死是清宁宫的鬼,长着的也是清宁宫的舌头,娘娘心中明鉴。”

    德妃轻哼一声,眼中寒光一闪:“本宫自然明白。但这宫中心怀叵测之人太多了,本宫不得不多加防备。你们在本宫身边伺候多年,若有不慎,连累的不仅是自己,还有家里族人的安危。”

    她的语气虽平和,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压迫感,像是要从众人中揪出什么似的。

    此时,跪在一旁的另一名宫女忽然身子一颤,似乎被德妃的目光所摄,轻轻发出了一声喘息,虽然声音极小,但在这寂静的寝宫中依然显得格外突兀。

    德妃目光一凝,转头看向她:“玉兰,你怎么了?”

    那名叫玉兰的宫女顿时脸色煞白,连忙磕头道:“娘娘恕罪,奴婢只是……只是有些身子不适。”

    德妃眼神微微冷了下来:“不适?本宫看你是心中有事吧?”

    玉兰身子颤抖得更加厉害,双手撑地,声音颤抖:“奴婢绝无二心,只是方才娘娘发怒,奴婢害怕……失态了。”

    德妃眼神锋利如刀,盯着玉兰,久久没有说话。

    玉兰连忙叩头:“奴婢忠心耿耿,绝无他念!”

    德妃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轻启朱唇,声音如同浸了冰水,“玉兰服侍本宫也五六年了,出落的越发清秀了,五年前阖宫夜宴上,言贵妃还赞过玉兰生得纤细美丽,本宫倒是忘了赏赐你,如今一并补上吧。”

    玉兰顿时手脚瘫软,整个人跪倒在地,因为恐惧声音颤抖,“娘娘饶命啊,玉兰什么都不会说出去的。”

    德妃已经别开脸,随意抬了抬手,两个内监立刻上前,用锦缎堵住她的嘴,一左一右擒住双臂,如同拖拽破布般将她拖出殿门。

    红莲扭过头别开眼,毕竟是相处多年的姐妹,她肩膀微微颤抖,紧紧攥紧了衣袖。

    玉兰的哭声很快就消失在殿外。

    皇甫云州起身伺候德妃饮茶,劝解道,“母妃,我如今虽然代天子监国,但是没有太子的名分,又没有父皇的亲笔诏书,名不正言不顺,那些保皇派的顽固老臣私下对我颇有微词。如今朝局动荡,母妃莫要因为今日朝堂上一时之气,影响了大局稳定。”

    德妃胸口微微起伏,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将心头翻腾的怒火压下。

    片刻后,她睁开眼眸,眸色已然恢复深沉。抬手轻抚鬓发,整理了一下袖口,姿态依旧端庄高贵,“皇儿的意思是?”

    “与其针锋相对,不如退一步海阔天空。”皇甫云州宽慰道。

    “……独孤慎不是有个义子苏怀堂吗,担任漠北大营北辰卫指挥使。母后别小看他,苏怀堂执拗狠厉颇得独孤慎赏识……他的婚事久悬未决……不若趁此机会由母后赐婚,卖摄政王个人情以示安抚,表达我们不想打破平衡的诚意……”

    德妃的指尖在茶盏的边缘划过,声音也随之低沉,“独孤慎似乎有意促成江北江家与苏怀堂的婚事,听闻被苏怀堂数次推脱拒绝了……”

    “江北江家?”皇甫云州不甚在意,“不过是个门庭冷落的没落氏族罢了,早已远离朝局权利中心。难怪苏怀堂不肯!”

    “你懂什么!”

    德妃皱了眉耐着性子解释:“苏怀堂的婚事久悬未决就是因为高不成低不就,他本是十族之一苏家的小公子,出身高贵,为报答独孤慎的救命之恩,才投靠了革新派……苏家人觉得出身平民的女郎辱没了他,身份显赫的保皇派氏族又因为立场不肯与他谈婚论嫁,这才耽误了……我记着苏家与江家有世代婚约,结百年秦晋之好,二十年前苏家倾覆,但是此约未废……”

    德妃饮了口温热的茶水,冷笑道,“莫不如本宫下旨赐婚以示天家恩德,就算给摄政王一个薄面,谅江家也不敢拒婚。”

    ——

    十日后,巳时初,江北兰亭镇,客栈的窗外是熙熙攘攘的街市,马蹄声与小贩的叫卖声交织成一片。

    苏怀堂倚在窗边,手中信笺被揉得皱皱巴巴,随丢弃在案几上。

    他目光冷冷扫过那几个墨迹未干的字,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赐婚?真当我是世家子弟那些酒囊饭袋任人摆布吗?”

    苏怀堂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低沉的声响,似在压抑心头的不耐与愤怒。

    片刻后,他冷哼一声,起身将窗推得大开,目光冷冽,“德妃若以为一纸诏书便能困住我,未免太过天真。”

    五邪站在一旁,心知此事关乎重大,不能由着苏怀堂的性子恣意妄为,于是上前小心规劝道,“少主,婚姻大事本就不是两情相悦这般简单,更重要的是两姓氏族的利益联盟。”

    五邪顿了顿,观苏怀堂未显露不悦之色,方才谨慎地继续道,“纵然少主心仪陵瑛县主,也当为大事计,陵瑛县主不过是空有名头的孤女……而江家虽然势微,但底蕴深厚,况且苏家和江家有百年婚约,摄政王一直有意撮合,只不过是被您数次敷衍过去了……听闻前些日子德妃与摄政王因为大理寺少卿的人选起了争执,如今德妃娘娘赐婚,摄政王似乎也应允了,此举是缓和双方关系的示好,您可不能由着性子胡来呀。”

    苏怀堂听罢,低声道:“我自然知晓和江家联姻的利弊,只是……江玉澄?”

    他摩挲着手里的白玉佛珠,神色玩味,“江北江家的嫡出大小姐?似乎一直娇养在深闺,从未抛头露面,我倒是真有些好奇了……”

    苏怀堂偏侧过头看向五邪,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微微上挑,似刀锋般凌厉,眸中的光芒犹如寒星闪烁,虽淡淡地扫过,却让人不由得脊背一凉。

    “若是她是个柔顺本分的,联姻倒也不失为一个上策。苏氏族长夫人该有的体面尊荣,我一分都不会少给她……”

    苏怀堂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眼带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和丝丝冷意,让人看不透他的情绪。

    “……可倘若她是个骄纵乖张不听话的,敢在苏家使那些内宅的肮脏手段,或者一味狐媚痴缠,我也会让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作者有话说:

    苏怀堂,你会后悔的

    第25章 江氏女

    江北江家,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鬟小心翼翼地走过廊桥,大冬天仅着薄薄一层秋袄,双手冻得瑟瑟发抖, 弓腰缩背不断哈气。

    她不断暖着手里的汤药,一路捧着端进屋里, 屋内比屋外少了些许寒风,温吞的地龙火焰半死不活地燃烧着。

    身湖蓝色窄袖短襦长裙的大丫鬟兰桂,掀开门帘探身询问,“小狸,今日的药怎么送的怎么慢?”

    出口的话在空中飘散, 透着袅袅白烟。

    兰桂约莫二十五六岁,长相端庄秀丽,衣领上绣着素净的兰花图样,精致而不繁复,头戴两根珍珠玉钗, 点缀一团蓝绒花装饰, “夫人一会就快从云烟寺回来,要喝药了。”

    被唤做小狸的丫鬟听闻催促, 年纪小、面皮薄, 登时委屈地哭了鼻子。

    小丫头带着哭腔辩驳道, “兰桂姐姐,不是小狸偷懒。看管药炉的婆子是太夫人的人, 平日跟崔姨娘走的近,今日去取药受了好大的刁难!兰桂姐姐,您不知道她们说话多难听,奴婢不过是取些夫人分内的东西,她们竟敢仗势欺人, 还说了好些下流难听话。”

    兰桂比出了噤声的手势,制止了小狸的抱怨。

    “罢了罢了,无关紧要的事情忍一忍就过了,大夫人毕竟是当家主母,自有大夫人的宽容大度和体面尊荣,岂能跟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姨娘们一般见识,等老爷回府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小狸不服气地低声顶嘴:“老爷风流成性,外边不知道养了多少狐媚子外室,除了刚成婚的前几年,最近何曾踏足过我们静园。如今得势姨娘房里的三等奴才都敢颐指气使跟我说话。”

    门口传来茶盏摔裂的声音。

    “咳咳”,大夫人刚从云烟寺赶回来,肺里呛了一股冷风,止不住微微咳嗽。

    荣嬷嬷使了个眼色,兰桂赶忙上前假装拧着小狸的耳朵大声呵斥道:“私下议论老爷成何体统!静园决不允许如此没有规矩的下人,若是再敢多嘴,就将你发卖出去。”

    小狸捂着耳朵疼的龇牙咧嘴,扑通跪倒在地,“夫人饶恕,夫人饶恕,小狸再也不敢了。”

    “母亲,什么事情值得发这么大的脾气。”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掀帘进门。

    女子一袭红色长裙娇俏可爱,眉眼间并无半分大夫人的绝代芳华,唯有那一双清澈圆润的眸子,似盛了一汪春水,勉强算是有几分灵动。

    女子说话间,语调平和柔软,虽无倾国之貌,眉眼不自觉流露出一股柔弱可依的气质,倒是颇有大夫人的神态。

    “小狸自幼在母亲身边服侍长大,虽然平日愚笨了些,但最是忠心耿耿,若是有了错失,还请母亲宽宥一二吧。”

    少女脱下身上的灰狐裘,递给贴身婢女一个眼神,兰桂瞥见立即机灵地扶起跪地的小狸,“跟姐姐出去玩好不好,嫣然小姐从院里带了牛乳糕过来,小狸最爱吃了。”

    小狸偷偷瞧大夫人没有反对的神色,开心地牵着兰桂姐姐的衣角出了门。

    兰桂掏出自己的干净帕子,擦拭着小狸哭花的脸颊,斟满了一大碗温热的骆驼奶配着牛乳糕递给小狸,“大夫人没有恶意,只是……最看中她原配正室的体面,你偏偏往她心口上戳,岂不是刻意与她作对?”

    兰桂瞧见此刻四下无人,悄声叹了口气,恨恨道:“老爷最是风流成性,夫人也是看不破的苦命人,虽然是出身十族的正头娘子,但膝下福薄,只得嫣然小姐一个养女伺候在侧,那些狐媚外室们又有好几个私生子女,大夫人难免心里多年苦闷。小狸你一定要体谅夫人。不许生她的气。”

    小狸乖巧地点头,疑惑道:“兰桂姐姐,可我听厨房丽大娘嚼舌根,她们私下议论说夫人还有一个亲生女儿——澄小姐?”

    兰桂吓得赶忙上手捂紧了她的嘴,嫌弃地用手帕擦了擦手上蹭到的骆驼奶,白了小狸一眼道:“哎呦小祖宗,你可千万别在夫人面前提澄小姐。”

    四处打量确认无人后,兰桂才低声解释道,“澄小姐自生下来就体弱多病,稍微遇风或饮食不当就要起风疹,身上有大块大块的风团红疹可吓人了,听荣嬷嬷说……是风邪入体。所以,澄小姐自幼便在郊外人少僻静的山庄静养,由夫人娘家寡居的亲姐姐—琅琊王氏文夫人照料起居。”

    “江北的名医那么多,怎么不接澄小姐回来诊治?”

    “你有所不知,这里头的缘故,说来话长。”

    兰桂长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唏嘘,“咱们大夫人出身高贵的琅琊王氏,性子却最是温婉和顺,当年那杜姨娘仗着老爷的宠爱十分跋扈,又生了伶俐的二姑娘和三公子,在府里风头无两,竟将夫人逼得几乎没了立足之地。”

    “那时夫人自顾不暇,全部心神都用在如何固宠、如何早日生下儿子稳住地位上,日夜与姨娘们周旋打擂台,哪里还分得出心思和精力?澄小姐那时年幼,又体弱多病,养在城外山庄,虽说清苦些,毕竟有夫人的亲姐姐文夫人照料,总好过在府里被卷入是非。夫人虽心疼,却也只得暂时按下,只盼着日后境况好转再接回。”

    “直到澄小姐五岁,转机才来。那杜姨娘胆大包天,竟敢挪用公账银钱接济娘家,被老爷察觉,发了好大的火,这才将掌家之权重新交回夫人手中。夫人掌权后,第一件事便是兴冲冲地派人去接澄小姐回府,本以为骨肉团聚,苦尽甘来……”

    兰桂说到此处,擦了擦眼睛,摇摇头,“谁知,许是那山庄里的下人惫懒,竟将澄小姐娇宠的……唉,非但礼仪规矩一概全无,言行举止更是粗野不堪,毫无氏族贵女的风范,甚至见了夫人就躲,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夫人一见之下,又是心痛又是失望,更怕在诸位姨娘面前丢了颜面,急怒攻心之下,竟动了胎气……那时夫人已再度有孕,本是天大的喜事,谁知因此事郁结于心,不过三两月光景,那小公子……终究是没保住。”

    “夫人经历此番打击,心灰意冷,认定了澄小姐与她命格相冲,是个不祥之人。恰逢此时,赵姨娘难产生下嫣然姑娘,便被老爷做主抱来夫人膝下,嫣然小姐……小时候还是十分玉雪可爱,嘴又甜,正填补了夫人心中的空缺……”

    兰桂戳了戳小狸的脸颊,警告道:“自那以后,夫人便将一腔慈爱都倾注在嫣然姑娘身上,而澄小姐……便成了这府里说不得、碰不得的忌讳,你可不许在夫人面前提!”

    屋内,江嫣然伺候夫人喝药,温柔地帮其顺气,“母亲,何必与崔姨娘这般鄙薄低贱之人争执?她的出身放在哪里,终究越不过母亲去。俗话说‘犬吠非主人’,阿娘若是觉得心里不痛快,也请千万忍耐一番,等她年岁见长逐渐失了宠爱,届时再随便寻个由头打发出去,或者悄声了断便好。”

    荣嬷嬷不着痕迹地抬眼看了看江嫣然,脸上呈现出一种打从心底的嫌恶,然后极快地压下了表情,还是同往常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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