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了口气,带着些得意,“我想着四姑娘刚经历过浓烟烈火,难免喉咙燥热干渴,听闻您最爱春岭初芽,便在路上备了一些,其茶口感清亮舒爽,此时饮用最适宜。”

    昭昭面上笑意恬淡,只是心底的寒意一点点蔓延开来……

    ……独特的荷花熏香、还有言靖雪惯爱的春岭初芽,一切细枝末节的刻意熟悉感……只是这般张扬,反倒不是飞云堡钱氏的做派!

    外祖母待福安小郡主纵然百般疼爱,可从不在衣食住行上优待子孙辈,钱老太君治家如治军,最重清正门风,一箪食一豆羹皆讲求本分,从无半分逾矩的奢靡。

    春岭初芽这般奢靡的茶饮,也只有宫中赏赐和如今权势滔天的淮安王府才有,纵使钱府有藏品也决计不会轻易拿出来让儿孙享乐。

    何况,星娘袖口熏的是名贵的鹅梨香,随行的普通侍卫腰间都束着寸宽金线密织的暗色锦带——昭昭垂眸拨弄茶盏,唇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来人好大的手笔……可惜这些行头,用错了地方。”

    星娘利落地翻身上马,压低了声音询问左右,“消息已经通知楼主了吗?”

    “启禀微星使,灰鸽八百里加急传回,想必楼主明日就能知晓。”

    “好,如此方能不误楼主大事。”

    自称星娘的微星使手腕一翻拉紧了缰绳,冷笑道:“福安郡主确实有些本事,刚才险些被她唬住了。”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马车中的昭昭,语气玩味:“难怪迷得镇星使神魂颠倒。”

    “哼!”微星使冷笑一声,压低了声音道,“咱们依楼主吩咐,将小郡主‘接’回楼中‘照管’,只盼镇星使能因此学得懂事些……”

    言及此处,她声线一沉,语焉不详叹道:“镇星使何苦惹楼主气恼,平白让自己困在楼中受刑受苦?”

    她纤指不自觉地收紧,扯着缰绳前后踱步,细细思量吩咐道,“此行需万分谨慎,在福安郡主面前,谁也不得露出半分马脚,只当作是寻常护送。”

    她语气微顿,目光扫过众人,特意加重了分量:“规矩只有一条——不得让她离开你们视线半步。但除此之外,一应起居用度皆要最好的,不可有半分怠慢折辱。”

    见众人领命,她方才轻夹马腹向前行,像是自语,又像是点醒身边心腹,声音里透着一丝复杂的忌惮与精明:

    “我们如今是请神容易送神难,福安郡主伤不得,更碰不得。眼下镇星使正与楼主赌气被关在楼里,才让我们有可乘之机抓人,可回头镇星使低头认错,和楼主和好如初后,若是知道是我亲手抓了郡主,非扒了我的皮!”

    她唇角牵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眸光深远:

    “更何况,福安郡主身份特殊,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她落在我们手里,好生供养着,将来……未必不是一步能搅动风云的妙棋。现在对她客气些,既是为自己留条后路,也是为日后,多备下一份丰厚的筹码。”

    作者有话说:

    走过路过别错误,撒娇卖萌求收藏!

    第40章 半步当铺

    山路蜿蜒, 马车在碎石与泥土间颠簸前行,山道旁的溪流尚未完全封冻,水面泛着一层薄薄的寒雾, 映照着冬日苍白的天光。

    不远处,一家茶馆门前悬挂的幌子随风轻摇, 隐隐传来茶香混合着糕点的甜香。

    一行人昼夜不休赶路,早已人困马乏,此刻不免饥肠辘辘。

    星娘使了个眼色,驾车的护卫回头看向马车内,低声询问道:“四小姐, 前方有家茶馆,不如进去喝口热茶歇息片刻?”

    车帘轻轻掀起,夏蝉娇小的身影从马车内探出头。

    她对周遭暗涌一无所知,眨着灵动的眼睛四下张望,又缩回马车凑到言靖雪身边, “郡主, 茶馆门口好生热闹,不如我们也去歇一歇?”

    昭昭闻言, 执书的手微微一顿, 徐徐将杂记合上。

    她抬眸, 眼底的笑意漫上来:“自然好,大家舟车劳顿辛苦了, 合该进去歇一歇。”

    茶馆里简陋却宽敞,一楼大堂十几张木桌规整地摆着,过路的旅人三三两两歇脚饮茶,满堂的茶香与汗味混杂,空气显得有些沉闷。

    店小二端着一只托盘, 步伐飞快,神情却微微带着些愠色。

    他的脸颊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显然是刚刚被客人辱骂动手后留下的痕迹。

    店小二身材瘦削,眉眼间透着几分清俊,一双眼眸灵动得很,嘴角始终挂着一抹谄媚又不失分寸的笑,透着几分江湖人特有的机灵与世故。

    “哎,怎么回义!”就在他快步穿过人群时,脚下一个踉跄,手中的托盘倾斜,茶水溅了出来,恰好撞上了刚刚进门的客人。

    昭昭此时一身简素的男装,眉宇间透着几分清冷的英气。她微微皱眉,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泼湿的衣襟,夏蝉怒而指责,“哎,你这小伙计怎么回义,撞到人还不道歉!”

    “对、对不住!”店小二慌乱地后退半步,连忙伸手试图帮她掸掉水渍,动作仓促,他的手猛然一顿,仿佛触到滚烫的炭火一般,瞬间收了回来,脸上的清俊顿时被尴尬与慌乱掩盖。

    “罢了!他也不是故意的”,昭昭尴尬眸光一沉,拦住了想出手的星娘,找了个安静的位置转身坐下。

    店小二却愣住了,脸上因尴尬而泛起的红晕不知何时变成了一种异样的怔然。

    他那双本就灵动的眼睛,此刻像被什么牵引住,定定地看着昭昭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竟有些结巴地开口:“这位……公子,不、不好意思,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夏蝉看着他那慌乱又尴尬的模样有些好笑,“给我们小……公子上一壶清茶,快些。”

    店小二应了一声,转身的瞬间,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昭昭。

    她正巧抬眸粲然一笑,两人目光相遇,让他只觉得胸口一阵莫名的悸动。

    他低头自嘲地笑了笑。“我又不是断袖……这……怕是撞鬼了吧。”

    二楼搭建了一个小小的旧戏台,丝竹声清扬,唱腔婉转悠长,正是《白蛇传》的经典段子——“水漫金山”。

    台上旦角一袭白衣,眉目清丽,水袖翻飞间尽显婉约柔情,台下茶客们边饮茶边听戏,不时有人摇头晃脑,随节奏敲着桌沿。

    身旁的夏蝉掏出丝织手帕擦拭着着茶碗,低声抱怨:“郡……小姐,咱们还是快些上路吧,到了钱府尽快给王爷报个信才是正理,这地方人多眼杂,没什么好看的。”

    “傻丫头!”昭昭微微扬起小巧的下巴,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目光狡黠地扫向茶馆的另一角,“你瞧,这里藏龙卧虎多热闹?”

    喧嚣的客栈里,中间那张桌子周围的气流仿佛都静了几分。

    三位身着素色长衫的女子正轻声交谈,年纪皆轻,唯居首者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

    她们衣料看似寻常,却在烛火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剪裁极为利落。

    邻桌几个粗壮汉子原本谈笑风生,目光扫过她们桌旁倚放的三把佩剑时,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压低了

    那剑鞘朴素,但剑柄护手处精雕的、如流水缠绕山云的徽记,清晰可辨。

    是天一阁的入室弟子。

    江湖上天一阁和青衣门二分天下,如果说青衣门是新生力量,近几年快速崛起势不可挡,天一阁则是赫赫有名的隐世宗门。

    天一取自《易经》“天一生水”之意,寓意源头与开端,代表万物之始与正道之根。

    天一阁行义低调,以“修身、悟道、济世”为宗旨,强调心性的修养与对世道的担当。

    门下弟子以三十三路天一剑法称霸江湖,其剑法以轻灵与变化见长,行动间如流水般绵密无间,攻守间自成循环。

    门轴“吱呀”一声声响,裹挟着湿冷的空气,一个身影佝偻着挤了进来。

    那是个压低了竹笠的跛脚男人。

    他脊背佝偻得厉害,像一株被风霜压弯的老竹。腰间垂下的粗麻绳随着他迟缓的脚步,在青砖地上拖出沙哑的摩擦声。

    绳子的末端,捆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女童。

    小女孩藕节似的脚踝被粗糙的麻绳磨破了皮,渗着刺目的红痕。

    她赤着脚,沾了灰的小小脚趾像受伤的小兽一样在冰冷的砖地上蜷缩了一下。

    客栈中原本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几道探究或惊疑的目光投来,又迅速垂下,只余下杯碟轻碰的细微声响,空气凝滞得让人心头发紧。

    坐在远处阴影中的昭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眼波平静无澜。

    而她身侧的星娘见状持壶的动作却微微一顿,与侍卫对视后,唇角惯常的笑意淡去,眉心飞快地蹙起一道浅淡的折痕,目光落在带着斗笠的驼背男人身上,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清晰的不虞与薄怒,旋即又不动声色地敛去。

    男人将绳索随意绕在油腻的廊柱上,声音嘶哑如砂纸磨砺:“三两白酒,半斤牛肉,五个馍。”那声音刮过耳膜,带着生铁锈蚀的寒意。

    “哼!”执盏的天一阁大师姐用力拍在桌上,恼怒着开口,“光天化日郎朗乾坤……竟然有人敢虐待一个孩子?”

    她身侧的两个师妹,闻言立刻起身,拿起搭在桌沿的佩剑。

    男子咽下热辣的白酒,露出一线青灰色的、布满胡茬的下颌,枯瘦的右手从怀里掏出卷泛黄发脆的纸,随意拍在油腻的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年轻人莫要太张狂,老子知道你们是天一阁的入室弟子,只是天一阁行义做派也要讲江湖规矩,这是我从半步客栈买下的规矩货。”

    他喉咙里滚出含混的咕哝,像破风箱在喘息,“身契在此!几位仙子……”他眉眼扫过三个天一阁女弟子,冷笑道,“菩萨心肠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放肆!敢对天一阁不敬!”三道白色身影几乎同时出手,裙裾翻飞间,寒光乍现!

    然而那佝偻的男子身影快得如同鬼魅,枯瘦的手爪如铁钳般扣住当先刺来的手腕,轻轻一拧——“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少女凄厉的痛呼,长剑“哐当”坠地。

    另两道剑光堪堪刺到他佝偻的后背,却似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壁,剑尖震颤嗡鸣,再难寸进!

    男人宽大的旧袖袍随意一拂,两名持剑少女如被狂风卷起的落叶,惊呼着倒飞出去,撞翻了邻桌的条凳,杯盘碎裂声刺耳。

    “师姐?!”一道素白的身影如流云般从窗外旋入这混乱的中心。

    来人与前几位天一阁弟子装束相似,年纪虽小身法却比同门几位师姐更显空灵。

    她眸中厉色乍现,足尖在翻倒的凳腿上一点,身形如白蝶穿花般优雅旋开,长剑直指男人眉心!

    男子挥袖成功避开之际,“呃啊——!”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嘶骤然传来。

    他佝偻的身躯剧颤着猛地向后踉跄,右腿似乎被什么东西刺中,本就坡脚此刻完全失去了支撑的力量,膝盖一软,让他只能狼狈地拖着那条废腿,在湿冷的地面上蹭出混乱的痕迹,拼命向后缩退,失去了方才的凶戾。

    “意芙师妹,还好有你!”

    之前摔倒的师姐妹站起身,共同持剑对敌。

    斗笠男捂着剧痛难忍的右腿,后退几步,审视打量着被唤做意芙师妹的女子。

    少女约莫十六七岁,乌发如云,白皙的肌肤如同羊脂玉般透亮,带着一种易碎的纯净。

    眉形是远山似的清浅黛色,微微低垂着,掩映着一双秋水般的眸子,此刻那眸子里盛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恻隐和不安。

    衣着虽然与师姐妹相似,细节处却更显尊贵,衣摆与袖口以淡银线绣着缠枝莲纹,腰间束着一条淡紫色的织锦腰带,挂着一串佛珠,气质出尘却又透着几分稚气。

    驼背斗笠男子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布满血丝的三角眼斜睨着眼前人,沙哑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枯骨:“好一个名门正派…啧,竟然偷袭老朽这个残废人的右腿,这路数,倒是新鲜。”

    说话间,枯瘦右手缓慢地在自己那刚刚被暗算、剧痛钻心的右腿上用力揉捏了两下,却强压着火气道:“这个觉醒的孩子是我花了三百两黄金从半步当铺买下来的,手里有契约为证!天一阁莫要欺人太甚!”

    “半步当铺?”邻桌一个捻着山羊胡的老者低低吐出这四个字,众人原本看热闹的神情骤然一凝,彼此交换的目光里,已没了初时的声愤填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讳莫如深的忌惮——

    半步当铺的名头,江湖上无人不知。

    传闻半步当铺银钱如水,百业如舟,浮沉全凭手中筹。在这里,你不仅能买世间珍奇,更能——买人命,买特权,甚至买江山。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