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映在薛景珩略显单薄的侧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他神色孤寂却凌厉,“只是,”薛景珩微微一顿,思绪有些困惑,“上官家有古训——不党不附,只忠天子。如今为何仓促选定了二皇子?”
朝堂之上,党争汹涌,派系纷争如暗流潜伏,上官家却始终游离在漩涡之外,既不投靠太子党,也不笼络诸王,只忠圣上,不涉党争。
被外人戏称是皇帝的“私臣“,是天子御下的一柄隐剑。
正因如此,历朝历代皇帝都对上官氏族极其倚重,祖训也保证了氏族于庙堂之上稳如磐石。
薛景珩眉头紧锁,“文帝昏迷前并未立储,除了二皇子皇甫云州,宫中还有年幼的七皇子可选,虽然七皇子母亲隐贵人,身份低微,素日低调恭谨,却也同为真龙子嗣……上官氏为何突然孤注一掷押宝在皇甫云州身上,莫不是上官氏内部出了问题?才如此急切地向二皇子投诚,以求借助其势力,互惠互利?”
“难不成是二皇子知晓了山河镜的预言,对您起了杀心,所以主动联络上官氏?”路遥面色担忧。
“不会,”薛景珩摇了摇头,“山河镜的山谷中有四大金刚守护,除了苏怀堂临行前进去过,并无外人闯入。”
他伸手按了按额角,带着些许疲惫,将密信投入烛火之中,火焰顺势燃起,“皇甫云州虽自诩聪明,却短视冲动,凡事稍有风吹草动,便急于处置,生怕自己落入旁人的算计中。”
“……他既无文帝的御下谋算,也无前太子的赤诚贤良,权谋之术只学得皮毛,谋定之心不足。若非为了薛氏,为了祖母的嘱托,我绝不会……”
“罢了,”薛景珩眉心越皱越紧,目光也愈发冷沉,“相较皇甫云州而言,我更担心的是上官云湛。”
宫城之内,波云诡谲,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路遥十分困惑不解,“本以为上官云湛不过是个置身之外的世家公子,却未曾想,他竟也牵涉党争之中。”
上官云湛是前任上官族长仅有的血脉,是上官夫人的遗腹子。
江湖传言,他出生时患有顽疾半张脸面容丑陋,也有人说,他性格乖张不愿让世人窥见他的真正面目,所以终日戴着半张面具,叫人望而生畏。
上官云湛终日深居简出,鲜少在外人面前走动,只有偶尔传出的只言片语,让外界知晓,这位公子尚在人世。
但关于他的传闻却从未间断。
据说其聪慧绝伦,寥寥几句便可定人生死,幽居内院也能搅动风云,翻覆乾坤。
路遥仔细想了想,“几年前,我曾在宫宴上遥遥见过一次上官云湛,他带着半张面具,一副生人勿进的气场,难道真是面容丑陋或者性格怪癖?”
薛景珩微微抬头,眼神若有所思,“上官夫妇体貌风流,其子纵然因病于容貌上有损,凭借上官氏族的能力遍寻名医也不是问题,我隐隐觉得面具背后藏着上官氏族的秘密,但这背后牵扯的东西,绝非外人所知了。”
“上官云湛私下投靠二皇子此举,可会对咱们淮安王府不利?”路遥想了想道,“上官云谦之前被你贬斥,他会不会心生愤恨,借着皇甫云州的手报复?”
上官云谦是上官夫人老来得子,自幼被娇宠坏了,十分疏懒懈怠,在政务上不甚上心,不久前,南方雨季来临前未能及时加固河坝,以至洛县暴雨决堤、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被众御史上书弹劾。
虽然上官云谦诚心悔过,又有诰命在身的上官老夫人脱簪请罪,薛景珩还是顶住压力,将其连降三级,从正三品总督京畿河道都御史贬为从四品通政使司右参议,处置的毫不容情,完全没有顾忌三朝重臣上官氏的面子。
“不会”,薛景珩眼中带着十分笃定,摇摇头,“上官云谦虽然冠上官姓,实则是上官云湛同母异父的弟弟。上官大人故去后,上官夫人抚育遗腹子上官云湛暂代族长之位,这么多年身侧养了不少面首取乐,上官云谦生父不过是一个得宠的面首……他自幼锦衣玉食,被娇养得一身风雅气,并非精于权谋之人,也无意涉足庙堂之争,终日围着陵瑛县主裙边打转,爱美人不爱江山,只想花前月下做个富贵闲人。”
良久,薛景珩终于轻笑了一声,“这朝堂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火舌吞噬了信纸,化作灰烬,翻卷着消散在夜色里。
火光映在薛景珩的眼底,仿佛有情绪隐隐流转,却又转瞬即逝。
“赵清蘅可还安分守己?”薛景珩轻轻合上眼眸,状似不经意提问道,“与德妃可有消息传递往来?”
路遥点了点头,“赵小姐除了相貌神似萧音,倒也有几分聪慧通透,她整日安居后院,少与人往来,除非德妃宫中前来询问,否则并不主动与宫中通信……倒是……”
路遥看了看景珩的脸色,顿了顿,接着说道,“倒是十一娘原本柔顺恭敬,却在丫鬟秋燕几番挑唆下,仗着是府中老人,吃穿用度皆要压过赵清蘅,暗中搅得府里动荡不安。”
薛景珩叹了口气,“十一娘是碧落坊的人,是为了寻找山河令下落才进府,平素听命于苏怀堂,行事用情也有几分苏怀堂的影子,一旦下定了决心便专一果决、不留退路……她从前效忠苏怀堂,便专心打理醉吟楼,替碧落坊网罗消息;后来被送来照料我,便一门心思侍奉新主,绝无二念;只是,如今被抬为姨娘,虽然是权宜之计,却怕是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碧落坊?你既然早就知道,为何……”路遥大吃一惊。
“苏怀堂的性子你还不清楚吗?任凭我怎么解释山河令不在淮安王府,只要他没有亲自确认终是不肯相信的。”
薛景珩轻挑眉头,话音带着几分好笑,“况且十一娘虽出身醉吟楼却品性温良,在府内做事妥帖周全。虽少了些自立之志,只愿将性命前程尽系于男子一念之间,但我知其忠贞可嘉,亦当怜其依附过甚。只要不闹出格,其他就看在苏怀堂的面子上,随她去吧。”
烛火摇曳,昏黄的光影在书案上缓缓游走。夜深露重,书房静得只剩风穿窗缝的轻响。
薛景珩脸色苍白,唇色微敛,一只手按着胸口,呼吸略显急促,似是旧疾又隐隐发作。他的眼神却越过案前堆叠的密折,一直盯着那只从火灾中捡到的蛊魂铃,沉默不语。
犹豫再三问出口,“她……还是没有消息?”他低哑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与疲惫,像是从喉间一点点挤出来的。
路遥心神一晃,垂眸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极低:“是我无能,仍未查得郡主下落。苏公子传信回来,只说在兰亭镇发现些蛛丝马迹,已经调了碧落坊的人暗中追查。”
薛景珩眼中的微光倏然暗了几分。他低头轻咳了两声,胸口微微起伏,袖中握紧的手指微颤,隐忍却不发作。
片刻,他抬手挥了挥,语气恢复了几分冷静:“……西疆边军贪腐之事,查得如何?”
路遥闻言气不打一处来,愤愤道:“已查实确有人私吞军饷,只是他们畏惧幕后之人的威势,不敢交代真正的幕后指使。”
路遥抬眼偷窥薛景珩神色,“西北本就苦寒,加之近来雨雪骤降,天气异象颇多,结果前线将士按例应得的月饷和口粮却无故被拖欠多月,听闻巡营时有人见到他们……多用麻绳缠脚御寒,去抵抗戎狄的袭扰进犯,实在叫人心酸。”
薛景珩静默片刻,指尖缓缓拂过案上路遥搜集的书函证据。烛火映着他略显苍白的脸,
神情冷峻如霜。
语调虽轻,却字字如锋:
“将士戍边,难求一餐温饱。而庙堂之上,盛宴笙歌从未歇止。”
他抬眼望向窗外漆黑夜色,眸光幽深。
“贪腐,犹胜刀兵之祸。若纵容此风蔓延,军心必溃,民心必离……
无民之君,何异于无根之木?无众之国,何以称天子天下!?“
说到此处,他轻咳两声,手扶桌角,强忍病势带来的虚弱,语气却愈发沉稳:“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低声道,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下定决心。
夜色无声流转,临安城的棋局,又要重新落子了。
作者有话说:
猜猜上官氏是谁?前文有线索明示。求收藏蹲评论!
第39章 四姑娘
寒冬腊月, 积雪覆山野,万籁俱寂的林间小径鲜有人至。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车轴转动碾过石子的声响, 引得犬吠惊鸟鸣,在山谷间激起阵阵回声。
一辆马车疾速行驶, 七八个身着便服的护卫分为两队,宛如影子般前后随行,马蹄声急促掀起阵阵尘土。
马车内,昭昭还在卧榻上酣睡,呼吸轻缓而悠长。
清冷的月辉洒入车内, 在她脸颊上投下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晕,光晕随着马车晃动摇曳游走,时明时暗。
她在朦胧月色中缓缓睁开眼。
——这是哪里?
昭昭视线扫视过四周,车身用的是珍贵的西域乌木,因纹理独特和质地坚硬而备受权贵人家推崇, 车顶内壁雕刻着复杂神秘的大荒百兽图, 看起来似曾相识,只是一时半刻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空气中传来似有若无的氤氲香气, 带着一丝清新的水汽漫入鼻腔, 案上放着一只香炉, 细长烟丝轻盈地盘旋而上。
她勉力撑着手肘,掀开盖在身上的锦被, 却只觉浑身无力,胳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手指掀开车帘一角望去,车外群山连绵、苍松覆雪,车轮下碾过的一束荒野枯草随风摇曳,满目山野苍茫, 冷风呼啸而来,凉意直透肌骨。
脚边夏蝉还枕在卧榻边昏昏沉睡,其手臂上被火燎到的伤处已经被棉纱包裹过,白色的纱布上渗出淡淡的血色,传来浓重的草药香。
“夏蝉?……醒一醒!”
昭昭压低了声音唤她,嗓音还带着几丝沙哑。
“郡主?”夏蝉揉着惺忪睡眼,目光茫然,毕竟年纪小没经过事,想起火场的凶险,忍不住后怕起来。“我们这是在哪呀?……马车外又是些什么人?”
“敢闯淮安王府劫人,绝非仅仅是谋财害命,”昭昭微微倾身,伸手握住小丫头冰凉的手掌,低声安慰道,“放心,我们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对方只怕另有所求。”
许是听见车内的响动,一个银白色骑装的年轻女子掀开珠帘,声音带着十分的欣喜,“姑娘睡了整整两日,终于醒了。”
女子利落地跳上马车,恭敬道:“为躲避淮安王府的追踪,我们昼夜赶路,路上难免舟车劳累,若有不周之处,还请姑娘担待。”
昭昭颦眉带着三分探究、七分警惕,不动声色地将眼前陌生女子从头到脚细细量过。
似乎并不相识。
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秀丽温柔,身着银白色骑装,男装扮相更添几分飒爽气质。
昭昭眼神似月下寒潭深不见底,却一言不发,连眉梢都未动一下。
周遭的空气仿佛也因她刻意的沉默和审视而凝滞了几分。
星娘自己惯常擅用声势压人,此刻却被这片静默窒住了喉头。她指尖在腰间的绣春刀柄上摩挲一瞬,复又收紧。
——她竟在一个少女的沉默里,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如擂。
终是沉不住气主动开口道:“四姑娘唤我星娘就好”,她的声音轻柔,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然后端起一盘新鲜的果子,轻轻地推到两人面前。
“姑娘们在大火中呛入了浓烟,又因为软筋散昏睡,醒来必定口干舌燥,奴婢特意备了些甘甜多汁的果子,吃个果子解解渴吧。”
此刻,昭昭才察觉喉间微微发涩,唇瓣干燥得有些发紧,她轻轻抿了抿唇,仍觉口中干渴难耐,仿佛喉咙深处有一股燥意盘踞无法缓解。
目光扫过车内落在案几上的茶盏,眼底浮起一丝渴望的焦灼。
想要抬起手却因为浑身酸软使不出力气,险些摔了茶盏。
星娘见状眼疾手快,在茶盏落地前捞起,恭谨地递到靖雪手边。“软筋散的药劲儿还没过,暂时会有些乏力,待过了三个时辰便可自然解了。”
“你之前唤我……四姑娘?”昭昭将茶盏端至唇边又放下。
言靖雪在兄妹中排行第四,亲近的家人会唤她四姑娘。昭昭知晓此事。
“是,奴婢奉飞云堡钱氏之命来接四姑娘回家。”星娘眼眸低垂,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作为信物,恭敬地呈递给靖雪。
昭昭见状眉头微微一挑,目光有几分诧异。
五姓十族之间为了保持血统纯正互通婚姻,所以几大氏族间沾亲带故。福安郡主言靖雪早逝的母亲便是出身飞云堡钱氏的大小姐。
钱氏出烈女,钱老太君寡居后经商,以其经商之才竟将家业推至顶峰,钱氏财势之盛,唯在沈氏之下。
不过,沈氏之显赫,乃世代权柄与名望积累所致,根基之深,非常力可撼。绝非钱氏可比。
钱氏多才女,或著书立言,或立于内廷之中,不失气节风骨。家谱中,男子排列于后,反倒是女儿,记得最详,事迹旁注,言语尊重。
钱家太夫人年岁虽高,却精神矍铄,素喜言靖雪这个小外孙女,赞其“稚女初慧,可继先祖余风。”靖雪幼时,便常被接入外祖母家小住。甚至逢节会,还会被留在身边,不许随母返家。
星娘所言倒是有些依据。莫非真是钱氏得了消息来寻外孙女?
昭昭握着匕首,在指间懒懒地转了个刃花。
匕首出鞘时空气微微震动,刀刃光泽如水银般流动,带着一种让人心生畏惧的锋利感,锋尖有意无意地指向星娘的心口。
“你是外祖母的人?”昭昭唇角似笑非笑。
对面星娘姿势端正而谦卑,对答如流道:“在淮安王府时,因为一时救人情急,所以才擅自做主将四姑娘迷晕了带出来,确是星娘失礼在前,还望四姑娘宽宥……姑娘若是不信,奴婢还有手书为证,请您亲鉴!”
说罢摊开双手将一封书信递给言靖雪,“奴婢不过是奉命行事,绝无伤害之意。四姑娘心思玲珑,的确不该瞒您。只是此刻,说得太多反而对您无益……请姑娘安心,待时机成熟,一切自会明了。”
昭昭一目十行扫过书信,言罢缓缓收起刀锋入鞘,“言家有三子一女,我在家中排行第四,外祖家人都唤我四姑娘,果然是外祖母的人……既如此,靖雪便可安心了,此前若有得罪,还请星娘见谅。”
似是终于放下了警惕,昭昭才接过茶盏轻抿了一口,但就在茶汤滑过喉咙的瞬间,她的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极快地垂下眼睑,掩住眸中的波澜。
“这茶倒是不错,好像是上好的春岭初芽。”
她刻意让自己的语气柔和下来,甚至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星娘闻言微不可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