率先出声:“一千金!”声调微扬,似要拔得头筹。

    钱荣脸上的肥肉抽搐了几下,显然有些恼怒,叫价声此起彼伏,似有隐隐火药味,众人皆不肯退让半步。

    “五千金!”

    “七千金!”

    “九千金!”

    声音一声高过一声,气氛攀至高潮,观者屏息凝神。

    钱荣盯着毒后,眼中喷射出贪婪与愤怒交织的光芒,最后咬着牙喊出了“一万金!”

    众人面面相觑,主事环顾四周,见无人应声,朗声宣布道:“一万金成交!”

    ——

    当下,风从巷尾吹来,细细的,不疾不徐,卷着一股干冷的气息。

    程久立在原地,抬头看了一眼。

    天灰沉沉的,压得极低。

    一片雪,无声地落下,先落在她发梢,又落在袖角,没化开。

    第二片紧跟着落下,接着是第三片。

    “姑娘,可想起来了?”钱管家面色森冷。

    “二十九,你可叫我好找!”

    雪越来越密,落在屋檐上、落在青砖上,堆得极快,细碎无声,像是谁早就布好的一场阵。

    “好冷啊,”程久慢慢伸出手,将衣袖往上拢了拢,指节收紧,神色却未变,“见过的人多了,我记不清。”

    钱管家冷笑,压低声音道:“当夜半步客栈起火,我家少爷尸骨无存……你是最后一个见他的人。”

    “今日便要你偿命!”

    钱管家侧了侧身,数十名黑衣人已悄然绕至她背后。

    风更冷了。

    程久叹了口气,竟似埋怨道:“萍水相逢不好吗?为何要戳穿我?”

    她声音低柔,却透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压迫感。

    程久眼底的凌厉逐渐被一抹冰冷的空虚取代,低声喃喃:“我不想再回到那个冰冷的地方……你确定要在这里动手?”

    钱管家瞪大双眼,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切,手指颤抖着想抓住什么,却无力地垂下。

    巷子深处传来远处更鼓声,一声重过一声。

    再过片刻,巷中只剩她一人。

    程久垂眸理了理袖口,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只细瓷小瓶,拧开瓶盖,手法娴熟。

    瓶中药水泼在尸身上,冒出一阵极轻的白雾,像是雪落水中,悄无声息。

    血与骨不过片刻便化作暗水,生机在眨眼间被吞噬殆尽,顺着石缝缓缓流开,不一会儿便只剩下灼烧过的一地黑炭。

    不远处,灯市还未散。

    她转身走入人群,步履如常,像是方才不过与谁说了句旧话。

    雪势渐大,纷纷扬扬的雪花如鹅毛般洒下,盖住了巷子里的血迹,也掩埋了那黑焦的痕迹。

    “你去哪了?”苏怀堂在巷口等了好久,肩上落了薄薄一层冬雪。

    程久无意识地抚住刚受伤的左臂,避开苏怀堂的眼神对视,“我去看元宵灯会了。”

    苏怀堂诧异地看着一反常态乖顺的程久,她无意识地揉捏着刚受伤的左臂,“胳膊怎么了?”

    “可是哪里不舒服?”怀堂脸色有些不自然。

    程久闪身避开他搭过来的手,“没事儿,受了凉。”

    作者有话说:

    程姑娘是玉面之下藏冰骨,无情未必真小人~提前预告,下一章节,薛公子要回归啦

    第47章 摄政王

    临安皇城, 天色尚早,却无半分朝阳破晓的痕迹。

    灰蒙的云一层叠着一层,仿佛沉重的帘幕。风不疾, 却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寒意。

    初春时节,乍暖还寒, 御花园内几朵稀稀落落的杏花一片惨白,枝头有鸟,却不鸣,像是对这寂静有所忌惮。

    阳光从厚重的云缝里投下冷白的孤影,照耀在金銮殿前长长的白玉石阶上, 如覆寒霜。

    薛景珩微微抬眸,辰时已过一刻,却迟迟不见摄政王身影。

    二皇子皇甫云州端坐监国议政之位,面色已微沉,指节叩击扶手, 发出一连串清脆又压抑的声响。

    殿中文武百官无一人敢出声, 气氛像被拉紧的弓弦,稍一用力便要崩裂。

    中书令偏头低语一句:“摄政王今日……似乎是故意的。”

    “嘘——”兵部尚书压低声音, “听说, 是昨日安西长孙氏献上的那对和璧鸳鸯惹了祸。”

    “此话何解?”工部给事中伸长了脖颈, 探头探脑凑过来询问。

    “一对和璧鸳鸯,一只按例进了二皇子府, 被奉给德妃;另一只,竟绕过内务府送去了摄政王府,最后落在独孤迦罗的世子妃苏氏手中。”

    中书令闻言震惊,“这就不妥了。世子妃再得宠也是外命妇,怎配与宫中德妃娘娘平起平坐!?”

    “何止不妥。德妃得知后大发雷霆, 当场砸碎了自己那只和璧,寻了错处将随侍宫女打了个半死,说是‘礼制败坏’,又将内务府当班内侍全部杖毙泄愤。”

    “全部杖毙?!德妃娘娘也太草菅……”

    “嘘!”刑部尚书回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摄政王今晨不肯入朝,怕是知晓了德妃摔玉的事儿,借机示威……”

    工部给事中忽然轻咳一声,众人顿时噤声。

    窗外寒鸦突鸣,惊得年迈的中书令手一抖,奏章掉落,却不敢拾。

    “摄政王到——”殿外是太监拖长的宣喝声。

    独孤慎一袭玄色蟒袍踏入殿内,看起来约莫四十有余,身姿如松,虽未着甲却有千军之势。

    他虽然晚了半个时辰,却不急不缓步履从容。

    皇甫云州脸色愈发难看,手指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

    “天寒路滑,不小心误了辰时。”独孤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浑厚,却无半分歉意,终于行至御阶前,微微躬身,“微臣,参见殿下。”

    他竟自行免去了君臣的跪拜礼。

    皇甫云州眼中闪过一丝怒意,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无妨,皇叔年岁渐长,偶而力有不逮也属正常。”

    独孤慎并不理会皇甫云州的语带讥讽,直起身,目光如刀,缓缓扫过群臣,最终落在薛景珩身上,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勾,似笑非笑。

    薛景珩立于文官队列前方,一身玄青色朝服,袖口绣着规制内的细银线,腰间系着一方温润的白玉佩,衬得人清朗俊秀,如松如竹。

    “听闻淮安王近来喜事连连,府内添了两位国色天香的美人——其中一位,还是德妃娘娘所举荐,真是好福气呀。”独孤慎含笑恭贺道。

    “不过是客居淮安王府的贵人,多谢摄政王关心。”

    薛景珩神色不变,只是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独孤慎也不恼,似笑非笑挑眉道:“近日翻阅古籍,倒是重温了《汉书》里一桩旧事。”

    他语气从容,语调不疾不徐,像是闲谈间随口提起一则野史轶闻。

    “西汉时,吕太后遣宫女入景帝宫中,说是‘供奉左右’,实则‘窥主心,通外意’。吕后失势后,宫女均被景帝处死。”

    独孤慎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薛景珩身上,“淮安王少年英才,自当明辨忠奸,岂会误于脂粉之间?”

    话落,殿内一片死寂,连向来敢于插话的耿介御史都不敢吭声。

    独孤慎这是借古讽今,讥笑德妃给淮安王设下的美人计。

    薛景珩却神色不动,只抬眸回视,恭敬道,“多谢摄政王教诲。微臣愚钝,不敢比肩景帝识断,唯有一心向主,自求无愧。”

    独孤慎冷哼一声,“淮安王好气度,若满朝文武都是淮安王这般忠正之士,又胸宽似海,何愁天下不安?”

    言罢,独孤慎慢条斯理地行至殿侧座席,那把为他特设的紫檀高椅,雕龙镂凤,椅身既高且阔,竟比二皇子的监国椅还要抬出半寸。

    他落座时衣袍一摆,似雪压寒松,气势凛冽。

    皇甫云州脸色铁青,却只能咬牙忍下。

    废太子皇甫云睿自刎后,文帝急火攻心昏迷不醒,未来得及重新册立太子,朝堂俨然成了二皇子皇甫云州和摄政王独孤慎角力之所。

    太傅微微侧首,余光扫过身后几位同僚——户部侍郎赵冉正偷偷抹汗,工部尚书刘墉则面色铁青。今日朝议,注定有一番风波。

    “启禀殿下。”摄政王麾下尉迟将军打量着主子的眼色,率先出列发难,“西疆军报,戎狄蠢动。臣愿意领派三万精兵,固守雁门。”

    朝堂上顿时议论纷纷。

    薛景珩眉头微蹙——摄政王掌兵部多年,还有义子苏怀堂辖制漠北大营,此时还要向西疆增兵,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意在进一步掌控西陲大军。

    二皇子皇甫云州显然也意识到这点,脸色一沉:“皇叔,连年征战军中伤残者众,征卒频繁民间亦多怨声。此时若仓促再调兵力备战,恐非良策。”

    “殿下明鉴。”薛景珩适时出列,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兵者,国之大事,连年征战兵甲粮草俱疲,此时应宽徭薄赋,使百姓得以休养,士卒得以生息。”

    “二殿下”,尉迟将军拱手回禀,声如洪钟,“戎狄近月屡次调兵于边境,有意挑起争端。依臣之见,若不早备,恐会危及社稷。”

    “将军之言,未免过急。”薛景珩缓缓转身,语声平淡却带压迫之势。

    “戎狄调兵,是为震慑非为攻伐,近岁草原大旱,牧地缩减、畜力不济,若轻启战端,供给不足,岂不自困后路?”

    “……且我军虽不出境一步,但烽台照夜、甲兵不卸,边防未有丝毫懈怠。戎人素来畏我西疆铁骑,岂敢轻犯?何况,据微臣所知,戎人内部争权未定,左右贤王表面同仇敌忾、实则貌合神离。”

    薛景珩顿了顿,目光扫过独孤慎:“此时妄动刀兵,是自乱阵脚;休养兵马、稳固边防,方是明策。”

    皇甫云州眼露赞赏之色,独孤慎顿了顿微微颔首,“淮安王之言……确有几分道理。”继续道,“不过嘛……若一味以‘畏战’之心揣度敌意,若有一日失了城池,这罪过当如何呢?”

    言罢,独孤慎微微扬眉道:“倒是本王忘了,淮安王体弱多病、有沉疴旧疾,自然不懂万千将士征战四方的豪情壮志……”

    尉迟将军闻言嬉笑出声,被皇甫云州的冷眼扫了回去。

    薛景珩微一拱手,面色不动:“摄政王言之有理。兵者国之重器,不可轻议,亦不可轻纵。”

    他目光环视众人,语气不疾不徐:“边军困顿,非止风霜苦寒,恐怕亦有内耗。三年军资,岁岁增拨,然前线兵马却常断粮、少甲,此间账目,若细查一查,便知虚实。”

    殿中鸦雀无声,摄政王目光微凝,二皇子尴尬地指尖轻敲衣袖。

    薛景珩停顿片刻,神色从容,却似利刃出鞘:“若真如尉迟将军所言,戎狄将至,那更应先肃军纪、理军规。否则兵未动,粮先尽,岂不贻误大事?”

    摄政王眼中寒光一闪:“淮安王此言何意?”

    薛景珩不卑不亢:“臣只是据实而言。若饷银足额发放,边军何至于缺衣少粮?”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臣遣人暗访所得边军实况,请殿下过目。”

    二皇子接过册子,脸色阴晴不定。

    皇甫云州在权衡——打击摄政王固然好,但军饷贪腐一案牵涉甚广,他自己恐怕也难脱干系。

    摄政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冷笑:“淮安王准备着实充分。”

    “为臣者,自当尽心天下事。”薛景珩平静回应。

    半晌,保皇派的工部尚书刘墉揣度着二皇子的神色,站出来解围:“殿下!淮安王此言差矣!边军困苦乃因去岁暴雪天灾,与饷银何干?”

    薛景珩还欲辩驳,却被皇甫云州强行压下,“此事容后再议!听闻江南举子又带头闹事,韩尚书查得如何了?”

    薛景珩心中一沉——保皇派和革新派为数不多的默契言和,竟然是互相自保,可惜苦的却是黎民百姓和边疆将士。

    散朝之后,朱墙回廊间,几位朝臣窃窃私语。

    “淮安王之才,诚然可扶大厦于将倾”,一人低声道,“可惜身在局中,欲做纯臣,实在不易。”

    “唉。”另一人叹息,“薛氏拥立二殿下时,便已无退路。二皇子刚愎自用,贪墨成性,两人本就不是一路人……如今倚重薛景珩是为了制衡摄政王革新派的势力,改日若登大宝……怕是第一个容不得的,便是他……可淮安王除了二殿下又有何人可选呢?”

    “薛家这种五姓十族断然不肯放弃保皇派的优待、改投摄政王阵营,就算薛景珩肯,薛氏族人也不肯……皇上子嗣本就不多,大皇子和四皇子未及成年早逝,五皇子好男风,六皇子胆小体弱,再就是七皇子年幼,若是太子还在……”

    “快快住嘴……”几人惊慌失措四处打量,声音低至微不可闻,“太子的事可是本朝忌讳,切莫再提……”

    作者有话说:

    世道艰难,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世族大家,没有人能在风暴中独善其身。今日收藏了嘛?小作者努力更文ing

    第48章 生辰礼

    薛景珩刚下朝回府, 朝服未换便被母亲华夫人派来的人,三催四请到了颐春堂。

    “下月便是陵瑛县主生辰,各府都要备礼, 你有何打算?”

    华夫人端坐在紫檀木雕花椅上,轻抚着茶盏, 眼角余光却在观察儿子的反应。

    薛景珩解下大氅递给随侍的玉嬷嬷,神色疲惫淡然:“往年此类事宜不都是路遥打理么?母亲近日不是身子不适吗?何必过问这些琐事。”

    “我哪里不适了,不过是前日你兄长景彻的腿疾又犯了,我过去照料,陪得晚了些, 不小心着了风寒……”华夫人提到长子薛景彻的事情,神色颇为无奈,但是慈爱之情溢于言表,“我亲自照拂他,景彻胃口好了不少, 吃下了一整碗鲜笋鸡汤呢……”

    华夫人还想絮絮展开, 被玉嬷嬷悄悄拧了拧胳膊方才住口。

    华夫人自觉失言,面上有些尴尬。

    如今偌大的薛府靠着薛景珩一人支撑, 但是无论华夫人还是薛老太君, 其实都会下意识地更偏爱因为腿疾不良于行的长子薛景彻。

    尤其华夫人素日很怕薛景珩, 对这个小儿子是又敬又怕,所以很多家长里短的小事情都愿意跟长子薛景彻说, 天长日久反倒是一碗水端不平了。

    华夫人将茶盏重重一放,生硬地将话题转回来,“今时不同往日,以往你不肯娶亲,所以后宅无人, 如今府里添了两位新人,若还让路遥代劳操持这等家事,岂不让人笑话我淮安王府后宅没有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