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司命恕罪!您不得擅自离院。”护卫声音平板,毫无波澜。
“私下珞珈山的罪过门主已经小惩大诫过了,如今我虽然是带罪之身,但是连出院的自由都没有?”
昭昭声音陡然拔高,不满和委屈几乎要溢出来,“整天困在这四方院子里,你们是想闷死我?”
没有任何预兆,昭昭身形一晃,素手化掌,带着凌厉风声直袭左侧护卫!
护卫反应极快,侧身格挡,两人严密守住方位不许她离开。
“小司命,莫让属下为难。”
就在这僵持的当口,一股无形的强大威压骤然笼罩小院。
两名护卫立刻收势,垂首肃立:“门主!”
上官云湛缓步踏入,半张面具紧紧贴合住面庞,玄色衣袍衬得他愈发冰冷,带着审视与不悦,他薄唇微启,“伤还没好,又想溜出去?”
“是我吩咐护卫关了你的禁闭,你别无理取闹迁怒旁人。”
昭昭眼神闪烁了一下,迅速敛去方才的怒意,换上一种刻意为之的乖巧,声音也软了几分:“阿湛……我就是觉得屋子里闷得慌,想出去散散心也不行吗?”
她试图上前一步,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上官云湛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反而更冷了几分:“散心?”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具嘲讽的弧度,“我瞧你是心思不定,想回淮安王府吧?散心需要打伤我两名护卫?”
谎言被毫不留情地戳穿,昭昭脸上刻意维持的娇俏瞬间垮掉,取而代之的是被看穿的羞恼和更深的怨气。
她不服气想转身回房,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毫无征兆地从心口炸开,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仿佛有无数冰针在血脉里穿刺。
“砰!”一声闷响,人重重摔倒在冰冷的青石台阶上,冷汗瞬间浸湿了鬓发。
上官云湛瞧着她的背影,眉头紧锁,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小医仙昨夜帮你瞧过,伤已经好了大半,这招没有用。起来!”
他以为她是在用苦肉计逃避责罚。
然而,地上的人毫无反应,唇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白,呼吸也变得急促而微弱。这绝不是装出来的!
“小司命?!”护卫惊呼出声,显然也看出了不对。
上官云湛瞳孔骤然一缩!“蛊毒又提前发作了?”
他扣住她的手腕,片刻后脸色剧变,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可明明还未到时间?上官云湛心口一沉,吩咐道,“传我的命令,去请小医仙!”
上官云湛将其抱回卧榻上,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指尖精准地挑开她衣襟繁复的盘扣,衣衫滑落露出莹润肩头和素色小衣。
昭昭无意识发出一声细碎痛苦的抽气,身体本能地瑟缩。
上官云湛神色未变,掌心已稳稳抵住她的后背,将内力强行输入她体内,强行压制她体内肆虐的蛊毒。
上官云湛额角青筋微凸,冷汗瞬间浸湿鬓发,沿着紧绷的下颌滑落,却丝毫未影响他掌心持续不断的内力输送。
直到她紧蹙的眉尖终于舒展,唇上青紫褪去,呼吸趋于平稳,他才猛地撤回掌心,指尖捏着素绫衣缘,想替昭昭拢上衣裳。
微光里,她竟如此安静地躺在他身侧。
不是往日里骄纵狡黠的模样,也不是练功时不服输的倔强紧绷。
呼吸清浅,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脸颊因熟睡透出一点温软的粉,像晨光里最细润的瓷器。
上官云湛惯常清冷的眸光,此刻沉在昏暗中,胶着在她微启的唇线上。
“上官门主这‘望闻问切’的功课倒是比我还厉害几分?”清泠泠带着讥诮的女声突兀响起。
作者有话说:
诶,不得不叹一口气,当年的上官公子……
第63章 执念生
小医仙倚在门框, 一袭素净青衣,掩不住眉眼间的冷傲与疏离。
她慢悠悠踱步进来,目光如淬了冰的银针, 先扫过衣着整齐昏睡的昭昭,最终钉在上官云湛身上。
上官云湛指骨分明的手指稳稳地托着杯热茶,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冷峻的侧颜,唯有脸色比平日更苍白几分,周身气息沉静得近乎凝固。
小医仙的目光未在昏睡的昭昭身上多停留,三两步径直走到上官云湛面前。
在他蹙眉欲避的刹那,她素手如电, 已精准地扣住了他的腕脉,力道不容抗拒。
“你做什么?我是请你来给昭昭诊脉!”
上官云湛眼帘微垂,声音似寒玉相击,沉冷中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威仪,清晰地表达着他的不悦。
“做什么?”小医仙嗤笑一声, 指尖感受着上官云湛脉象中那股灼热紊乱, 抬眼,眸中是毫不掩饰的讥诮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恸和凝重。
“你刚完成‘画皮’不久, 元气未固就敢强行动用本源内力替别人疗伤?!如今寒毒反噬的滋味, 烧得五脏如焚的痛楚, 想必很销魂吧?!”小医仙抬起切脉的指尖,冷冷看向面前的任性少年。
她死死攥住上官云湛宽大的袖袍, 指尖因用力而痉挛。
小医仙那双总是盛着深潭如古井无波的眼眸,此刻只剩灼人的惊痛与急切。
“你感受不到吗?每一次强行动用内力,你心脉上的裂痕就会多增一道!”
她伸手指向不远处昏迷沉睡的昭昭,声音带着战栗的颤抖。
“你看看她!她神魂尚稳,不过是先天顽疾, 尚有机会调息!可你呢?”
她的目光转回上官云湛苍白如纸、却依旧挺得笔直的身影,语带威胁,一字一顿语如冰锥:
“你再不收敛调理,这身辛辛苦苦、好不容易重塑的根基,怕是要先于她彻底崩毁!届时……届时莫说救她,你自己也自身难保!便是我师傅药王谷谷主复活、大罗金仙临世,也难救你性命!”
上官云湛闻言脸色愈发苍白,唇线紧抿,却未反驳。
小医仙垂下手,目光终于扫过榻上无知无觉的昭昭,语气陡然变得冰冷刻毒:“已经跟你说过千百次,昭昭并无大碍,她体内蛊毒似乎是娘胎里带来的,只是定时发作骇人,于性命无碍,只有你和陆子晏两个蠢货,一定要强行灌注内息和以毒攻毒的法子替她减轻痛苦罢了。”
上官云湛既没有暴怒,也没有辩解,他只是轻轻垂下眼眸,揉了揉眉心,眼底余下深不见底的倦意。“青梧,你先出去吧……我累了,想安静一会儿。”
小医仙冷哼一声,愤怒转身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决绝。
案上那盏青瓷茶碗被拂过的衣袖扫落在地,一声脆响,用这满地的狼藉,宣告着她震耳欲聋的抗议。
小医仙挺直着背脊,一步步向院门走去。
只是心口闷得她几乎窒息。
无来由的心口绞痛。
医者却不能自医。
五步。
三步。
一步。
离门口只差一步之遥。
那股压抑的、混合着委屈和埋怨的情绪,如同被强行按压下去的洪水积蓄了力量后卷土重来,力量更强更汹涌澎湃。
几息令人难堪的沉默后,她猛地顿住脚步,没有立刻回头。
背对着上官云湛,肩线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上官云湛,你别忘了……”小医仙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却控制不住微微颤抖的冰冷。
“当初是谁从烂泥中爬出来拉住我的脚踝,求我救他一命。”
身后阴影中的人影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她看不真切。
小医仙的胸膛微微起伏,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混合着更深的委屈涌上来,驱使着她,将那句最锋利、最能刺穿他骄傲的话,狠狠掷出:“你彼时不过是被同胞姐姐背弃的可怜虫!浑身筋骨尽碎,像摊烂泥般趴在臭水巷里,与蛆虫争食,是我、是我从阎王手里将你抢了回来。”
屋内,烛火在上官云湛身后的案几上静静燃烧,将他端坐的身影投在门框上,拉得斜长而冷硬。
他目光落在手中茶盏上,只以一种事不关己的平淡口吻应道:“我记得……云湛一直感念青梧姑娘救命之恩,来世……当衔草结环相报。”
闻言小医仙非但没有欢喜,更是难过,她靠在门外石阶上,身体不断滑落,喃喃自语带着哭腔,“……上官云湛,你没有心……”
澎湃的泪水瞬间决堤,大颗大颗滚落,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的斑点。
让所有狠话都变成了委屈的控诉。
“可我何曾要你报答……”
月色勾勒出她僵立着、微微颤抖的单薄轮廓。
小医仙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又被自己强行压住,脊背绷成一道既脆弱又倔强的弧线。
她终于缓缓抬起头,眼中是一切情愫被碾碎后的清明。
“上官云湛,你不曾爱我,亦不曾给过我半分错觉,所以,正因如此……我就连抱怨你冷漠的资格都不配拥有。”
烛火一跳。
光影滑过昭昭沉睡的面容。
上官云湛目光无意识追着那点暖色,凝在她微蹙的眉间。
多年前相识的记忆,毫无预兆地涌入心头。
他们第一次见面,应该少时的阖宫夜宴。
彼时,上官夫人染着蔻丹的手指,遥遥指向远处那个锦衣华服、玉雪可爱的小郡主,“湛儿,将来把福安郡主说给你做媳妇好不好?”
许是被念的感应,七八岁的言靖雪恰好抬眼,彼时,她正仰头吃一枚糖渍梅子,鼓着半边腮,唇上沾着晶亮的蜜色。
乌溜溜的眼珠清亮见底,毫无杂质,碰上上官云湛的目光,小姑娘忽然弯起眼睛,颊边陷进一点小小的窝,绽开一个妥帖的笑容,伶俐又软糯地唤了声:“弟弟好。”
那时上官云湛不过五六岁,心气却极高,只觉满堂锦绣皆俗物。
年幼的上官云湛微微蹙眉,撇开眼,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说出的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母亲,孩儿讨厌那些花团锦簇的氏族贵女。将来能成为上官主母的人,必是能与我并肩、匡扶大业的女子。”
上官夫人闻言被逗笑,“好,就依湛儿的。”
第二次,夜宴回廊。
春夜微凉,福安郡主十六岁生日宴,正是灼灼其华的年岁。
他隐在暗处,戴着遮掩面容的半张银质面具,听宫中暗卫讲述福安郡主追逐薛家二公子那些荒唐事。
灯火阑珊处,正巧言靖雪提着裙摆走来,发间金钗振翅欲飞,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刀光劈开暗影。
她步履轻盈,眉眼间是未曾被世事侵染的明媚,仿佛整个夜色都被她点亮。
那一瞬间,他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胸腔里陌生的、剧烈的鼓动——像沉寂多年的古井被投入巨石,激起莫名涟漪,不觉怔在原地。
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贪婪地追随着她的身影。
“你是谁,是受了伤吗?为何带着面具遮掩?”福安郡主不觉停驻在他身侧好奇打量,“我怎么从未在宫中见过你?”
“靖雪?”听见身后薛景珩的声音传来,她含笑越过他径直朝着薛景珩走去。
薛景珩敏锐地抬眼,目光如鹰隼般锁住了他面具后的视线,带着毫不掩饰的警觉与宣示。
他后知后觉地攥紧了拳,某种强烈的念头黯然生长,却似乎晚了一步。
第三次,破败村舍。
彼时他拖着几乎散架的残躯,顶着另一张极其平凡、甚至有些粗陋的脸,躲避同胞姐姐的追杀,像一只阴沟里爬出的老鼠。
被至亲之人抛弃,被至信之人背刺。
昨日云端执棋的贵胄,今日烂泥里刨食的蝼蚁。
从前上官公子眼角余光都懒得扫过的脸孔,如今却对着他露出嫌弃鄙夷的神色,而他还要对着这些市井小人苦苦哀求,以求换取食物果腹。
自从那场刺杀之后,他清醒过来,已经很多天没吃东西了。
从云端跌进粪土,爬着挣命。
狼狈不堪的境遇一度让他自暴自弃,自卑如同跗骨之蛆。
却意外在山野荒村中碰见言靖雪。
茶馆巷间都传闻言家失势后,福安郡主自戕,却没想到她失忆流落自此。
彼时,她虽然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却难掩天姿国色。
薛景珩不在她身侧,意外多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陆子晏。
她好心地端着粗陶碗,给素未相识的这个臭乞丐一碗水解渴。
动作自然而寻常,眼神平和,没有一丝一毫因他此刻形容狼狈而产生的怜悯或厌恶,一如他记忆中最初那抹澄澈的星光,穿透了他此刻所有的污浊与不堪。
碗中的清水映着她低垂的眉眼,也映出他此刻扭曲卑微的倒影。
就在那一刻,心底某个声音疯狂叫嚣,盖过了伤痛与自卑——“想要她永远陪着自己!”
这念头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烧尽了他所有的迟疑与顾虑,成为支撑他活下去、重新找回过去上官云湛的唯一执念。
烛芯“啪”地轻爆一声。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昭昭散落在枕畔的一缕青丝,动作轻柔,眼神却深不见底,仿佛蕴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漩涡。
谁是谁的执念,谁是谁的劫。
“我不会让你再回到薛景珩身边,你只能是我的。”
作者有话说:
爱情是一场精准的报应
第64章 双生子
玉容醒来的时候满身血腥气, 鼻腔里灌满恶臭的霉味,后颈火辣辣地疼,应是被人从背后暗算劈过手刀。
外面是车轮晃动的声音。
“别动。”耳畔传来极轻的少年声音, 林闲的声线里是仿佛掺着砂砾般的嘶哑,“我们中了软筋散。”
玉容试着运功, 丹田空空如也,粗麻绳陷进手腕和脚踝的皮肉里,使不出半分力气挣脱。
囚车上的木板里凝结着黑褐色的污渍,像是经年累月的血垢。
七八个蜷缩的人影紧挨着。
“这是哪里?”玉容低头看自己披散的头发——原本的累丝嵌宝金簪不见了,粗麻囚衣领口敞开, 锁骨下方赫然烙着新伤,似乎是一个六芒星的图案。
“新来的两千一百三十九号还没醒吗?”
一道粗粝的男声响起,铁靴踢踏地面的声响由远及近,最终在玉容身旁戛然而止。“莫不是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