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容自幼被养在上官府,即使后来跟着上官云湛流落在外, 也从未受过这般屈辱, 闻言顿时大怒,“你敢这么这么跟我说话?”

    她正要发作却被林闲一把抱住阻拦, “大人恕罪, 大人恕罪!拙妻得了失心疯, 您大人有大量,别跟这个疯婆子一般计较。”

    玉容闻言不满地挣扎, 嗷呜一口咬上林闲掩住她口鼻的手掌虎口处。

    林闲瞪圆了眼睛,咬着牙忍住疼,却没有放开桎梏玉容的手,继续狗腿地对着来人陪笑脸道,“你瞧, 这婆娘疯了!”

    方才说话的看守见状冷哼一声,转头朝另外一个新来的刺头走去——他跳上马车,竟用膝盖压住了那人的胸膛,连刺几刀,那人很快就没了声息。

    片刻前还生龙活虎的一个人,此刻像一块破布一样,被看守从马车丢了下去。

    化尸水撒上去,“滋啦”的黑烟过后,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土壤。

    众人见状顿时安静下来,再不敢出言吵闹。

    “他们要带我们去哪里?”玉容的声音带着颤抖,终于不再挣扎,指尖抓紧了林闲的衣袖。

    “望星楼。”

    林闲顿了顿,谨慎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解释道,“路上,我偷听到看守们的谈话,他们要将这一批平民觉醒者带去望星楼。”

    林闲言简意赅,在玉容耳边低语,“你为我施针救治的关键阶段,被赶来的望星楼人偷袭,之后便被关押转移。现在看来,之前清水村失踪的猎户,还有其他失踪案都绝非偶然,就是这些人在有计划地搜集平民觉醒者。”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三四个看守正把刚烙上六芒星烙印的昏迷奴隶往马车上的木笼里拖。

    “你的内力还在吗?”玉容压低了声音询问。

    “在,但是还没完全恢复,”林闲面色凝重,语气一沉,“控制我们的软筋散只能维持三四时辰,所以他们在水中掺杂了软筋散不断给我们服用,以维持药性。”

    “既如此便好办了!”玉容冷哼道,“现在起宁可渴死,也不要再喝水,等药效过了,届时找机会逃出去。”

    囚车在一处荒僻的驿站旁停驻,补充粮草。

    看守粗鲁地将一众平民觉醒者驱赶下车。

    众人面带惶惑,玉容却垂眸静立,暗中将周遭地势尽收眼底。

    就在看守呵斥推搡、秩序微乱之际,她推开林闲,眸光一冷,手腕倏扬——

    七枚藏在发间的流星镖破空而出,快得只余一线残影,凄厉的锐响划破空气。

    几名看守不察,应声倒地,喉间皆绽开一点红梅,连惊呼都未能发出。

    玉容缓缓站直身子,内力流转虽只恢复三成,周身气势却已截然不同。她唇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就凭你们,也配困住我上官玉容?”

    随行的灰衣首领反应极快,纵身避过,此刻盯着地上尸身,瞳孔骤缩。

    “流星镖……竟是上官氏,难怪如此狂傲。”

    玉容轻轻“啧”了一声,歪了歪头,妍丽的眉眼间尽是骄纵和不耐,“既知我姓氏,还不让开?”

    灰衣首领却冷笑起来,眼中掠过贪婪:“本想捉些平民小虾米,没曾想钓到了五姓十族的珍品……折损几个手下,换一个上官氏,这买卖,很划算呢!”

    话音未落,他并未急于出手,只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掌。

    浓浊的黑雾自他掌心汹涌而出,那雾气中仿佛纠缠着无数怨灵,带着咒骂般的哀嚎与彻骨的执念,瞬息间便将四周光线吞噬,阴风恸哭,寒意刺骨。

    “此乃世间怨念所炼……”灰衣人低沉的声音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且让老夫看看,上官家的傲骨,能在其中撑上几时?”

    黑雾如有生命般冲向上官玉容和林闲所在的位置,所过之处,大地龟裂,草木枯萎。

    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绝望的气息,令人心神颤栗。

    “噬魂炼狱?”玉容惊诧道,摇摇晃晃站不稳。

    这是传闻中能吞噬周围生灵的精魄化为自己所用的邪恶力量。

    “感受到了吗?”灰衣男子张开双臂,像在拥抱死亡,“这死亡的气息多么畅快!不过……上官姑娘不会死,只是会像地牢中被锁魂钉困住的平民觉醒者一样,成为行尸走肉,成为望星楼的武器。”

    玉容被黑雾困住,额头渗出冷汗,她看向一旁的林闲,埋怨道,“能动就别装死,我们若是再次落入望星楼之手,恐怕生不如死。”

    林闲送给她一个堪称经典的白眼,只是那白眼翻到一半,又因牵动伤势而无力地垂了下去。

    林闲瘫在原地,连声音都透着一股生无可恋,“早就告诉你再忍忍,别这么快动手,我被之前小女孩重伤的心肺还没恢复,一丝力气都不起来。”

    “挣扎也是徒劳,”灰衣人首领冷冷道,“望星楼想要的人,从不曾失手。”

    随后,他双手结印,周身黑雾翻涌,化作无数道缠绕着怨念的丝线,如同活物般向两人袭去。

    “玉容,小心!”

    上官玉容只觉灵台一沉,意识如同坠入无边泥沼,还未来得及挣扎,便与挡在她千面的林闲两人一齐昏死过去。

    眼见二人倒下,一名看守上前探了探脉息,“星使,据说上官玉容和上官玉衡两姐妹是上官云湛的左膀右臂,我们这般动了她……恐怕以后不好跟上官氏交代。”

    灰衣男子微微颔首,“以往是楼主谨慎低调,刻意收敛锋芒,如今凭望星楼的实力难道还惧怕区区一个上官家?!”

    ——

    青衣门,夜深人静。

    玉衡在上官云湛的书房门口值守。

    黑衣手下轻手轻脚地凑近,低声絮絮回禀着什么消息。

    上官玉衡闻言,眉头倏地一蹙。

    “玉容还没回来?”听到玉容逾期未归的消息,玉衡心下一沉,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被更深的不安取代。

    那日,玉容随门主去接小司命,为了救治性命垂危的林闲,她耽搁了会儿功夫,落在门主和小司命之后返程。

    可如今算算日子,即便是最慢的脚程,也该回了。

    玉容这个妹妹虽然贪玩,却从未误过正事。

    莫非是半路上遇到了什么危险?

    玉衡当即侧过身,强壮镇定地低声吩咐道:“再加派两队人手,沿路去接应。”

    话音未落,一股毫无来由的心悸猛地攥住她胸口,痛得她指尖一颤——那是血脉相连的警兆,让她几乎确信,玉容……出事了。

    屋内,上官云湛坐在案前,双手捧着一块细腻的檀木,沉默而专注。

    刻刀削过檀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薄而卷曲的木屑,带着木料自身温润的暖香,簌簌飘落在他膝头的衣袍上。

    他的刀锋灵动,细致入微,动作轻缓而沉稳,雕刻的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木娃娃的轮廓已隐约可见。

    是一个漂亮的小女孩,依稀有几分昭昭的模样。

    屋中空寂,只有刻刀刮削木头的单调声响,以及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

    “你心口的箭伤可好些了?”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刺破静谧。

    这声音无根无源,无相无形,却如无形之雾,瞬间渗满了屋内的每一寸空间。

    语调沉缓,带着一种仿佛来自远古的庄严和肃穆。

    上官云湛头也未抬,握刀的手指没有丝毫停顿,刀尖稳稳地划过木娃娃衣衫上的海棠花纹样,削下一片更薄的木屑。

    毫无波澜地回应道:“死不了。”

    下一瞬,烛火猛地向下一矮,几乎熄灭,复又挣扎着向上窜起,火苗剧烈地摇晃、拉扯。

    墙上原本规整跳跃的影子瞬间被扭曲、拉长、变形,就在那光影剧烈晃动的中心,一道蜿蜒而庞大的影子骤然浮现,盘踞在房梁上——竟然是一条巨龙的影子!

    上官云湛感受到空气微妙的凝滞,倏然抬头。

    烛火在他深黑的瞳孔里跳跃,映着眼前不可思议的景象。

    一道庞大的、半透明的影子悬浮在空中。

    烛光在巨龙的轮廓间流转,晕开一层脆弱的光晕。

    龙首低垂,须角鳞爪,纤毫毕现,却又空渺如烟,仿佛烛火一曳便会消散。

    刻刀的尖端,失手戳进他按着檀木的食指指腹中。

    “……不可能。”一道极震惊的吸气声后,上官云湛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竟能凝聚成形了?”声音带着近乎慌乱的震颤。

    虚空中,龙神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只能维持半盏茶的功夫……”

    “……时间还没到”,它的声音似怨似恨,仿佛穿透千年的时间迷雾。

    细微的刺痛感传来,上官云湛指尖一颤,一滴饱满的血珠瞬间涌出,沿着苍白的指腹滚落。

    那一点猩红在木料上迅速晕开一小片,将木娃娃衣裳上的海棠花纹染红,红得刺目惊心。

    “竟然还有闲情逸致做木匠?……上官云湛,别忘了你跟我结成的血契之约。”一道意念伴随着声音,直接在上官云湛的识海炸开。

    那声音蕴含的苍古与威压,几乎要将他作为“人”的意志彻底碾碎。

    上官云湛颦眉道:“不敢忘!”

    他眼皮懒懒一掀,目光落在龙神那威仪的光影上时,唇角微不可察地弯起。

    并非畏惧,而是一种混杂着挑剔与疏离的审视,随即,视线轻飘飘地移开,利落地扔掉废弃的木娃娃。

    “自三年前救了我一命,你终日耳提面命血契之约的事……阿湛,怎敢忘?”

    “莫要敷衍我!”

    龙尾凌空拂过,案上的青瓷茶盏瞬间被掀飞。

    然而,下一瞬,一股无形的力量悄然冻住了它,让碎裂的瓷片在半空凝滞——茶水已脱离盏壁,形成一泓颤巍巍的碧色惊涛,却硬生生停驻在空中,边缘荡漾着细微的金色光晕,仿佛时间在此处被悄然剪断。

    上官云湛通过悬浮的瓷片看到千重幻影——每个破碎镜面里都是昭昭和薛景珩在临安城相处的亲昵模样。

    “上官云湛,你看清楚!这女人与你不过是相依相伴的恩情,她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只会对薛景珩倾心!”

    “是吗?”上官云湛面上波澜不惊,只淡淡“哦”了一声。

    然而,下一瞬,猝然出手,将刻刀掷向龙神。

    刻刀却只是穿过它虚空的身体扎进墙上。

    上官云湛似乎早有预料,波澜不惊地从墙上拔下刻刀。

    龙神盘绕梁间,尾尖无意识地轻轻晃荡。它用一只前爪托住下巴,眼神里满是纯净的困惑:“明知伤不了我,却还要浪费力气——你们人类真是有趣!”

    “别忘了,你曾立下血契之约,在二十二岁生辰前要替我找到无字书的继承人,如今,你所剩时间不过三个月!”

    “你若还不肯去,别怪我狠心!”龙神发怒威胁到。

    上官云湛突然觉得耳后灼烧发痒,猝然变了脸色,转身看向铜镜,“你做了什么?”

    镜中人脸上血痕满布,崭新的面皮眼见又维持不住。

    龙神摆了摆尾巴,冷笑道,“你之前的箭伤累及肺腑,本是必死之局,是我用心头血结成血契,将神的寿命赠与你,才勉强救回你的神魂。你神魂附身在他人身上本就天寿难长,你又偏要画皮换回自己本来模样,更是折损寿命!纵使你不惜命,小医仙也有没有那么多精力,日日帮你画皮,说你还有三个月都是强撑!“

    “……若你不肯信守血契,去帮我寻找无字书传承人,我便日日毁你画皮,看你还有何面目出现在言靖雪面前。”

    上官云湛阖眸压抑着怒气,开口道,“无字书是传闻中江北江家圣物,失传已久,百年来更是无人见过。偌大的江湖,我如何去寻?”

    龙神虚空割开了上官云湛的手掌心,一滴殷红的血液流出来,蜿蜒成线指向临安城的方向。

    “上古五姓血脉原本同气连枝,彼此能互相感应,你体内流淌着纯正的上官氏血脉,冥冥之中会感应到无字书血脉的力量”。

    上官云湛微微诧异,若有所思的样子,“你要我去临安城?”

    “也好”他顿了顿,烛火跳动,映得他的面容忽明忽暗。

    “听闻幼弟大婚,也该去临安城贺一贺。”——自己同母异父的弟弟上官云谦,那个总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少年,如今即将迎娶德妃娘娘的义女——陵瑛县主。

    “你似乎还忘了一个人,”神龙不怀好意地提醒道,“上官云棠。”——如今顶替他身份、掌管上官氏、权倾京城的双生姐姐。

    “是该回去了。”上官云湛低语,少年清冽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冷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大漠谣

    大漠苍茫, 偶尔几只孤鹰展翅飞过,远处驼队的影子在沙漠上拉得极长。

    程久踏沙而过,靴底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帐篷内的炭火烧得正旺, 隐隐有木樨香。

    苏怀堂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封书信, 神色专注,眉头微蹙。

    信纸边缘微微卷起,被握得有些皱,边缘的墨痕已经有些晕开。

    字迹却清晰可见——“司徒陵瑛与上官云谦大婚,喜帖奉上。届时盼君光临, 同贺良缘。”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越的笑声,像沙漠久违的甘霖落在绿洲。

    苏怀堂颦眉不满道,“什么人在吵闹?”

    七屠掀帐进来,回答道:“少主,是程姑娘……在沙丘上捉蝎子。”

    “捉蝎子?”苏怀堂的眉峰微微扬起。

    话音未落, 又一阵笑声随风飘来。

    这次近了些, 能听出是两道声音纠缠在一起——程久素日清冷的嗓音此刻浸着蜜,混着侍女青霜叽叽喳喳的叫声, 竟显出几分天真稚气。

    苏怀堂搁下信件掀开营帐。

    月光下的沙海泛着银色波纹, 远处沙丘上, 两个身影正追着一只沙蝎跑得踉踉跄跄。

    跑在前头的程久提着裙裾,月白纱衣被风吹得鼓胀如帆, 发间玉簪早不知掉在何处,青丝泼墨般散在身后,她却毫不在意,只顾着往前走。

    “姑娘小心!它往右跑了!”青霜尖叫着扑过去,整个人栽进沙堆里。

    程久笑得直不起腰, 蹲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那只沙蝎趁机窜到她脚边,她非但不躲,反而伸出食指轻轻点它的背甲。

    营帐内,七屠察言观色,给苏怀堂添了杯热茶,小心试探道:“少主,程姑娘虽然来历成谜,但是聪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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