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怀堂从墙上割下带有鸣沙城的羊皮地图, 放到木匣中, 递给贴身暗卫,“这份贺礼务必在婚礼前亲手交给陵瑛县主。”
暗卫接过, 神色间有些犹豫。“指挥使, 这份礼是否过于贵重……”
“按我说的做。”苏怀堂转身看向墙上空缺一块的地图, 目光落在未燃尽的烛芯上,若有所思。
——
寒冬已尽, 春光乍现,临安城内连日来的积雪在阳光的照耀下渐渐融化,露出了泛着微光的青砖和石阶。
宫内,侍女们正忙得不可开交,为陵瑛县主的婚事做着最后的准备。
这场婚事是德妃娘娘亲定, 后宫诸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这是临安城五姓十族送来的贺礼,还请县主过目。”贴身女官声音恭敬,将礼单捧至县主面前。
身后十二名宫女手捧朱漆托盘,低眉顺目地跪在织金地毯两侧,依次上前呈递。
“这是飞云堡钱氏送来的金丝累凤冠,嵌南海明珠十二颗……”
“这是安西长孙氏送来的鸾凤鸣翠,鸟中衔的红宝石,是西域进贡的鸽血石……”
陵瑛端坐软榻上,并不在意,白玉葱似的指尖只追着笼中鹦鹉逗弄取乐,惊得笼顶金丝铃乱颤。
一向温驯的鹦鹉突然闪电般啄来,惊得她倏地收回手,“你也学会使诈了?”
她轻轻拨动笼子的栅栏,“安安心心做一只金丝雀鸟不好吗?自由,真的那么重要吗?”陵瑛逗弄着鹦鹉轻笑一声,话语虽轻但却带着疲惫。
“江北江氏的礼单呢?”县主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
掌事女官微怔,随即捧来一册描金礼单:“江氏送来青玉缠枝香炉一对,缂丝屏风一架,并……”话音未完,却被陵瑛打断。
“江家的大小姐,”陵瑛县主顿了顿道,“听闻也到了议亲的年纪?”
女官眼皮一跳,斟酌着答道:“江北江氏人丁不旺,虽然有混血的平民子女不少,但这辈只得江玉澄一个记在族谱的纯血统女儿,她自幼体弱,一直在南边的庄子上将养,京中鲜少有人见过,如今年满十六岁,是到了议婚的年纪了。”
陵瑛轻轻“哦”了一声,“江氏诗书传家,唯一的掌上明珠必然如兰似桂……虽然体弱,想来更添一番我见犹怜了?”
女官心头猛跳——谁不知道苏怀堂与江氏联姻在即?
她偷眼瞧着陵瑛县主神色,小心翼翼道:“奴婢倒是听人说过一嘴……说是那江氏小姐生来疾病缠身,更因久居乡野,举止难免……” 她顿了顿,将“粗鄙” 二字咽下去,委婉道,“不如京中贵女们知礼。”
陵瑛终于抬眸,早春的风掠过庭前玉兰,吹落几片花瓣,飘飘荡荡落在窗棂上。
她伸手接住一片,指尖轻轻碾过柔软的花瓣,神情淡得近乎寂寥。
“到底是金尊玉贵的江氏大小姐,父母俱在,想来必定如珍似宝,想要的都会有人捧到眼前,婚事也是千挑万选……”
宫女们面面相觑,不敢多言,只得将一应珍宝小心翼翼地放进箱笼中。
忽听见廊下传来宦官的尖嗓:“德妃娘娘到——”
殿外一阵环佩作响,德妃扶着女官的手踏进内殿,“本宫来得不巧,倒像是扰了你清点嫁妆。”
“娘娘这是什么话,有娘娘为陵瑛操持婚仪,是陵瑛的福气呢!”
德妃笑吟吟抬手,身后宫人立时捧上缠枝牡丹纹的朱漆礼盒,“不过这套珊瑚头面,放在本宫那里实在是暴殄天物,非得给你这般年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才算物尽其用。”
宫人打开盒子,竟然是南海贡品里最难得的血珊瑚,番邦进献时统共只得三株。一株随太后陪葬,一株在沈皇后宫中,还有一株在德妃这里。
红莲见状捧着沉甸甸的盒子笑意盈盈道,“县主,这套血珊瑚头面,还是德妃娘娘诞育二皇子时皇上亲赐的。娘娘竟然舍得给了你,真是好福气。”
陵瑛赶忙谢恩下拜,“娘娘厚赐,臣女愧不敢当。”
“真是傻孩子。” 德妃虚扶起她,笑着替陵瑛扶正鬓边珠花,“本宫平日最疼的就是你了。虽然驸马出身上官氏金尊玉贵,但是咱们陵瑛是县主,嫁妆也不能少了天家气派。”
德妃用嵌宝护甲勾起陵瑛颈间的八宝璎珞,“寻常女儿家,怕是一辈子没见过这般精巧的首饰。”
德妃由陵瑛搀扶着上座,轻轻抿了口茶,“本宫知道,你是重情的人,十二岁起边跟在本宫身边侍奉尽心竭力,本宫都看在眼里,也将你当做亲生女儿看待。如今你要出嫁,有些母女之间的体己话要告诉你……”
德妃将茶盏轻轻搁下,似有些感慨:“真心是好东西。可到了你我这样的身份,能有几分真心,是福气;能守得住局势,才是本事。”
陵瑛抬眼看她,一瞬间,心绪激荡。
德妃目光望向窗外,眼神间似有追忆,最后望向陵瑛的眼神既有疼惜也有打量:“我与你母亲是金兰手帕交,年少时也曾羡慕她嫁给一个知冷知热的专情夫君,可后来司徒将军身死,你母亲哀恸不能自抑,抛下一双未成年的女儿随他而去……虽然成就一时的佳话,但是司徒家就此衰落,你和弟弟只得寄人篱下,也难说是福气还是不幸了……”
“陵瑛,哀家并不是要你冷心冷清,做个算计人心的妇人,只是……你要知道——这世道,握在自己手中的权势比真心更重要,你自己的利益永远要排在任何人前面……”
德妃顿了顿,语气转得更轻:
“驸马上官云谦性子和软,对你一片真心,你初嫁过去定然是蜜里调油,但是自古深情难敌岁月磋磨……至亲至疏,本是夫妻常态,宫里过日子,利益是磐石,情谊是流水——你几时见过流水凿穿磐石?你若只盼着与他浓情蜜意,最后不仅护不住你自己,也护不住你身后的司徒氏一族。”
县主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角,低声道:“臣女明白。”
德妃看着她,指尖漫不经心掠过腻白如凝脂的玉如意,眼中浮出一丝满意神色:“你只要是天家的县主一日,背后便站着我和二皇子,这才是你唯一的仪仗。上官氏自古不党不附,只忠天子,虽然是好事,但是更要慧眼识珠、匡扶明主,若是选错了边、站错了队,就得你日日在枕边提醒、时时扶持——这,才是你真正的立身之道。”
陵瑛头埋得更低,指节微微发白,却仍从容道:“娘娘教诲,臣女谨记。”
德妃略过她苍白的神色,整了整逶迤拖地的广袖,缓缓起身:“年少情深终究会走到相看两厌,皇上和皇后沈氏何曾不是青梅竹马,甚至当年不惜得罪后族长孙氏,也要册立她为皇后,可是后来呢……沈皇后失子失宠,只能常伴青灯古佛旁……”
德妃轻笑道:“我也知晓女儿家都贪爱少年颜色,苏怀堂虽好,但是终究年少气盛,他忠心为义父独孤慎做事,站在革新派一处,将朝中五姓十族得罪了遍!就凭他的气性,能容得下你弟弟的骄纵?能保障司徒氏一门兴旺不衰?”
县主起身相送,眸色渐暗,“儿臣自然知晓其中利害。”
“那便好。本宫看你,向来是个明白人。”
德妃娘娘离开后,陵瑛屏退左右,抬起微凉的指尖将那一只锦盒推向贴身侍女:“原样还给苏怀堂吧。”
贴身侍女捧着盒子,忍不住低声道:“县主……这是您的终身大事,您可考虑清楚了?上官公子虽好,但是苏公子与您是自幼相伴的情分。他不远万里送来鸣沙城的地图,分明是想请您当城池的女主人!他是想告诉您,他有能力护您周全啊!您……为何不……”
陵瑛的目光掠过雕花长窗,投向宫苑深处那看不见的远方,声音淡漠而决绝:“苏怀堂纵有百般好,可边疆苦寒,岂是宗族重振之地?我若随他而去,司徒族中基业何托?幼弟……本就年少顽劣又身娇体弱,如何禁得住漠北漫天风沙?……我也是不得已……”
“人生总有取舍……”
——那在孤寂岁月里互相取暖的情谊,终究抵不过肩上沉甸甸的家族重担。
春深水暖,宫中水榭边的桃花开得正好,红艳浓烈。
陵瑛被宫人引来时,远远便见那道熟悉的身影立在曲栏边,一袭月白锦袍,玉冠束发,衬得人如修竹清雅。
跟苏怀堂的桀骜不驯不同,上官云谦身上有股难得的清雅气。
她缓步走近,款款行礼:“见过上官公子。”
“县主,”上官云谦回身看是她眸中一亮,却又在看清她疏淡神色时,微微黯淡:“宫里人多眼杂,不便说话,便借水榭相邀。”
他拱手行礼,声音温润如玉,“还请县主见谅。”
陵瑛指尖抚过水榭雕栏,目光落在池中游弋的锦鲤上:“上官公子有事?”
上官云谦犹豫再三望着她侧脸,低声道:“听闻赐婚旨意已下,我……”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言辞,“我想亲口问一问县主的心意。”
陵瑛微微一怔。
上官云谦爱慕追逐自己多年,她并非不知。
指尖一顿,反问道:“娘娘旨意已下,上官公子莫不是想抗婚?”
“我自然是千百个欢喜,但我想问问你的心意?”他忽然上前一步,眸中情绪翻涌,“若县主不愿,我即刻去求德妃娘娘收回成命……”
风过水榭,吹得湖面碎光点点。陵瑛的眸光缓缓垂落,避开上官云谦的眼神,脑海中却浮起德妃那日的教诲:
“真爱是瞬息万变、最不要紧的东西,你不能赌上家族前途和自己的未来去赌这一点虚无缥缈的运气。”
她一向聪慧,早已知这场婚事是二皇子暗中筹谋为争取上官氏的棋,只是没想到,局中同为棋子的上官云谦竟待她如此真心。
陵瑛缓缓开口,声音温柔,眼神却极清醒:
“我……没有不愿。”
上官云谦一怔,眸光骤亮,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此话当真?你不怪我痴心妄想?”
陵瑛再抬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温婉笑意:“男婚女嫁人之大伦,如今说来,不过是天时地利人和。”
她以最得体的方式给出了最稳妥的答案。
上官云谦并非听不出那些未言之意,却只当浑然不觉,眼里盛满了喜色:“陵瑛,你放心,我上官云谦此生定不负你。”
县主微微一笑,目光却越过他,望向远处宫墙巍峨。
这皇城里总要有人得偿所愿吧,上官云谦,若这个人是你,也不错。
作者有话说:
若是你,会怎么选呢?桀骜难驯的青涩初恋苏怀堂还是端庄温润许你安稳的相亲对象?
第69章 遇故人
漠北大营, 寒风猎猎,门外传来信使的急报声。
苏怀堂展信冷眼扫过,信息冷峻简洁, 命他“归京述职”——这已是年内第二次了。
义父终究不全信他,总要借这“述职”之名, 将他调离边关看管一番,于此同时,好将那些与他同生共死的镇北军旧部,悄无声息地,再换上一批生面孔。
苏怀堂微微抬眼, 脸上并未有任何波动:“我知晓了,你回禀义父,我一定如期到达临安。”
“这是陵瑛县主命属下带回给少主的锦盒。”信使将装着鸣沙城地图的锦盒交还。
苏怀堂只是垂眸扫了一眼,一声极轻的叹息自唇边逸出,没有惊愕, 也无愠怒, 平静得如同尘埃终于落定——这结果,他早已了然于心。
“少主, 还有一件事。”信使低头道, “去往东海搜寻定魂珠的九阙失手了。”
苏怀堂右手的佛珠在砚台边沿磕出脆响。
案头烛火跟着晃了晃。
“怎么回事?”
“取珠时春诗临阵脱逃, 导致阵眼崩塌。九阙统领为了救人,被守护定魂珠的黑蛟扫断三根肋骨, 黑蛟受惊带着定魂珠逃走了,再搜寻难如登天。”
“春诗?”苏怀堂皱了皱眉头,声音满是疑惑。
暗卫赶忙解释道,“是淮安王府犯错被撵出来的丫鬟,在九阙手下调教, 春诗有几分聪明伶俐,九阙素日对她很是照拂,没想到关键时候是个软骨头,她一见到黑蛟便怕了,擅自逃脱将身后同伴尽数暴露于危险中。属下已经下了碧落坊的追杀令,绝不会放过她。”
暗卫头垂得更低,“但要赶着潮汐时间,重新再搜寻到定魂珠的线索,至少还需三十个昼夜,属下怕耽误了少主的大事。”
“传信吩咐九阙安心养病。”苏怀堂捻着右手的佛珠不慌不忙,低头轻嗅窗外攀过来的海棠,“定魂珠的事……现下倒是不急了。”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一阵剧烈的疼痛猛地袭来,直击胸口。
苏怀堂猛地站起,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同心蛊。”
胸口那股撕裂般的痛楚让他几乎站立不稳,眼中却没有任何惊慌。
母子蛊虫的力量将两人紧紧绑在一起,仿佛心脉相连,哪怕程久远在千里之外,只要她有任何伤痛,他都能感同身受。
“程久去哪了?”苏怀堂咬着牙问。
六娘诧异道,“程姑娘一直呆在府内,半步未曾离开!”
“去看看。”
半月来苏怀堂忙着处置鸣沙城的事情,整整七日未见到程久了。
他忍着心痛推开程久房门,屋内女子背对着他瑟瑟发抖。
“程姑娘?”苏怀堂声音平静,仿佛并没有太多的期待。
女子没有任何反应。
苏怀堂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将人转过来。
六娘脸色瞬变,“留下个替身?”原是被易容打扮的府内婢女,女子眼神恐惧,显然是被点了哑穴,无法发声。
“程久呢?”苏怀堂语气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是你自己主动开口,还是想让我帮你开口?”
“程、程姑娘去了半步客栈……”婢女抖如筛糠,“程姑娘七天前从街上救了一个女奴,唤做春诗,这女奴出身江湖市井,给姑娘讲了许多半步客栈的奇闻异事,说是只要钱财在手,半步客栈能实现所有愿望,想来姑娘是动了去半步客栈寻定魂珠的心思……”
“你说谁?那个女奴叫什么?”
“回禀少主,女奴名唤春诗。”
夜风微凉,程久跟着春诗到了西街。
半步当铺的牌匾昏暗而古旧,门前燃着几盏油灯,透着几分阴森。
两人一起推门而入,只见铺内摆满了各式古玩珍宝,伙计是个身着胡服干瘦的年轻汉人,正倚在柜台后打盹。
瞧见走在前面的春诗,小伙计不耐烦地转了个身假寐,口中嘟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