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抬头看着嬷嬷,似乎有些不解,怯生生地问:“可我不认识阿娘,只认识姨母呀,从我生下来,就是阿娘照顾我。”
小孩子说话颠三倒四,将姨母和阿娘混淆了。
嬷嬷叹了一口气,轻轻捏了捏江玉澄的脸颊,语气柔和带着几分哄劝:“阿澄,再叫错就没有梅子吃了。”
小孩子委屈巴巴地低下头,似乎听懂了嬷嬷的话,犹豫了片刻,终于乖巧地改口:“姨母,阿澄会乖的。”声音虽然稚嫩,却带着几分认真。
妇人心中一动,泪水几乎溢出眼眶。她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捧住孩子的小脸,柔声道:“阿澄,是阿娘的宝贝,你不要担心,阿娘不会离开你。”
嬷嬷神色不满,只得不住地叹气。
急雨带来一场薄雾,气温骤降微凉。妇人手中端着一盅热气腾腾的甜汤,汤香弥漫,仿佛可以驱散雨后的寒意。
她牵着孩子的小手,步履轻缓。
江玉澄圆润的脸庞带着几分稚气,兴致勃勃地晃着妇人的手:“姨母,阿澄也想要甜汤。”
妇人低头望着孩子,轻声应道:“阿澄乖,这一碗先送给阿娘,然后姨母再给阿澄添汤,好不好。”
临近内院,妇人忽然停下脚步,二妹休憩后刚刚睡醒正在梳洗打扮,内室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妇人下意识要转身避开,然后原本熟悉的声音,却像带着冷霜的刀,直刺心底。
“二小姐,这事儿该早作决断。大小姐三次和离,名声早已不堪,早就不是当年名动临安城的第一贵女。若是澄小姐在她身边抚养长大的事情,被有心人添油加醋地传出去,怕是将来也会受累。依奴婢看,还不如趁早接回自个儿身边抚养,免得夜长梦多。”
“你说得有理,我也不是没有想过。只是姐姐毕竟是我的亲人,她如今落魄成这样,只得阿澄一个陪伴,她待阿澄之心自问不比我这个亲娘差,我此刻骤然将其分离,不异于落井下石,让我于心何忍?”女子的声音温柔,轻轻叹了一口气。
身边嬷嬷比划着给夫人挑选发钗,继续劝道,“不过这账还是早算清楚好些,府上大人……素来风流,大小姐如今寡居,又是名动临安城的好颜色,若是夫人因为一时慈悲将大小姐一并带回府上,岂不是给自己凭添麻烦?府上那几房姨娘还不够斗嘛?!”
妇人站在墙角,仿佛浑身血液尽数冻结,握紧了手帕,匆匆走出几步离开,在廊桥上汤盅的盖子终于“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滚出几步,热气瞬间散去。
孩子抬头望着她:“姨母,你怎么了?”
她强自稳住心神,弯腰拾起盖子,将汤盅重新稳稳托在手中。声音微颤,却依然轻柔:“没事,阿娘只是手滑了。”
送汤的心思全然淡去,妇人拉着孩子快步离开,走到一处僻静的小院。将伺候的人都打发走。
她似是下定了决心,蹲下身,抚摸着孩子的脸庞:“阿娘问你,愿意跟着阿娘一辈子不分开吗?阿娘将予你我所能给的一切!我会将一身学识和技艺全部授于阿澄,助你成为临安第一贵女,届时再为你选个最好的夫婿,用全部身家为你添妆,让阿澄风风光光嫁出去,看谁还敢笑话咱们。”
孩子懵懵懂懂地点头:“阿澄愿意跟着阿娘。”
妇人目光复杂,心头涌上无尽酸涩。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将其倒进茶盏中,声音低柔却透着一丝决绝:“乖,把甜汤喝了,喝了就不会有人把我们分开。”
年幼的孩子毫不犹豫地尽数饮下,还天真地笑道:“阿娘,好喝。”
妇人紧紧抱住她,泪水无声地滑落,心中翻涌着无尽的痛楚与矛盾,可眼下,她别无选择,一身傲骨让她决绝地选择用这种极端的方式为自己争一口气。
却忘了,年幼的孩子,是否真心愿意。
作者有话说:
一想到周末可能要加班,整个人都很暴躁,于是暴躁的码字更文。
第73章 未婚妻
片刻后, 江玉澄开始发热,脸上迅速冒出一片片红疹。
妇人忙扶着她躺下,命人请来大夫。那是她早已买通的人, 大夫诊断道:“澄小姐胎里体弱,这病症危险之极, 实在不可轻动,再不适宜远行,应该长久地静心将养。若不细心照料,恐有性命之忧。”
消息传回内室,江夫人听闻大惊失色:“怎会如此?阿澄竟生这等怪病……”
话未说完, 身子一晃,竟晕倒在地。
婢女慌忙扶住,忙不迭唤来大夫诊治。
大夫把了脉,眉头微微一挑,露出一丝惊讶:“恭喜夫人, 您已有两月身孕。老朽斗胆说句不知轻重的话, 瞧着脉象倒是男孩,夫人近日可是爱吃酸物?”
夫人怔然片刻, 随即面露欣喜:“果真是喜脉?还是个男婴?!”她抚上小腹, 脸上浮现复杂的笑意, “府上终于要有男丁了。”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湿漉漉的空气中弥漫着病气。
江夫人匆匆收拾了行李,她的眼睛透过窗外的细雨,望着远处那片阴沉的天空。
“夫人,咱们此行可是为了接回澄小姐,您确定要独自离开吗?”嬷嬷有些不忍心。
但是她心中明白, 江夫人心中正面临着两难的选择:一个是病重的女儿,另一个是肚中的男胎。为了家族的前途和未来,她内心已作出了决断。
江夫人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裹紧了外衫,轻轻抚摸着平坦的小腹,转身走向门口,却在踏出那一步时,心中突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痛楚。
那是母亲对孩子的本能牵绊,然而她没有时间去停留,不能再多看一眼躺在床上的女儿。若再不离开,她怕自己会无法舍弃。
“二妹真得自己离开了?!”
“我只是想多留阿澄一段时间,再另行打算,没想到她竟然就真的抛下阿澄自己离开了?!”江夫人离开的消息传到耳中时,已是深夜。
“是,二小姐吩咐管家留在山庄照看您跟澄小姐,已经上了马车先行回府了。”
嬷嬷拧干了帕子,重新给高烧的江玉澄擦拭脸颊、手臂降温。
“二小姐来的这几日,我买通了几个粗使的小婢女打听到,这些年她在府里过得也极不容易,江氏夫君是个多情薄幸的,宠幸了好几个姨娘,最得宠的姨娘已经先于二小姐产下长子,如今二小姐好容易得了这一胎,又听说是个男孩儿,自然要精心将养着。澄小姐染了病又这般凶险,二小姐有孕避开也是人之常情。”
妇人美目微瞪,“阿澄不过是发热而已,哪里就需要这般躲避!”然后抱着小脸红肿的女孩,心疼地哄劝安慰。
小女孩似懂非懂,凭借大人的口气隐约知道自己被嫌弃了,低低哭喊:“阿娘!阿娘!你别走!阿澄怕……”
屋外风雨交加,泥泞的路面湿滑不堪。
江玉澄不顾嬷嬷阻拦,跌跌撞撞地追着远处马车的方向,脚下一滑,重重摔倒在地,半边身子浸在冰冷的雨水中。张开小手,哽咽着哭喊:“阿澄不要一个人,阿澄要跟阿娘走……”
然而,车轮滚滚,远处的身影渐行渐远。江夫人坐在车内,身心俱疲,心口隐隐钝痛,雨声掩盖了一切。
山庄门口,妇人撑伞迎接着风雨中的瘦小身影,她将孩子抱起,却发现她眼中仍含着未落的泪珠,脸上布满红疹,早已分不清是病痛还是委屈。低声安慰:“阿澄乖,姨母会永远陪着阿澄……”
孩子微微蜷缩在她怀中,满脸疹子脸颊烧的通红,嘴里喃喃:“阿澄一直很听话,为什么都不要我了?”
幻境突然变得模糊不清,苏怀堂感觉到自己像是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推入了深渊,心口一阵剧烈的痛楚,那种无力、无助的情绪被无限放大,心脏似乎被谁捏紧,无法呼吸。
画面一转,僻静的山谷被幽暗的月光笼罩,四周弥漫着浓重的药香和腐朽的气息。
苏怀堂站在一片荒凉的大地上,周围是密密麻麻的监牢,低矮的铁窗后隐约传来压抑的喘息和隐忍的痛苦哀鸣。
这里,便是药王谷。
程久瘦削的身形在宽大的囚衣中显得晃荡,她脸色苍白,额头满是冷汗,却没有一丝软弱,那双明亮如星的眼眸此刻如古井般死寂。
“第几次试药了?”
“第三十七次。”另一个声音回应,语气中透着惋惜,但更多的是习以为常的冷漠。
下一刻剧烈的痛楚几乎让她整个人蜷缩在地。她的手指紧抓着冰冷的石地,却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这种情绪让见惯生死的苏怀堂心头一震,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她似乎已经抛弃了所有的感情,将痛楚隔绝在自己的灵魂之外。
“从我的梦境里滚出去。”
痛楚、恐惧、不甘、怨恨……这些原本如毒蛇般缠绕程久的情绪,倏忽如潮水般退去,程久缓缓睁开双眼,眼神变得如古井般深邃,再无一丝波动。
咔哒一声,六指琴魔心弦自碎,鲜血溅落在残破的琴上。
“你……没有心……”
琴声哑然,风静月冷。
天命径……走出来了。
——
夜幕低垂,荒野驿道,马车缓缓行驶,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程久躺在铺着厚毯的马车里,呼吸微弱,脸色苍白,眉头微蹙。
苏怀堂端坐在一旁,手中握着一方打湿的手帕,伸手替程久掖好锦被,指尖触及她额角,温度滚烫,显然仍未退烧。
他指节收紧,眼底闪过一丝难掩的担忧,喂她服下药汤。
程久喉间微动,似乎有所感知,眉头轻皱,却仍未醒来,低声呢喃。
苏怀堂动作一顿,随即柔色渐生。低声回应,“我在。”
凑近了却听见程久唤着,“姨母。”
苏怀堂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描摹她的轮廓,唇角无声扬起。
指尖极轻地拂过她微蹙的眉心,一声低沉而微哑、浸满笑意的叹息落在寂静里:“原来……兜兜转转竟然是你,阿程、江玉澄。”
苏怀堂掀开车帘问道,“还有多久?”七屠骑马跟随,“少主,还有半日车程便可到临安了。”
“只是,”七屠顿了顿好奇道,“少主为何不让程姑娘留在漠北养伤,要舟车劳顿带她入京?”
苏怀堂手指似有若无略过她的额发,“唯一一颗同心蛊的解药给了她,我如今反倒是受制于她的安危影响,只有带在身边才安心些,否则凭她肆意妄为的性子,指不定又惹出什么乱子让我收拾。”
安神香袅袅升起,在车厢内缭绕。
苏怀堂垂眸看着怀中少女,她因失血而苍白的脸贴在他胸前,墨色长发流水般披散在他肩头,带着清浅的药香。
他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一缕发丝,凑到鼻下轻嗅。
七屠见状慌忙避开眼神,策骑离开。
苏怀堂忽然想起不久前德妃赐下的旨意——“江氏长女江玉澄,礼教克娴,待字金闺。潭祉迎祥,良缘天作……”
少年唇角缓缓勾起渐深的弧度。
“未过门的妻子……”他无声默念这几个字,喉间泛起低哑的笑,揽在她腰间的手不自觉收紧。
车帘外掠过纷扬的杏花,他低头用唇轻触她微凉的发梢,眼底浮动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欣喜。
——
千里之外,沧澜郡,天地间一片死寂。
寒风在山谷间呼啸穿行,卷起漫天冰雪,如同无形的利刃,肆意割裂着苍茫大地。
村里的老猎人拢紧皮袄,望着天际沉沉的云层,脸色凝重——这雪,落得不对劲。
明明已经四月入春,不久前,气温还回暖升温,土地开始松软,正值万物复苏的时节。
但这突如其来的暴雪又让山脊负荷倍增。整个村子都被积雪包裹,宛如冰冷的墓穴,寂静得连鸟雀都不敢栖息。
忽然,远处山峦间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像是某种沉睡的巨兽被惊醒——紧接着,大地微微震颤,雪层开始松动,一道道裂缝如蛛网般迅速蔓延,仿佛冰雪之下,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挣脱束缚!
“不好,是雪崩!”
惊恐的喊声骤然炸裂,然而警告声尚未传遍整个村庄,雪崩已如决堤之洪,一刹那间撕裂了夜色!
只见山顶之上,万千雪浪翻涌而下,裹挟着碎裂的冰块和倒塌的松木,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从天而降。
整个山坡仿佛被瞬间吞没,曾经的道路、屋舍、篱笆,全都被无情地卷入这股浩荡的白色狂潮之中。
“轰隆——”
积雪撞击着房屋,木梁断裂的脆响混杂着惊叫与呜咽,空气中弥漫着刺骨的冰寒,无人能逃脱这场天灾的吞噬。
那些尚未彻底冻结的河流,被压迫得迸裂开来,冰水涌出,瞬间冻结在奔腾的雪流之中,形成了一道道冻凝的冰墙。
一切都在几息之间发生。
等到轰鸣声渐渐平息,村庄已被掩埋在厚厚的雪层之下,昔日的屋舍、街道,甚至村口那棵百年古松,都已不复存在。
天地间重归寂静,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一切也可能只是个开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钱氏宴
千里之外的北境暴雪肆虐、生灵困顿, 而临安城宫阙之内,暖香氤氲、笙歌喧阗,一场彻夜不休的奢靡夜宴, 正沉醉在朱门锦绣之中。
飞云堡钱家六小姐——钱昭临,自幼在钱家军中长大, 随父兄驰骋沙场,精通兵法擅谋略,行事爽利,向来不服世俗规矩。
她年少时倾慕废太子皇甫云睿,一心求嫁太子府, 奈何世事无常,皇甫云睿被废黜处死后,她便再无婚配之念,决意终身不嫁。
如今,她在临安城中自立门户, 颇有威势。
钱昭临是个妙人, 从不委屈自己,尤其懂得享乐。
她府中养了数名面首, 个个能歌善舞、妙语连珠, 专为讨她欢心。京中对此流言不断, 可无论外间如何议论,从无人敢当面置喙。
每年, 钱六小姐都要办一场盛宴,遍邀京城贵胄、文武群臣,就连皇族子弟也常在她的宾客之列。纵使有人心中不情愿,也不敢真的拂了她的面子。
就连二皇子皇甫云州也会赏她三分薄面。
今年的宴席的帖子,依旧如期而至。
钱府内, 满架蔷薇被春风熏得微颤,浓香与花影,漾开一浪又一浪。
暮色将青石地面染成蜜色,程久走在苏怀堂前面,抢先一步跨进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