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心!”
彩羽毽子破空而来,她下意识要抬右手去接,忽然被人攥住手腕扯进雪松香萦绕的怀抱中。
青色广袖扫过眼前,那毽子“啪”地撞在廊柱上,碎开几片孔雀翎。
“谁家稚子在此嬉闹?”苏怀堂的声音淬着冰,惊得树梢雀鸟扑棱棱飞散。
他仍握着程久手腕,指尖却虚虚悬在纱布上方,“张嬷嬷,这就是钱府照看的规矩?”
老嬷嬷战战兢兢跪下请罪,程久猛地抽回手扶起她,扬起下巴嫌弃地看向苏怀堂,“又没人受伤,你何必耍这么大的威风?”转瞬,便和孩童取过毽子嬉笑闹成一片。
苏怀堂无奈地看着那抹鹅黄身影在暮色里翻飞,裙裾绽开又收拢如初荷。
程久余光瞧见他跟随的目光,觉得厌烦便转过身背对着他。
陵瑛县主提着裙裾进门时,正听见檐角铜铃被晚风揉碎的清响,还有程久被孩子们围绕叫好的欢呼声。
“当心路滑。”上官云谦低声提醒,温热气息拂过她耳畔垂落的珍珠流苏。陵瑛这才别过眼,一反常态地温柔小意对着上官云谦客气道谢,“多谢夫君。”似乎并未瞧见苏怀堂和程久的身影。
宴厅里浮动着沉水香与玉兰花的清甜气息。
十二扇檀木雕花屏风后,伶人无意间对上苏怀堂含笑的目光,指尖流出的《梅花三弄》忽地乱了半拍。
“曲有误、周郎顾”,程久心思玲珑又无羁,挑眉凑近了苏怀堂耳畔打趣道,她温热的气息激起他浑身战栗。
“闭嘴!”
程久却毫不在意,拣起玛瑙碟里苏怀堂剥好的金橘放入口中,只咬了半口,脸色立变,强忍着咽下去,小脸皱成一团吐吐舌,“这么酸!”
程久嗜甜如命最厌酸涩,即便是最细微的酸味,也忍不得分毫。
“怎么我刚尝是甜的,偏你吃就是酸的”,苏怀堂闻言皱眉,拿起剩下的橘肉嗅了嗅扔掉,又劈手夺过她手里半杯梨花酒,“你的伤还没好,不能饮酒。”
转头便吩咐侍奉酒席的婢女,“烦劳,取一杯果子酿来。”
程久抬眼看着,并不十分满意他的霸道,苏怀堂避开她审视的眼神信口胡诌道,“你别生在福中不知福,钱六小姐素来擅饮,府中酒窖藏尽四时风味,尤其是果子酿最是清爽解渴。我是好心请你品鉴。”
“当真?”程久满目怀疑并不十分相信,直到接过果子酿,轻轻将杯缘凑近鼻尖,微闭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抹满意的表情,贪嘴地饮下一小口,果然香溢满口腔,清新舒畅。
苏怀堂瞧着她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笑意,拈开折扇,“我说的不错吧,钱六姐姐的果子酿,既消火解渴又养胃滋补。”他声音低沉温柔,语气是莫名其妙的骄傲和得意。
“又不是你亲自酿得酒,你得意个什么劲儿?”
席间座位挨得近,彼此交谈落入耳中,陵瑛眸色未变,指尖的蔻丹却已深深掐入橘肉之中,那一点胭脂红,洇在澄黄果肉上,分外惊心。
“姑娘不惯饮梨花酿?”她脱口而出,开口后又后悔,鎏金护甲划过盏沿发出刺耳的声响,眉心一点花钿在烛火中忽明忽暗。
上官云谦一袭深墨色的长袍,坐在陵瑛身旁,垂眸品茶看不出表情。
程久循声望去,见是一个漂亮的小姐姐十分欢喜,“我素日最爱梨花酿,只是前些时日伤了手,”她指了指身旁的苏怀堂横眉冷对,“尚且不便饮酒罢了。”
陵瑛的神色有些尴尬,苏怀堂轻笑一声解围,“府上丫头顽劣不懂规矩,惹县主笑话了。”
陵瑛轻轻环住上官云谦的手臂,动作温柔而自然,带着几分柔弱与依赖。
“初春时节还有些风凉,你今日出门穿得单薄,可冷吗?”上官云谦低声问,声音里带着柔和的关切。
她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温暖的光,“不冷。”笑得温婉,语气中却带着丝丝甜蜜,“有你在身边,怎么会冷呢?”
宫宴之上,华灯初上,满堂的美酒佳肴,乐声悠扬,贵胄权贵皆齐聚一堂。
只是,程久很快便淡了兴致,她的目光停顿了下来,眼睛不自觉地锁定在一个身影上。
——那双眼睛,虽然长久不见,与记忆中早变了模样,但却依旧透出一种熟悉……
他站在人群中,神色淡然,垂眸浅笑的背影、眼神,几乎与程久想象中别无二致。
“明舟哥哥……”她喃喃低语,眼中闪过一丝不敢置信。
程久不顾周围的目光,匆忙起身追去。
“你去哪?”她的一举一动并未逃过苏怀堂的眼睛。
“放手,”眼见人影快要消失在人群中,程久焦急地甩开苏怀堂钳制的手,“不关你的事。”
“不关我的事?”苏怀堂注意到了她微微失控的神情,盯着她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云。转身吩咐道,“六娘,你亲自去,跟紧她。”
他的心中升起一种密密麻麻的不安,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酒杯。
随着程久的身影渐行渐远,他轻咳一声,面色微变,最终起身,沿着她的方向跟了过去。
程久紧跟着那人的身影,走得急促,终于跟上后却又犹豫,辗转半晌才轻轻开口:“是你吗,明舟哥哥?”
薛景珩回过头,四下无人,看到程久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是跟苏怀堂一同赴宴的程姑娘吗?……可是迷路或是认错了人?”
程久不敢置信,双手微微颤抖,上前揪住他的衣袖,“你真的不是……不是明舟哥哥?”
“不是。”薛景珩困惑地摇头,温柔回应,“景珩自幼在临安城长大,确实与姑娘素未相识。”
“可是……”
正当他们争辩这场久别重逢的乌龙时,苏怀堂不知不觉中走到了她身后,冷冷地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地开口,嗓音像檐上落下的碎雪,凉意直往人骨头缝里钻,“我当是瞧见了什么人,把素日最爱的酒宴和歌舞都抛诸脑后,原来是淮安王。”
程久恍若未闻,只拉扯着薛景珩的衣袖不依不饶,“你为何不肯认我,”她转过身看到苏怀堂突然出现的身影时,声音带着恼意和焦急,隐约有哭音,“你是不是此刻有不得相认的苦衷?若是怕第三人知晓胡言乱语,我可以……帮你杀了他灭口……”
“你说什么?!”苏怀堂骤然变了脸色。
薛景珩闻言也是惊诧,慌忙打圆场,“程姑娘天真活泼,果然有趣”,瞧见苏怀堂更阴沉的脸色又改口,“姑娘怕是认错人了……二皇子找我有要事相商,先行告辞。”
薛景珩走后,程久怏怏不乐地沉默,对着满庭歌舞失神,苏怀堂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不解释一下,跟明舟哥哥的旧情吗?”
程久丝毫没有解释的自觉。
半响沉寂,苏怀堂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寸寸碾过,唇角的弧度一点点收敛,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温情急剧褪去,眼神中带着一种要将她一层层剖开的、毫不掩饰的锐利寒意。
程久耐不住他的目光,不耐烦开口道,“就算是旧情,又与你有什么相干?!”
她赤裸裸的目光坦率地直视苏怀堂,“你这人好没有道理,我可从未关心过你和陵瑛县主的旧情!”
闻言苏怀堂冷冽的神色蓦地一缓,甚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他软了口气,凑近道,“我和陵瑛是年少情谊,如今她已嫁人,便再无相关……”
程久捂住耳朵跺跺脚,“都说了好烦,我今日心情不好,没兴趣听你讲述青梅竹马的话本子,改日吧。”言罢竟要转身离开。
苏怀堂闻言面色一沉,周身气压骤降。他猛地伸手,并非去牵,而是五指精准地扣住了程久的后颈,如同捉住一只不听话的狸奴,迫使她只能顺着他的力道踉跄前行。一路将她逼进客房,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反手关门落栓的声音,沉闷得令人心慌。
作者有话说:
我保证没有狗血三角恋,程久和薛景珩之间清白坦荡,绝无一丝一毫的男女私情!程久真得只是“认错”人,至于苏小公子,应该是吃醋了。
第75章 巫山云雨
“苏、苏怀堂, 你要做什么?”程久第一次突然有些害怕看着眼前人。
鎏金香炉倾倒在青玉案上,玄色蟒纹袖口下,骨节紧绷处隐隐透出青筋, 苏怀堂揽住程久的腰肢,攥住她反抗不老实的手, 琥珀色茶水泼在两人交叠的衣襟处。
轻微的吮吸,混合着唇瓣摩擦的声音许久方歇。
“喘气呀”,苏怀堂红了耳根,拇指重重碾过她唇上不匀的胭脂,殷红在苍白的指腹洇开, 像雪地里溅开的朱砂。
“我不信,你对我没有一丝情谊……”他喉结滚动间带出几分沙哑情欲,“……薛景珩哪里好?他心里可只有福安郡主。”
被抵住的瞬间,程久还能清醒地分辨出是碧螺春的氤氲茶香混着苏怀堂襟前雪松香劈头盖脸压下来。
她后腰硌着的雕花笔架,冰凉触感顺着脊骨攀上来, 却不及他咬在颈侧的齿痕疼。
“你和陵瑛县主的旧情也是如此吗?”程久声音浸着春雨的寒凉, 眼神略过案头碎裂的珐琅茶盏和散落满地的珍珠,“你也会这般扯断县主的珍珠璎珞?”
苏怀堂瞳孔倏地收缩, 惩罚似地扣住她后颈, 将她未完的讽语尽数封进唇齿, 呼吸灼热,声音沙哑, “久久,专心看着我……”
他抵着她的额,气息不稳,语气却异常执拗,少年的声音带着讨好, “我和陵瑛发乎情止乎礼,从未僭越。”
纠缠的吐息间,舌尖蓦地一痛,腥甜的铁锈味在唇齿间漫开,是程久不满咬破他舌尖的惩罚。
苏怀堂动作一顿,眼底的暗色却骤然加深,故作闷哼一声,非但没有退却,反而以更凶猛的姿态吻上去,将那腥甜强迫式地渡入她口中,如同进行一场疼痛的献祭与征服。
半炷香的功夫,程久推开他的桎梏从案上起身,对镜整理松散的领口,声调平静,“劝你莫要对我生了不该有的心思……从遇见之日便告诉过你,我只对定魂珠感兴趣。”
苏怀堂的外袍与她的裙裾凌乱地堆叠在腰间,里衣的系带却依旧完好。他将滚烫的额头抵在她汗湿的颈窝,喘着粗气,再无进一步的动作。
半晌,方仰身坐起来,忍不住又凑上来轻吻上她的耳垂,“别动”,微微喘息间,克制地在耳畔长舒一口气,才不舍地松开她。
程久微微晃神,眸中依旧没有丝毫波动。
苏怀堂伸出手缱眷地替她重新簪发,眼神一瞬间变得凌厉,“我答应许你定魂珠,决不食言……只是,以后若是让我知道薛景珩或者哪个年轻公子敢亲近你,勾的你三心二意,我便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哦?”程久似乎来了兴致,“若是我往后中意了比你生的更美、比你更年轻的小郎君呢?”
“你敢?!”
程久挑眉看向镜中苏怀堂的眼神满是坦荡。
苏怀堂脸色隐约有些变了,重重咬上她唇瓣,“那你也该知道鸣玉公子心狠手毒,心爱的东西,从来不会轻易放手,对吧?”
门外,六娘堵着耳朵坐立难安,犹豫半晌才扣动房门。
“什么事?”苏怀堂声音带着喑哑,不耐烦地起身回应。
“公子,大小姐来了。”
“长姐?”苏怀堂愣住了,“她不是一向深居简出,最厌恶宫宴应酬吗?”
六娘压低了声音,“独孤迦罗趁着大小姐午睡未醒,命乳母带了小公子一起赴宴,大小姐这才追来,要接小公子回府。”
苏怀堂眼神微亮,整理好衣衫,哄着程久起身,“我带你去见一见长姐好不好?”
“不去!”程久沉沉翻了个身,不耐烦地很。
“苏氏倾覆时,我尚且年幼不知事,是长姐将我带大。”他低声问,语气带着几分引诱,还有一种温和的坚持,“难道你不想见见我的长姐?苏氏出美人,苏兰婉可是——天下第一美人。”
程久转过身面对苏怀堂,对“天下第一”四个字产生了一些反应。
苏怀堂轻声笑了笑,目光深邃含着威胁,“如果不去,可一定会后悔。”
“去就去,难道怕你不成?”
暮春的雨丝裹着杏花香飘进碧纱窗,苏兰婉垂眸静坐,似怨含愁,孔雀蓝广袖被风吹得微微鼓起。一头青丝流泻至腰际,衬得那段裸露的后颈愈发白皙,竟泛出一种清冷的瓷光。
她眉眼低垂时,长睫在眼下投落一片淡淡的青影,宛若工笔细细描绘,美得惊心动魄,也疏离得不容僭越。
四岁的小世子独孤珏趁嬷嬷一个不留神,便踮起脚,整个身子摇摇晃晃地扒在案边,努力去够那只盛着梅子汤的青玉盏。
冰裂纹的瓷匙在盏中随着他的动作叮叮当当,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
“阿姐?”苏怀堂轻声唤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亲昵。
珠帘被拂开的声音惊散了回忆,苏兰婉抬眼看向弟弟时,已换上了温柔笑意。
“真是稀客。”苏兰婉将他杯中冷酒换作热茶,轻声嗔怪,“终于转性了,舍得从那没完没了的公务里抽身,来参加宴会陪我们瞧瞧热闹了?”
言罢挑眉打量着苏怀堂的一身穿戴。
今日的玄色衣袍被他穿得别有章法,领口与袖口处用银丝密织的流云纹与一道窄窄的墨黑皮革滚边,不见半分沉闷,反衬得他愈发矜贵不羁,更显出几分鲜衣怒马的少年意气。
苏怀堂鲜少这般装扮。
他下意识地用指节抚平那精心绣制的银线袖口,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漫上一点薄红。长姐了然的眼风扫来时,他几乎是仓促地错开了目光,转头开口道,“许久不见阿钰,又长高了。”
苏兰婉懒得戳破弟弟的小心思,眸光若有所思地略过程久,然后俯身抱起独孤钰,“阿珏,快给舅舅见礼。”
玉雪团子般的独孤钰转身时却踉跄了一下,程久下意识伸手去扶,“当心。”
她的指尖擦过小孩子肉嘟嘟的小胳膊,转而稳稳托住他手臂,十分欢喜,“小团子,仔细脚下。”
小团子软软糯糯地喊人,“舅舅”,声音还带着几分拉丝的含糊。
“这位姑娘是?”苏兰婉笑眯眯地凑近,上下打量着程久的模样。
苏怀堂喉结动了动,伸手虚扶住苏兰婉的手:“长姐,你别吓坏人家,她……她是含章的救命恩人。”
含章是苏怀堂的表字。
“救命恩人?”苏兰婉玩味地念着着几个字。
“阿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