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最后,薛景珩剧烈地喘息了一下,按着额头,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路遥赶紧扶住他,急道:“景珩别激动,你身子还未恢复……”
薛景珩摆摆手,闭了闭眼,强行压下胸腔翻涌的怒火。片刻后,他睁开眼,眸色已然沉冷如冰。
“此事若不揭露,北境民意沸腾,将来必定生乱。”
他顿了顿,嘴角缓缓扬起一抹寒意,“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既然他不在乎百姓的死活,那便让他看看——百姓若真的怒了,会是什么下场。”
他的声音低哑而锋利,每一个字都透着一抹决绝的寒意。
“我要让北境的冤魂,替自己发声。”
“可是,”路遥略有迟疑,“毕竟我们一路扶持二皇子不易,皇甫云州又心胸狭隘刻薄寡恩,若是我们此刻戳穿他,一切心血便付之东流!”
薛景珩冷笑,“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若是皇甫云州参不透这层道理,又何必推他去坐那个位置……当年若不是太子太急切要破除氏族门阀,牵动了薛家等五姓十族的利益,又功高震主被圣上忌惮,已然是屠刀悬颈,而七皇子过于年幼,我又何必选皇甫云州为主!”
北地灾民的真实情况奏报被二皇子挡在皇宫外,但是拦不住流言纷纷。
一首童谣在临安城中不胫而走,孩童们在街头巷尾轻声哼唱:
“北地冷,北地荒,四月无米树皮光。
天上金龙不知饥,地下饿骨化作霜。”
童谣短短数句,却将北地沧澜郡惨状与朝廷的不作为讽刺得淋漓尽致。
最初,只是坊间传言,可随着日复一日的吟唱,甚至在权贵府邸中也隐隐可闻。
摄政王门下的御史台抓到二皇子把柄不敢轻视,连夜上奏。
消息传入御前时,文帝正端坐在御书房,翻阅着奏折。案前灯影摇曳,映得他脸色阴沉如铁。
“荒谬至极!”
文帝大病初愈后一直缄默不语,半月前,在梅园偶遇一洒扫宫女,竟破格宠幸。自那日起,圣上精神竟如枯木逢春,日渐清明,不仅可以说话,甚至开始过问朝政。
然深宫之内,德妃依旧统摄六宫;朝堂之上,二皇子仍代天子主政,行朱批。
文帝虽似振作,却无多余动作,后宫供奉仍先请德妃拣选,理政之权依旧付与二皇子,与他昏迷时无变化。
这病后初愈的天子,心思如同那梅园幽径般曲折难测,谁也探不透他究竟是何脉数。
此刻,文帝的雷霆震怒,使得殿内的宦官和大臣纷纷伏地,不敢言语。
御史的奏报写得清清楚楚:北地大批流民被活活饿死,而原本朝廷拨下的赈灾款,却不知去向。
站在殿内一侧的二皇子手指微蜷,跪在地上,掌心已经沁出冷汗。
他自知此事非同小可。
先前,他一力主张上官云谦赈济北地,并在朝堂之上夸口北地灾情已缓,自己还因此被圣上夸赞了一番,甚至有大臣提及,他治理北地有功,已可堪储君之选。
而如今,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如同一记回旋镖,正中眉心。
“皇甫云州,你好大的胆子!”
作者有话说:
提前预告下,苏怀堂要去沧澜郡了,那里有一场别离在等着他。
第86章 暗潮生
文帝的声音如雷震, 二皇子立刻跪下,叩首道:“儿臣失察,惶恐万分!但……”
他咬了咬牙, 眼底一抹阴色划过,声音却沉痛至极:“但此事, 或许是北地官员欺上瞒下!驸马毕竟是富贵闲人,处置政务经验不足,儿臣确曾派人查核,郡县回报皆言无恙,未曾想竟是谎报天听!”
他此刻的神情满是震惊与愤怒, 仿佛自己也是受害者。话音刚落,殿内众臣纷纷低头,谁都知道,二皇子是在卸责。
天子眉头紧皱,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御案。
“传旨, 彻查此事!”
“陛下, 灾情危急,流言纷飞, 朝廷理应派遣得力之臣亲赴灾区, 以平息民愤!”二皇子身穿暗金锦袍以首叩地, 眉宇间尽是忠贞之色,“儿臣愿将功折罪, 亲自领兵前往北地,安抚百姓,清查官吏,肃清赈灾之弊。”
话音一落,保皇派吏部尚书柳承安立刻附和:“二殿下胸怀天下, 若能亲自前往,定能让百姓感念圣恩!”
不少朝臣纷纷点头,窃窃私语。
摄政王独孤慎端坐于侧,身着墨色蟒纹长袍,神情冷淡,仿佛此事与己无关。
直到朝堂之上喧哗渐起,他才缓缓抬眸,嗓音沉稳:“二殿下心怀天下,令人钦佩。只是,赈灾非同小可,若无治政之才,恐难胜任,上官公子已有先例……”
皇甫云州闻言,眼中冷光一闪。他早知摄政王不会轻易退让,如今果然当众阻拦。
“摄政王此言何意?”皇甫云州冷笑,“难道本王无才?”
独孤慎瞥了他一眼,神色不变,语气仍是不紧不慢:“非是无才,而是赈灾牵涉粮饷、灾后重建、军务调度,若非精通政务,恐怕力不从心。而且皇子乃国本不宜亲出,更何况殿下养尊处优惯了,北地苦寒难免力有不逮。”
朝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这句话看似平淡,实则直戳痛处。
二皇子从前不如废太子皇甫云睿受宠,也缺乏朝政六部的治理经验。皇甫云睿从襁褓中就被立储,是文帝手把手教授为君之道,而二皇子皇甫云州迟迟未能插手政务。
如今摄政王一句话,直接点明他无治政经验,即便去了灾区,也不过是个摆设。
皇甫云州的脸色一沉,拱手道:“摄政王何不直言?莫不是想私揽赈灾之权?”
独孤慎微微一笑,淡淡道:“臣举荐一人,足以胜任。”
文帝微微挑眉:“何人?”
独孤慎道:“苏怀堂。”
众人一愣。
苏怀堂素来治军有方,若由他前往,确实是最妥帖的选择。
皇甫云州顿了顿并未立刻反驳,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苏怀堂确是良将能臣,若论统帅军马雷霆手段,朝中无人能出其右。”
然而,皇甫云州话锋一转,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隐忧:
“只是,而陛下可知,苏怀堂与当今北地赈灾主官上官云谦素来不睦,因着……陵瑛县主的缘故,甚至可谓势同水火?若由苏怀堂前往赈灾,难保不会因私人恩怨而延误赈灾大计。”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陵瑛县主乃京中才女,出身世家,才貌双全,苏怀堂与上官云谦皆对她倾慕有加,甚至曾明里暗里争斗多年,最终陵瑛却因政治联姻,被赐婚嫁给上官云谦。
此事虽已定,但二人的恩怨却早已积深。
如今,若苏怀堂领赈灾之职,势必与上官云谦正面交锋,届时赈灾之事若有任何差池,便会被质疑是二人因私怨争斗所致。
皇甫云州看到文帝迟疑的神色,立刻趁热打铁,继续施压:
“赈灾之事乃国之大计,切莫因私人恩怨误事!更何况,若他们二人政见不合,朝廷远在千里之外,岂能时时调和?一旦贻误时机,岂非害苦百姓?”
皇甫云州顿了顿,眼神意味深长地扫向文帝:“父皇,您意下如何?”
话音一转,“儿臣建议,莫不如由淮安王薛景珩前往?”
薛景珩不忍北地百姓受难早有此意,略一思量上前回禀,“陛下,微臣愿意前往北地沧澜郡!”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已有不少人点头。赈灾之人须有统筹大局之才,能协调各方、安抚百姓、调配军粮银两,方能稳妥妥善解决。
淮安王素有贤名,才干很能服众。
然而,独孤慎不紧不慢道,“淮安王掌管禁军,守护皇城安危,恐怕不宜远行……若因官员有陈年旧怨便撤换人选,岂不是让市井绯闻左右朝廷决策?有本末倒置之嫌。况且,陵瑛县主早已嫁人,那些年少情愫恐怕也早已烟消云散……二皇子,恐怕是多虑了。”
“父皇!”皇甫云州心知不妙,却也不愿善罢甘休,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拱手,语气沉稳:“父皇,儿臣绝无忤逆之心,只是忧心赈灾之事难有成效。既然摄政王如此坚持由苏怀堂前往,便恳请陛下派御史台监察苏怀堂行事,若有不当之处,立刻奏报。”
文帝本已不耐,闻言顿时目光一冷,手中玉玺重重砸在御案之上,沉声道:
“皇甫云州,你口口声声说忧国忧民,可朝堂之上议事数日,朕见你处处推诿,凡事皆未有可行之策,反倒只知争权夺利。”
皇甫云州面色一白,连忙跪地:“父皇,儿臣绝无此意!”
文帝见他还敢辩驳,更加怒不可遏:“住口!摄政王所荐之人,有理有据,御史台亦可监察,赈灾之事无需再议!你身为皇子,不思如何辅佐朝政,反倒一再争斗,着实让朕心寒!”
皇甫云州咬紧牙关,双拳暗握,额间冷汗滑落,终于低下头,沉声道:“儿臣只是……”
“放肆!还敢争辩!”龙椅上的文帝将奏折狠狠掷下,声音因震怒而嘶哑,“来人!将这逆子给朕拖下去!”
殿内死寂。金阶下的锦衣卫统领刚拔出了佩剑,环视左右却无人应和,皆垂首不动,宛若泥塑。
满朝文武眼观鼻、鼻观心,无人出声,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只有二皇子皇甫云州静静跪着,面色平静无波。
如今是二皇子掌权,时移世易。
文帝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那口支撑着他坐起身的怒气,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里迅速消散,露出内里虚弱不堪的事实。
他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已陡然疲软下去,带着一种夹杂着仓皇的平静:“……罢了。你……皇甫云州,你自己回府去,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出府。”
说完,猛地拂袖起身,脚步却虚浮地踉跄了一下,被身旁噤若寒蝉的内侍何顺扶住,几乎是半搀半架地,匆匆消失在屏风之后。
皇甫云州微微挑起的唇角,又缓缓落下,他面色不善,虽是咬牙应下,但心中却恨意翻腾。“儿臣,领命。”
夜色沉沉,二皇子府邸内,烛火摇曳,沉重的酒壶被狠狠摔在地上,清澈的酒液泼洒了一地,白玉瓷片四溅,折射出冷冽的光。
房内,皇甫云州一身宽松寝衣,墨发散乱,眼中透着阴沉的醉意。
他踉跄着踢翻了身旁的矮几,“闭门思过?”他嗤笑一声,猛然一挥手,将桌上剩下的物件尽数扫落。
“父皇一直都不疼我,我究竟错在哪里?!”皇甫云州声音低沉而愤怒,咬牙切齿道,“是我不愿救北地那群贱民吗?不过是贪了些赈灾银两,何必小题大做,还拿我与废太子比较?!明明是他们无能,是上官云谦办事不利,为何所有罪名都落在我头上?”
他步履踉跄地滑坐在地上,如困兽般喘息。
他从来就不是父皇看中的皇子,不是父皇属意的储君,这一点他早就知道。那些年费尽心机的经营、刻意示人的才干,如今想来,不过是父皇眼中的笑话!
他竟然试图在早已写定的棋局里,硬挤出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
可现在呢?自己不过是个被幽禁的笑柄!
幽禁府邸,思过?他才不会乖乖地待在这里。
他要复仇,要让那些逼他至此的人付出代价!
就在这时,房内的烛火微微晃动,一道纤细婀娜的身影从暗处缓步走出。
上官云棠一袭轻纱薄衫,腰肢纤细,步步生莲,眉目之间透着一股妩媚与冷艳交融的风情。她的目光落在满地的狼藉上,轻轻叹息了一声。
皇甫云州微微眯起眼,努力看清来人,随后嗤笑了一声:“原来是你……本王被囚,你倒还愿意来?”
“殿下何必如此?”她声音柔和,却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一味发脾气,只会让人觉得您……经不起风浪。”
女人款款而行,执起桌上的酒壶,随手倒了一杯,递到二皇子面前,声音低柔:“殿下这等能屈能伸之人,怎会被区区思过令困住?”
二皇子没有接,只是冷冷盯着她,“你是特意赶来看本王笑话?”
上官云棠慢条斯理地坐下,玉手轻托下颌,微微侧眸,缓缓道:“殿下可知……是何人向圣上揭发了贪墨赈灾银两之事?”
二皇子的眉头微微一跳,眼中闪过一抹冷色疑惑,“不是北地流民编造的童谣口口传入京城?”
她抬眸看向二皇子,语气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戏谑:“那可是薛景珩亲自编造的童谣呢!不过,能经由摄政王阵营的御史台层层上报,传遍千家万户,其中也少不得苏怀堂的推波助澜!”
二皇子的酒意在这一刻猛然散去,眼中闪过一抹凌厉的恨意,拳头缓缓收紧。
苏怀堂本就是摄政王的人,处处与他作对也就罢了!
但是薛景珩!……他竟然敢背叛自己?!
他曾视薛景珩为麾下鹰犬,是保皇派的忠臣,深信此人是个可利用的工具。可如今看来,这个工具竟然背叛了他!
他的呼吸逐渐沉重,额角青筋暴起,指尖深深嵌入掌心。
“他们……”他冷冷地吐出字句,目光阴寒得像是一把未出鞘的利剑,“既敢如此,本王定不会让他们活得痛快。”
上官云棠看着他眼中的恨意,嘴角微微上扬,目光含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殿下若想要复仇,何必局限于愤怒?”她缓缓起身,靠近二皇子,在他耳畔轻声道:“如今殿下已是众矢之的,唯有借力打力,方能让局势逆转。何不让那两人,也尝尝被逼入绝境的滋味?”
二皇子的呼吸微顿,眸光微微闪烁。
是啊……既然他们能构陷他,他也一样能让他们付出代价。
这一刻,他脑海中迅速盘算起可行的手段。
他缓缓伸手,接过她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咙滚入腹中,带着丝丝灼热。
“好。”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冷笑,声音低沉阴鸷,“本王倒要看看,究竟是谁,会笑到最后。“
“殿下,此事不可再拖。幼弟云谦年少单纯,若让苏怀堂顺利到北地接手掌控赈灾事宜,粮仓的事情难免露出破绽,殿下在朝堂的势力将大受打击。”上官云棠提醒道。
皇甫云州眯起眼:“若苏怀堂死于途中呢?”
上官云棠顿时会意,低声道:“殿下放心,我会暗中调遣死士,待赈灾队伍启程,便设伏于途中,届时……苏怀堂便再无机会踏足沧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