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轰然喝彩,夹杂着促狭的拍案声、暧昧的啧啧声。
几个衣着光鲜商贾模样的汉子,挤眉弄眼,唾沫横飞地议论着,“我听说苏怀堂攻打鸣沙城,是要当成求娶陵瑛县主的聘礼……”仿佛亲眼窥见了那深宫秘帷。
满堂喝彩中那句“鸣玉公子雪夜折梅,美人帐下解金甲”显得格外刺耳。
有人高声笑问:“先生说得这般真切,莫非趴在帐子外瞧见了不成?”
说书人摇扇:“哎,岂敢岂敢!不过嘛……”他拖长调子,“往来北地的行商胡客,确有传言,说亲眼见苏怀堂于乱军之中救下一绝色女子,体贴入微,同乘一骑,昼夜不离……这桩风流佳话,怕不是空穴来风吧?”
“哦——!”众人哄笑,目光暧昧,气氛灼热,仿佛那香艳刺激的场景就在眼前上演,真实得不容置疑。
上官云谦深信陵瑛的为人,况且彼时她远在临安城,绝非说书人口中的女子,饶是知晓这些皆是捕风捉影的假话,可心口还是闷闷不舒服,毕竟两人有旧情确实不假。
他仰头喝下半壶酒,酒液沿着唇角流入脖颈,上官云谦不觉捏碎了手中酒杯。
口中喃喃自语,“陵瑛,你到底是因为什么嫁给我?是对我有情,还是为了二皇兄的大事计……”
厢房中空无一人,也不必回应,不必探究,上官云谦只想让自己沉进这片浑噩的、自欺的暖流里。
瓷盏的碎片扎进掌心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在流血。
抬头却瞥见二楼珠帘后闪过一张熟悉的脸——好像是大婚当日来送过贺礼的琅琊王氏小公子。
“哟,我当是谁在此独酌,原来是上官兄!”为首的是琅琊王氏旁支的小公子——王承泽,锦衣玉冠,面皮白净,此刻面色也泛着醺红。
他身后跟着三四个同样打扮不俗的年轻男子,都是五姓十族里数得上号的纨绔,平日因着上官氏更高贵的出身和上官云谦驸马爷的身份,见面总要客客气气、礼敬三分。
王承泽凑近了些,满口酒气几乎喷到上官云谦脸上,挤着眼,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临近人听得清:“驸马爷好雅兴,躲在此处清净。方才楼下那书说得可真叫一个精彩,令夫人与苏怀堂……啧啧,青梅竹马的交情,真是……羡煞我等旁人啊!”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引得身后几人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
上官云谦缓缓抬起眼。酒意让他的视线有些迟缓,掠过另外几人或试探或嘲弄的眼神。
堂下的说书正到高潮处,又是一阵沸腾的喝彩。
他没笑,也没怒。只是将手中把玩了许久的空酒壶,轻轻搁在紫檀木桌上,发出“嗒”一声轻响,不高,却让王承泽几人的调笑滞了滞。
“王公子,”上官云谦开口,声音因酒意有些低哑,却字字清晰带着冷意,像初春河面将化未化的薄冰,“连市井绯闻都当真?诸位的见识,倒与坊间愚夫一般无二了。”
“不过,”上官云谦顿了顿,“倒是听闻王公子好日子将近,还未来得及祝贺订婚之喜。”
王承泽闻言面色尴尬,醉意消了几分,上前缓和道,“多谢上官兄,日后吃酒还请一定要来。”
“这是自然,只是,”上官云谦抬头看他,语气温和,“我听家母提过,江北江氏族长这一辈子嗣单薄,只得了一个纯血统的长女江玉澄,已经定给了苏怀堂,不知你这个未婚妻是何出身?”
王承泽瞬间面色青白交织,如今临安城中保皇派和革新派斗争得如火如荼,大家鲜少当众提及血统纯净的事情,最多是私下界定,上官云谦当面提及,显然是故意落了自己的面子。
“听闻王兄祖母是卖花出身的如夫人,倒与江小姐的生母一样,都是民间难得的清丽佳人。”
上官云谦抬眼看向对方,“如此说来,王兄与江小姐,在血统纯正上,倒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放肆!上官云谦,你有空操心别人,不如撒泡尿照一照你自己!不过是面首之子,你也配姓上官?!”
话音未落,王承泽伸出的手突然僵在半空,烛火映出他瞳孔里纵横交错的银丝——那些比蛛网更纤细的光正从梁上垂落,缠在他的手脚上,此刻王承泽手脚尽麻,一举一动皆由人摆布。
“就凭你,也配议论上官氏的家事?”
身后的崔九郎闻言,笑意突然凝固,磕磕绊绊道,“是、是上官云湛。”
“我瞧着琅琊王氏的傀儡戏,可说书人的故事有趣多了。”带着面具的上官云棠女扮男装出现,声音低沉清冷雌雄莫辨,那些银丝随她指尖颤动钻入穴位,在王公子的四肢上拉出道道恐怖的血痕,让他整个人如提线木偶般跪倒在地。
“兄长?”上官云谦的酒瞬间醒了一半,声音是掩饰不住的欣喜,甚至有些瑟缩,“阿兄不是云游在外,是路过来沧澜郡瞧我吗?”
“上官公子?”王承泽见状大惊,倒退半步撞翻酒盏,滚落在地叮当作响,“兄弟们不知上官兄在此多有冒犯,我们这就离开……不打扰你们兄弟叙话!”
上官云湛是未来的上官氏族长,声名在外,绝非他们几个小卒可以抗衡。
“阿兄!”上官云谦像个小孩子般,亲昵地凑近了来人,“你来怎么也不提前通报一声,我好亲自去城外接你……”
上官云棠冷哼一声,摘下面具露出芙蓉玉面,指尖颇为嫌弃地推开了凑近的人。
“阿……阿姐!?”上官云棠和上官云湛有五六分相似,若是刻意装扮几乎可以以假乱真,但是上官云谦还是一眼认了出来,不自觉地连连后退。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钻出父亲院墙的狗洞去捡风筝,无意中走到了母亲院落,被阿姐一眼发现。
“小贱种怎么在这里?!谁允许你来的?”上官云棠掌中的皮鞭毫不留情地朝着年幼的他打去,虽然在最后一刹那收了力,但是连续两道鞭子下来,痛的年幼的上官云谦哇哇大哭,他噙着眼泪,却不敢还嘴。
因为母亲重视双生子胜过自己。上官云谦从小就知道,兄长和姐姐的东西,他不能争也不能看。
彼时,他只好垂头瞧着地上的小蚂蚁搬家,任凭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
直到上官夫人绯红的裙裾停在眼前,开口询问:“阿谦可知错了?!”
上官云谦执拗不肯出声,最后母亲威胁要由父君代为惩罚,他才忍不住啜泣,“阿娘,我不敢了,不要罚父君。”
半夜,年幼的上官云谦就因为委屈和惊惧发起了高烧,上官夫人忙着处理族务未予理会,最后还是上官云湛越过墙头,送来半盒药膏。
他的衣角被墙头瓦片勾破,声音压得极低:“别声张……云棠的性子,你也清楚……过几日,阿兄带你去城外跑马玩。”
“想什么这么入神?!”上官云棠颦眉表示不满。
她护甲边缘无意刮过上官云谦的手背,带起一丝滞涩的疼。
他浑身一僵,慌忙从回忆里走出来,垂下眼睑,毕恭毕敬地给上官云棠斟茶。忐忑试探道:“阿姐怎么有空来沧澜郡,可是母亲有事吩咐?”
上官云棠嫌弃地推开茶盏未饮:“堂堂上官氏小公子,怎么白日里醉成这样,满身酒气真臭。”
上官云谦小声辩驳:“平日里不这样,这几日赈灾公务太忙……”
话音未落,上官云棠从袖中取出一角沾着朱砂的密函——是母亲亲笔手书,要他一切听由阿姐吩咐,认真办好沧澜郡的差事,不许误了二皇子皇甫云州的大事。
“这是母亲的意思?”上官云谦展信的指尖略有颤抖。
上官云棠第一次正眼打量这个平日里跟在身后的小弟弟,声音冷峭,“你不信?”
上官云谦喉结动了动,半晌才低声道:“阿姐或许……未曾亲眼见过沧澜郡冻毙于路的灾民惨状,今年天象异常,突降暴雪,百姓……。”
“啪!”茶盏被应声拂落在地,碎裂声刺耳。
“阿谦,”上官云棠压了压怒气,神色稍缓,语气近乎教诲,“你怜悯苍生是善,但须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而我们百年望族若根基动摇,依附其生的佃农、工匠、仆役万千,顷刻间便如江上浮萍。护住上官氏,便是护住这万千人的生计与秩序。一姓之安,方得一域之稳——这才是真正的仁。”
她目光落在上官云谦此刻苍白的脸上,声音转沉:“母亲为你择陵瑛县主为妻,一是成全你的情谊,二是结两姓之好,通过联姻搭上二皇子的阵营。”
“记住,”她最后道,“你首先是上官氏子,而后才是你自己。”
“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童谣起
七日后, 临安城收到了来自上官云谦的沧澜郡奏报:
——隆冬已至,北境白茫千里,然臣等不负圣恩, 竭力安抚灾民,今谨上书, 禀报灾情处理事宜。
臣等接圣谕后,即刻调度官吏,清查受灾户口,赈济钱粮,以安社稷。幸蒙天恩, 已使流离之民各得安置。
沧澜郡虽苦寒,然庙堂恩泽浩荡,万民感怀不已,皆焚香祝颂,谢主隆恩。
七日前, 上官云谦搁笔时, 望着案牍,神色沉郁。
宣纸上的墨迹未干, 字字端正有力, 奏章写得滴水不漏。可他清楚得很, 这不过是二皇子授意之下的一纸空言,沧澜郡疾苦未减半分, 灾民仍然流落荒野,尸骨埋于风雪之中,而他只能按下心中不甘,在奏报安好的奏章上署好自己的名字。
窗外风雪呼啸,上官云谦望着那一片混沌的白色, 眼底满是迷茫。
他动了动唇,声音低得几乎碎在风里:“若陵瑛在……她会如何做?”陵瑛素来心思缜密,或许会有更好的处置之道。
上官云谦闭上眼,雪光在颤动的眼皮上投下虚浮的光影。
沧澜郡奏章八百里加急送抵临安城,御书房内,宦官低眉顺眼地将奏报呈至御案前。
大殿之上,文帝尚未开口,二皇子已然含笑出列,躬身奏道:
“父皇,北境大雪肆虐,然上官云谦倾力治理,终使灾民安稳,实属功勋卓著。儿臣以为,应予嘉奖,以示朝廷恩德,亦激励天下郡县效仿。”
他语调温润,目光含笑,似是无意,却落在殿中诸臣身上。
几位早已投向二皇子的官员连忙附和,一时间,朝堂之上议论纷纷,众人交口称赞上官云谦处置得当,称上官家忠心为国,应予褒赏。
“摄政王以为如何?”皇甫云州得意瞧向独孤慎。
“二皇子安排甚好,上官云谦于社稷有功……理应封赏!”独孤慎微微颔首。
摄政王府,苏怀堂疑惑问道:“义父您相信北境沧澜郡已安?”
“不信!”独孤慎冷哼一声,“上官云谦一介稚子,怎么可能料理好如此大事!只是,我没想到一向中立的上官氏竟然倒戈占到了二皇子一侧!”
独孤慎唇角似笑非笑,然而那股压迫之感,却叫人不敢喘息。
他指尖轻敲案头,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不过,本王收到的消息,确是北境流民遍野,冻毙者不计其数,乡野尸骨都无人收敛。与上官云谦奏报截然相反!”
苏怀堂脸色微变,拱手道:“若真如此,上官氏便是欺君罔上!义父此言可有确凿的证据?您希望孩儿如何处置?”
“本王向来不信流言,只信事实。”独孤慎微微一笑,神色冷漠。
苏怀堂目光微沉,沉吟道:“义父要我去查实?”
独孤慎眸中寒光微闪,缓缓开口:“我只相信你,此事便交予你查清。”
淮安王府,风雪夜深。
烛火微微跳动,映在薛景珩苍白的面庞上。
屋内温暖,然而他的手指却依旧冰冷。
几封来自北境的密信,被他狠狠地摔在案上。
密信上墨痕犹新,每一字每一句,却像利刃一般刺心。
“皇甫云州——竟敢背着我如此行事?”
他的声音低哑,透着咬牙切齿的怒意,下一刻,他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盏滚落,洒了一地茶水。
站在一旁的路遥见状,心下一惊,忙上前扶住他,却被薛景珩挥开。
薛景珩身子本就虚弱,这么一怒,额角青筋直跳,唇色几近惨白,可他眼中那抹怒火却烧得更盛。
路遥捡起密报,匆匆略过后惊呼出声,“贪墨赈灾银?堂堂皇子竟然如此!”
路遥的声音不大,却像惊雷炸响,“二殿下的人,竟私开沧澜郡粮仓,将每年筹备的新米换成陈年霉谷,私下运往北境边界,高价卖给对峙的戎狄军队,将差价尽入私囊!”
“我素来知晓皇甫云州心性阴沉不定,又急功近利,却没想到他贪婪至此!”薛景珩深吸一口气,眼底寒意更深。
“咳咳,”薛景珩眉宇间透着隐忍的痛楚,“那些银子和粮食,本该是灾民活下去的希望!却全被我们的二皇子借着赈灾之名,用来填满他的私库!奏章上所谓的‘重建仓廪’、‘扩修官道’,不过是巧立名目的幌子,钱和粮食根本没落到百姓手里。”
路遥低声问道:“景珩,他为何要如此?赈灾之事乃国之重策,他难道不怕被百姓唾弃?”
薛景珩冷哼一声,目光幽深:“皇甫云州岂会无谋?可是他更贪婪,贪钱、贪权……而百姓的命,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串可以挪动的算筹——挪去换成金银,再用金银去收买朝臣人心,最后铺成一道争储的青云梯。”
薛景珩顿了顿,冷笑道:“二皇子从未被立储,始终名分不正,如今文帝醒来,他似乎更加惶恐不安,越是登高之人越怕结局一场空欢喜!他想稳住自己的位置,势必要培养私军,收买朝臣人心,而这些都要银子。”
薛景珩捏紧拳头,声音愈发低沉,“而这笔赈灾银子,在他眼中便如天降横财,正是他用来招兵买马、拉拢势力的本钱。”
他声音低下去,最后几个字几乎散在风里:
“至于那些粮食、那些银钱原本是能换多少碗热粥、换来多少个活命的机会……殿下不会去数,也……不屑去数。”
路遥听得头皮发麻,忍不住道:“如此说来,满朝文武若真信了奏章,还对上官家加以褒奖,沧澜郡的百姓岂不求救无门!”
薛景珩嗤笑,笑声里带着怒极反冷的杀意。
“所以,他才敢如此明目张胆,才敢在奏章上大肆邀功,才敢在满朝文武面前高谈阔论‘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