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瓷碗里还漂浮着嫩绿的葱花。

    他忽然绷紧手臂,狠狠一摔——“咔嚓“一声,瓷碗四分五裂,如碎玉般散在地上。

    “对不住,云怀先走一步……”他口中呢喃,似在对家人,更似在对自己诉说,“我其实是个卑劣的懦夫,既不忍真相被掩埋,却也畏惧临安城的权贵势力,只能将这个烫手山芋交给这个无知无畏的年轻人……”

    他捡起最尖利的那片碎瓷,咬着牙狠狠往脖颈一划。鲜血顷刻涌出,沾湿了衣衫,也染红了地面。

    他痛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却强撑着没让自己倒下。似是倔强地想在倒下前,望穿高高的铁窗,找到回家的路。

    血色逐渐在他脚下晕开,张云怀的眼神终于慢慢涣散。他无力地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嘴里无声地重复着“对不住”与父母妻儿的名字,孤寂地等待最后一缕意识溃散。

    牢房的烛火忽明忽暗,牢房内外已然天地相隔。

    一切终归沉寂。

    ——

    沧澜郡,晨雾落在杏花枝头,凝成清亮的水珠,一滴接一滴坠下。

    程久坐在廊下远眺,目光飘向天际线,眼底却无半分欣喜,只是清冷的淡然。

    苏怀堂在她身后驻足片刻,唇角微微扬起一抹宠溺的笑容,轻声道:“怎么了?这几日总闷闷不乐,可是我又哪里惹你不高兴了?”

    程久微侧过脸,神情平淡地望他一眼,声音柔而凉薄:“没有。只是下雨了,天气凉,觉得心里闷得慌。”

    苏怀堂迈步走到她身边,自然而然地牵起她冰凉的手,握在掌心取暖,“我知道你素来心冷,竟不知你手也这般冷。”

    程久睫毛微微颤动,想要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攥住,温柔却不容抗拒。

    苏怀堂低头贴近她耳畔,轻轻道:“你之前心心念念想要的定魂珠,我已经派人找到了,最迟半个月之内便能送到你手里。”

    “此言当真?!”听到此言,程久终于有所触动,抬头看他一眼,声音虽仍淡淡的,却多了几分掩饰不住的波澜:“你当真找到了?”

    苏怀堂点了点头,伸手替她整理鬓边一缕凌乱的秀发,眸中尽是纵容:“最迟半个月,便会送来。”

    程久垂下眼帘,唇角缓缓绽出一丝浅淡的笑容,清冷的面容在这一刻似乎也融化了一些:“那就多谢了。”

    苏怀堂未再多言,低头看着相握的手,掩不住神色温柔,眸中不知不觉多了几分难得的暖意。忍不住气息迫近,唇瓣不由分说覆上程久的,由浅啄渐至深缠。

    程久蹙眉推拒,只觉这种唇舌纠缠十分厌烦,无半分快活,苏怀堂却甘之如饴,甚至有愈演愈烈的架势,她恼极之下咬下一口,却错咬在自己唇间。

    剧痛令她闷哼一声,眼尾泛红地瞪他:“你凭什么躲开……!”

    苏怀堂诧异低笑出声,指腹心疼地抚过她唇瓣,眼中欲色更重。

    程久却敏锐发现了不同,“你是不是解开了同心蛊?”苏怀堂同心蛊本该发作,对程久舌尖的痛楚感同身受……

    “嗯”,苏怀堂口中含糊应答,此刻无心辩解,俯身欲再吻下。

    角门外突然传来轻咳,七屠恭谨地立在门外,低声尴尬回道,“关押在郡衙牢房,准备押往临安城审问的张云怀,昨晚割腕自尽了!”

    苏怀堂闻言,眼神一利,心中暗暗泛起不详的预感。沧澜郡的天灾包藏人祸,很明显与二皇子皇甫云州脱不开关系,千丝万缕的线索都指向他,只是想要扳倒一位皇子,必然要铁证如山一击即中才可。

    张云怀盘踞此刻二十年,深得郡县信任,正是扳倒二皇子的突破口,竟然莫名其妙自尽了。

    “割腕?”苏怀堂微微眯起眼睛,透出几分质疑,“他若想死,被捕下狱前早有机会,为何要熬过重重拷问,偏偏此时自裁?”

    七屠低着头:“属下也觉蹊跷,但现场看过了,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张云怀自尽前还摔碎了碗,用锋利的碎片割腕,似是求死心切。”

    苏怀堂淡淡一哼,转过身吩咐道,“将值守的狱卒押来审问,还有负责押解任务的官吏,也一并带来”,声音透着冰冷,“看看到底谁的手脚不干净。”

    “少主,已经盘问过,并无异常。之前属下为防止有人劫狱或者对张云怀下手,特意安插了碧落坊的暗桩混在看守中,暗桩发现并且处置掉了两批保皇派的杀手,确保昨夜绝无保皇派人靠近。”

    苏怀堂皱了皱眉,“仔细去查,昨夜谁曾见过他,任何细节都不要漏掉。”

    七屠躬身抱拳,略带迟疑地禀报:“属下方才已问过狱卒。昨日黄昏时分,有一人曾去见过张云怀……”

    “是谁?”苏怀堂敏锐地察觉到七屠欲言又止,凌厉的目光瞬间锁定对方。

    七屠垂下头,声音低了下去:“是上官大人,上官云谦。”

    “竟然是他?”苏怀堂微微挑眉,声音低得令人不寒而栗。他身旁的油灯在冷风中颤了颤,似也被这冰冷的气氛所慑。

    上官云谦一向不问朝政,只知风花雪月,若不是被激也不会冲动陷入沧澜郡的案子,他竟然会与这样一桩蹊跷的命案牵扯在一起?

    这件事,陵瑛是否知情?还是上官家已经坚定地站在了二皇子皇甫云州一派?

    片刻沉默后,苏怀堂缓缓转过身,声音如利剑出鞘:“派人暗中彻查此事。查上官云谦与张云怀见面时谈了什么,一字一句,必须弄清楚。”

    他顿了顿,语气更寒:“上官云谦身份特别,查明之后,千万别打草惊蛇。若有任何消息立刻回报于我,若有人胆敢从中作梗,杀无赦!”

    七屠闻言一震,立刻抱拳领命:“属下明白!”

    他抬眸望向帐外初升的日头,阳光惨淡得如同血色。

    “上官云谦,最好不是你……”

    作者有话说:

    一个曾经单纯无辜的年轻人,即将被卷入墨色朝廷纷争中

    第90章 噩梦惊

    上官云谦从地牢回来后, 合衣上床一觉到天亮,惊醒时,天已大亮, 窗外乌鸦叽喳吵得他不胜其烦,他心跳如擂鼓般剧烈, 冷汗浸透的中衣紧贴着脊背,急促地喘息着,仿佛梦中那个景象还在眼前清晰地晃动。

    梦中,是无数哭号的百姓挤在县衙门前,满脸悲愤。他们一边哭, 一边用颤抖的手指着他,嘶吼着质问:“上官大人,你明明知晓真相,为何还要偏袒那些贪官污吏?我们的命,你当真看不见吗!”

    他竭力辩解, 却发现自己竟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四周的哭喊声如惊涛拍岸般袭来,压得他喘不过气。想辩驳, 却发不出声音,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悲泣的百姓向他涌来, 任由绝望与愤怒交织的目光将他淹没。

    “赈灾的粮仓打开后,竟然空无一物!我儿是被活活饿死的呀!不……他是被你、是被你们这些贪官污吏害死的!”跛脚妇人抱着孩童的尸体撞向公堂立柱, 上官云谦伸手去拦却抓了个空。

    一个瘦骨嶙峋五六岁的小女孩牵着他的裤脚问他:“爹爹说青天大老爷会发赈灾粮,粮呢?”

    上官云谦伸手去够案头凉透的茶盏,却忽然发现自己在抖,不是殿前被苏怀堂激将时的恐惧和愤怒,不是大婚那日掀开盖头时, 看到陵瑛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那般的忐忑和不安,不是幼时被父君逼迫要讨好母亲和兄长的抗拒和焦虑,而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战栗。

    “砰砰砰”,门口传来轻微的扣门声,“上官大人可起身了吗?”伺候的小厮恭敬地问询,“驿站送来了县主的家书。"

    “陵瑛?"上官云谦猛然从床榻翻起,“快将书信拿进来给我瞧瞧。”

    拆开书信时,信笺上的雪松香混着油墨气,让他想起新婚时她发间的香气,上官云谦握紧轻嗅信纸,似乎还能感受到写字人的余温。

    他眼中浮现出抑制不住的喜悦,小心地展开信纸,嘴角的笑意也渐渐舒展开来。

    然而,当视线落到纸上的字迹时,他脸上的笑容却逐渐凝固,方才明亮的双眼中缓缓地褪去了那层柔软,转为淡淡的失望与落寞。

    “乍暖还寒,望夫君珍重身体。朝中风云诡谲,你身处两派之间,须谨言慎行、明哲保身,切不可因小事而招来祸端。家中安好,勿念。”

    上官云谦捏着信纸的指节握紧又松开,窗外漏进的阳光正照在“明哲保身”四个字上。

    他盯着书信末尾的“妻陵瑛谨上”,怔怔地看着那几行文字,仿佛在竭力从中寻觅些许温柔的迹象,可是那些工整却疏离的字句背后,只有仿佛隔着鸿沟,带着令人难以靠近的客气和疏离。

    他慢慢地将信重新折起,脸上的喜悦早已如退潮般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失落。

    窗外寒风轻拍着窗棂,吹起他手中信笺的一角。上官云谦低头望着落在掌心的书信,喃喃自语:“原来……竟只如此而已。是我多求了。”

    片刻沉默后,他轻叹一声,终究还是将那封信揣进怀中,眼底重新浮起了惯有的贵公子闲散表情。

    仿佛无事发生。

    ——

    望星楼的地牢昏暗,空气里弥漫着血腥与霉腐的味道。墙壁上嵌着铜灯取亮,脚下是积水的石板,冰冷而坚硬,寒意渗入骨髓。

    “嘀嗒”,石壁沁出冷冽的水渍,沿着铁链滴落,敲击在青石地面上,声声入耳。

    “醒了!?”林闲似笑非笑,神色倦怠地靠着地牢的石壁,狭长的双眸扫了上官玉容一眼,声音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戏谑。

    “嘶……”上官玉容费力掀起肿胀的眼皮,发现自己蜷缩在角落,手腕和脚踝的皮肤被铁链磨破,血痂粘连着伤口,每一次轻微的动作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楚。

    她的喉咙干涩,只能发出低沉的闷哼,昨夜的折磨犹如残存的恶梦,她甚至没想到自己能撑过那么多刑罚活下来。

    “还受得住吗?”林闲的嗓音凉凉,却透着与此处格格不入的温平。

    她抬眼望过去,林闲被悬于石壁之上,双腕紧缚,腕骨已被锁链勒得发青,血迹斑驳地顺着指尖滑落。他身形修长,衣衫残破,气息却仍平稳,微微睁眼,唇角甚至浮起一丝无所谓的淡漠和温柔。

    上官玉容跪倒在地,狼狈地靠在墙角,面色苍白,黑发凌乱地垂落,覆住额前冷汗淋漓的肌肤,深吸一口气:“受不住又如何?难道要向望星楼这些狗贼求饶?”

    然而,她的眼神依旧锋利如刃,死死盯着不远处的铁门,身上的伤口狰狞,丝毫未减她一分凌厉气势。

    林闲赶忙连连点头以示赞同,唇角却抿起欲言又止的弧度,最后将喉间叹息止于唇齿,只余眸底掠过三分纵容的清明和了然。

    明知她在逞强,这个嘴硬却又刚烈要强的小姑娘。

    “好、好好,我知你不会。”

    林闲继而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认真地打量着上官玉容的神色,“我只是想问问你右肩的伤要不要紧?若是……这般拖下去,你的右手怕是要废了……”

    上官玉容别过脸去,不觉眼泪簌簌落下,突然很想姐姐玉衡,也不知道她在哪里,只要在公子身边就好,那玉衡就是安全的。

    眼见玉容小姑娘的泪水越积越多,林闲话音一转,“你昏迷大半晌,可吓坏我了。”他耸耸肩却牵动前胸的伤口,疼得自己龇牙咧嘴,“你要是死了,我可太冤了,白挨一顿打。”

    上官玉容的目光微微一颤,心底复杂的情绪翻涌。

    锁魂钉对灵力高超且意志力强的人无用,很不幸,她和林闲意外地同时符合两个条件,不能被锁魂钉制成傀儡杀手。

    望星楼的看守本想杀了两人以绝后患,偏听说楼主那个变态意外地对林闲和上官云湛突然出现在秀水镇的原因感兴趣,便吩咐楼内人折磨二人直到开口。

    林闲那个臭小子很讨人喜欢,尤其是女人的喜欢,即使对身世三缄其口,楼内看守偶尔也会对他网开一面,偏玉容性子执拗冷硬,不仅不肯说出上官云湛来到秀水镇的原因,还总是横眉冷对从不示弱求饶,所以被百般折磨,有时候连带着林闲一起连坐。

    而他……分明可以推开干系,却从头到尾一句怨言都没说。甚至在她濒临昏厥时,替她挡下致命的一击。

    “林闲,对不……”上官玉容想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别哭啊,玉容姑娘,你瞧这千年寒铁,应该是西域进贡的精铁,统共就二三十斤,咱们俩倒占了七八斤,也算是不虚此行了。”他说话时喉结滚动,锁骨处的贯穿伤便涌出新鲜血迹,顺着精瘦的腰线落入地上。

    林闲费力从怀中掏出半块发硬的馒头,掰下大半块,顺手撕下一截不那么脏的衣角,包起来扔到上官玉容脚下,“你错过了今天的晚饭……将就一下?血腥味有点重,但总比饿死强。”

    玉容愣住,怔怔地看着他,终究还是伸手捡起,狼狈地咬了一口,鼻尖酸涩。

    林闲低低一笑,似是漫不经心地道:“别冲动,这里不是外面,脸面和命比纸薄。”

    玉容愣住,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这个总是嬉笑的男人,其实比任何人都清醒。

    突然,门口传来锁链重重撞击的声响,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玉容身体骤然绷紧,那些浸过盐水的牛筋鞭、带着倒刺的指夹、烧得通红的铁签,一样样走马灯似的在眼前晃。她咬住舌尖强迫自己清醒,却听见林闲低笑:“赌一局?这次是鞭刑还是炮烙?”

    “闭上你的臭嘴。”她嘶声道。

    几名看守鱼贯而入,手持皮鞭,带着冷漠笑意。为首之人嗤笑道:“嘴倒是硬,看看今夜你们还能不能撑住。”

    话音未落,皮鞭破空而来,玉容本能地侧身,却提不起一丝气力,被狠狠抽中肩背,布料裂开,血色渗出。然而,她连眉头都未皱一下,眼神犹如寒星,死死盯着来人,仿佛要将对方生生剜碎。

    皮鞭裂空的声音让人浑身一震,林闲眯起眼睛看向刑架对面——上官玉容再次被高高吊起在铸铁莲花台上,素色裙浸满了血色,像开到荼蘼的红色山茶花。

    “这小贼骨头还挺硬。”看守中的紫衣女子用金错刀的刀鞘挑起上官玉容的下巴,“打断两根肋骨都不肯说出上官云湛来秀水镇的目的?”

    林闲舔了舔开裂的唇,猝不及防开口:“姐姐今日气色甚好,可是昨日新得的平民觉醒者入了法眼?”

    紫衣女子轻抚鬓发,眼波间风情流转,咯咯笑起来,“虽然血气方刚,但是要我说过了新鲜劲儿很是无趣,姐姐倒是更喜欢你,但是偏偏你不识抬举!”

    “哦?姐姐倒是细讲来听听?”林闲接话时脖颈微垂,笑意融融的眼睛,但是毫无感情,像一弯染血的月牙。

    “哼”,紫衣女子冷哼一声,顺着右手腕转动挥起皮鞭,鞭痕印在石壁上,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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