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瑛,我很想你……”上官云谦喉咙里滚出喑哑的呼唤,滚烫的手带着酒气箍住她的腰,汗津津的脸埋进她颈窝。
暗影里,一声笛音骤起,短促、尖利,如同裂帛。玉容腰间金铃猛地一震。她像被无形的线扯动,向后退了半步避开上官云谦的亲昵。
玉容诧异地回首望向阴影处,低声呢喃:“他抽什么风?”
她扶着脚步虚浮的上官云谦,一步步挪到雕栏边,楼下是九层高楼。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孩童般的笨拙与认真,仿佛只是搀扶一个醉酒的兄长。
夜风卷起她的薄纱。
“你乖一点,闭眼就不痛了。”玉容凑近上官云谦耳边,声音轻软,带着一丝不谙世事的甜。
上官云谦迷醉地闭上眼,脸上是餍足的恍惚。
玉容的手贴上他滚烫的后背。没有犹豫,指尖骤然发力一推。
沉重的躯体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雕花木廊在视线里天旋地转,上官云谦后脑撞上地上石阶时,他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从长廊尽头传来——是苏怀堂惯穿的鹿皮靴踏在青砖上的声响。
“上官云谦?上官云谦,你醒一醒!”
——
临安城,夜色深沉,檀香浮动。
正殿之内,丝竹缓缓,香雾氤氲,一派和乐景象。
直到红莲从殿外轻步上前,附耳低声道:“娘娘,皇上今夜……仍宿在婉妃宫中。”
此话一出,殿内一瞬死寂。
德妃手中佛珠微微一顿,指尖收紧,绷直的背脊泄露了情绪,却仍强自按捺。她轻轻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波澜不惊,只是嗓音微凉:“知道了。”
陵瑛县主坐在下首,姿态端雅,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德妃的神色,心底微微惊讶。婉妃?
前不久还只是个贵人,竟又晋了位?
看来当真得皇上宠爱,声势已经可以遥望当年言贵妃的项背。
只是……德妃毕竟是宫中沉浮多年的主位,纵有怒气,也未曾失态。
陵瑛正想着,神色变换却逃不过德妃的老练眼神,她已缓缓放下佛珠,声音淡淡:“婉妃得宠,晋位也是意料之中。你身在宫中多年,以色侍人的事情见得多了,后宫的女人如同一茬又一茬的花儿,倒也不必这般惊讶。”
陵瑛微微敛下眉眼,轻声应是,知趣地不再多言。
只是她心底却隐隐觉得不对。婉妃晋位太快了,快得几乎不合规矩。
德妃将话题转向一旁问安的二皇子皇甫云州,“本宫听闻,前些日子长孙氏送来了家传白玉当做定亲信物?可你却没有答允?”她语气淡淡,却透着不满,“你年岁不小了,早该成家立业,怎还执迷不悟?”
“当年废太子皇甫云睿还小你几岁,若不是……太子妃腹中的孩子若能生下来,皇孙都该4岁了!”
殿中众人屏息,谁都知道,娘娘今日是动了真怒。
二皇子神色淡漠,未曾答话,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扣着椅侧,他与上官云棠达成交易的事情并未告知德妃。
德妃看着他这幅淡然的模样,冷笑一声:“你心心念念的,可还是那宫女?”
空气瞬间凝滞。
陵瑛不着声色地垂下头,尴尬地盯着脚尖鱼戏莲花的新鞋样子,这是上官云谦比照着她的尺寸亲自画上去的,她一直不舍得穿,只是今日这一袭烟紫色纱绣轻罗襦裙,偏得配上这双月白色鞋子才好看,方能衬托出自己的娴静温柔。
上官云谦在府时总央着自己穿,偏他到北地去了,“真是没眼福”,陵瑛暗自腹诽。
她走神想道,“上官云谦这个傻子素来随性潇洒惯了,从来不会照顾自己,也不知道北地寒凉,他受不受得了。”
“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宫女,就算救过你,也不过是她的本分,哪里值得你这般对待!”德妃眉眼一沉,语气更冷,尖锐的声音将陵瑛从思绪中拉回来,“你要如何宠着她,本宫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若是想给她名分——你休想!更别指望由她诞下本宫的皇长孙!”
话音落下,殿中寂静无声。
皇甫云州宠爱婢女的事情虽然对外瞒得紧,但是陵瑛日日随侍在宫中,多少知晓一点内情。
——那个女人名叫赵云拂,因为是个女婴一出生就被亲生父母卖给人贩子换钱,连家乡都不记得,地位卑微、毫无出身可言。
陵瑛曾在王府偶遇过她,当时她将头垂低低的,一身半旧不新的暗蓝色绣裙,肤色透着不健康的苍白,眉眼并无出挑之处,只是眼神温柔,有几分悲悯,放在百花争艳的后宫女人中就像一粒沙。
在旁人看来,不过是个年长二皇子十余岁的下人,可她却如姐如母陪伴他度过了南境最艰难的时光。
或许正应了那句老话,“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二皇子指尖微顿,终于抬眸,眼底暗潮翻涌,隐有锋芒一闪而过。须臾,他轻笑,嗓音低沉:“母后,若非她数次替我试毒、照顾我起居,我早就死在南境了。”
“那也没有抬举一个奴婢为妃的道理!”娘娘怒极,手中的佛珠猛然一顿,发出一声脆响,“奴婢为主子死都是应该的!”
他不言不语,只是静静端坐,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斥责。
陵瑛在下方如坐针毡,姿态仍旧端谨,在听下去便是皇室秘辛,她可不想知道这么多,在宫中无知是福。
有时候知道的越多,危险越近。
作者有话说:
上官云谦和陵瑛县主这对小夫妻,还未觉察彼此的关心和情愫,就已经到了分别的时候
第93章 上官氏
陵瑛踌躇着想告退, 对上德妃贴身宫女红莲的视线,红莲却轻微摇了摇头暗示不妥,此时最安全的做法就是像个哑巴保持缄默。
可就在这时——
殿门外忽地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太监仓促入内,带着喘息跪倒在地:“娘娘——大事不好了, 上官大人重伤昏迷,生死未卜!”
皇甫云州闻言猛然起身,呵斥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轰——”
陵瑛骤然一怔,心口像是被狠狠撕裂了一道口子, 连四周的低语议论都变得模糊不清。
指尖一松,茶盏失手落地,“啪” 地一声摔碎,溅出的茶水滚烫,浸湿了她的衣摆也毫无知觉。
“县主当心!” 红莲赶忙吩咐侍女帮忙擦拭裙摆, “快将碎瓷片子拾起来, 免得伤到德妃娘娘贵体!”
德妃挥了挥手,“算了, 没关系。”
陵瑛的身子微微僵直, 手指轻颤, 却竭力稳住心绪。她知道此刻失态不妥,可她控制不住, 一把抓住报信太监的衣袖,“说清楚,哪个上官大人!?”
那个曾在龙凤红烛下掀起她盖头的人,曾许诺要亲手为她画眉的人,倒在了苦寒的北地?她不相信!
小太监瑟瑟发抖, 慌乱道,“是上官大人,上官云谦大人!重伤昏迷,生死未卜!”
陵瑛顿觉头晕目眩,随即跪地叩首,眼泪率先滴落,声音却不卑不亢,“请娘娘恩准,容我即刻出宫去往北地。”
德妃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你是县主,是本宫的义女,纵然……纵然驸马有何不测,你也大可不必像普通民妇守着贞节牌坊过一辈子,那是规训贱民才有的教条规矩。本宫会派最好的太医前往诊治,陵瑛,你何必非要去北境苦寒之地,一路上风沙辛苦,你可想好了?”
她抬眸,神色平静而坚韧:“家国之约,君子不负。云谦待儿臣一片赤诚真心,我理应回报十分。”
她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德妃微微一顿,似乎透过陵瑛,想到了多年前那个模样相似的手帕交,短暂的沉默后,终于松了口:“既如此,你去吧。”
——
临安城,上官府内,夜色沉沉,红烛摇曳,帷幕低垂。
房内笑声旖旎,男子赤裸着上身懒懒靠在榻上,指尖挽着一缕锦被的流苏,眼角微挑,带着几分轻佻的笑意:“夫人今日倒是心情不错。”
上官夫人半倚在软榻上,眉梢眼角皆是欲色,指尖绕着一缕夹杂着白发的青丝,似笑非笑:“纵的你,越发贫嘴。”
男子探过身,修长的手指灵巧熟练地帮夫人藏起几缕白发,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我这些日子心神不宁,也不晓得阿谦在北地如何了?”
上官夫人眯了眯眼,轻轻拨开他的手,语气懒散:“他自幼被我娇养,一向锦衣玉食不沾世俗事,在沧澜郡这样的苦寒地恐怕一时会吃些苦头,适应些日子便好了,死不了。”
“那倒也是”,男子低声应道,顿了顿,似不经意地叹道,“只是北地赈灾事情艰难,夫人可曾收到他的来信?也不知阿谦能否完成夫人和……贵人交办的差事……”
上官夫人看了他一眼,眼神冷淡,未答。
男子知晓自己僭越,也不恼,话音一转道:“说起来,最近倒是听下人提起些有趣的旧事……”
他语调悠长,声音清朗生动,“听闻陵瑛郡主与苏指挥使……关系倒是不一般,似乎是青梅竹马的情谊,指挥使在大婚时还送了一座城池当贺礼?也不知阿谦是否知晓?”
上官夫人眼神一变,目光陡然凌厉。
男子察言观色,故作随意地笑道:“夫人,您也知晓,外头都在传她与指挥使交情匪浅……我是担心阿谦痴心错付被蒙蔽,这实在……”
话未说完,“啪!”一记清脆的巴掌甩在男子脸上,烛光一颤,屋内气氛顿时冷得如坠冰窖。
上官夫人自行穿上衣服,冷冷地盯着他,目光中透着几分阴寒:“你也配议论县主?”
男子脸色微僵,刚才的温柔表象顿时被撕了个粉碎。
上官夫人冷笑一声,目光透着几分讥讽,“你当自己是谁?不过是久居后宅的男宠,竟也敢妄议朝政?”
男子脸色一白,嘴唇微微颤了颤,眼底浮现一丝屈辱,却不敢再多言。
夫人拂袖而起,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冷冷训诫道,“陵瑛县主是忠烈之后,娴静聪慧又知书达理,若不是年幼失孤只得依附德妃,本该与苏怀堂是一对璧人……她能下嫁给阿谦是他的福气”,顿了顿又道,“别总拿女子的贞洁和三从四德规训人,你别以为你是阿谦父亲,便能插手他的私宅内事。北地赈灾的事、云谦的婚事和上官府的事,何须你来置喙?”
男子低下头,脸色苍白,拳头紧紧握着,最终还是忍下了所有情绪,低声道:“是,夫人教训得是。”
上官夫人冷冷看了他一眼,转身便要离开。
可还未走出门,就在此时——
“夫人!不好了!”
屋外传来焦急的脚步声,紧接着,丫鬟急匆匆地掀帘而入,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夫人,宫里传来消息,小少爷在北地重伤昏迷,生死未卜!”
房内顿时一静。
上官夫人只觉脑中嗡然一响,心脏骤然收紧,指尖发冷,险些站不稳。她呼吸急促,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阿谦?怎么会?”
“你胡说!”男子声音紧涩,颤抖着手指,“我的阿谦怎么了?”
然而,还未等细问,屏风外,一个冷淡的声音幽幽响起——
“母亲倒是好兴致,弟弟命悬一线,您却在此取乐?”
上官夫人身子一僵,猛地抬头,就见带着面具的华服少年缓步踏入,上官云棠眼神冷淡,目光轻蔑地扫过房内的男子,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意:“我还纳闷,怎么找不到母亲,原来是在这处。”
男子被她目光扫过,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习惯性地对这位少主子心存忌惮。
上官夫人脸色瞬间铁青,眼底闪过一丝恼怒:“放肆!谁允许你跟长辈这样说话?!”
上官云棠毫不畏惧,缓缓走上前,眸光定定地看着她:“母亲若还顾及一点弟弟的安危,此刻应该立刻出发进宫探听消息,而不是在这里耽误时间。”
上官夫人呼吸一滞,刚刚还燃起的怒火顿时被掐灭,手指紧紧攥住衣袖,指甲陷入掌心,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咬牙道:“备车,入宫去看看。”
上官云棠冷冷一笑,转身走在前头,丝毫不再看那面首一眼。
雨丝落在上官府门前的青石板上滴滴答答,上官云棠扶着母亲登车时,腕间翡翠镯子撞在车门上,裂开一道蛛网似的细纹,她望着水汽蒙蒙的宫门方向隐约有些不安。
“夫人小心。”管家将油纸伞高举过头顶,往她那边偏了偏,浑浊的眼珠在雨帘中泛起水光,“小少爷是老奴看着长大,如今在北地也不知情况如何,有没有好的大夫诊治?”
上官夫人被拨弄伤心事,身影晃了晃。
“多嘴!”上官云棠厉声喝断。二皇子府递来消息时,言辞委婉但是意思清楚,“令弟在沧澜郡不小心从高处失足,跌落时撞到了后脑重伤,至今依然昏迷不醒,万幸是仍有脉息,相信吉人自有天相,还请上官大小姐保重身体。”
天际阴云渐聚,细密的雨丝不觉间变得凌厉,雷声滚滚,自天穹深处缓缓逼近,仿佛某种不祥的预兆。
雨势骤然加急,豆大的雨珠敲打在车篷上,发出密集如鼓点的声响。
一辆乌木雕纹的马车在僻静小巷中急驰。驾车的车夫背脊僵直,双手死死握住缰绳,衣衫早已湿透,却一动不动,连雨水顺着额角滑落,也不曾抬手拭去。
闪电的光亮中,照映出他苍白如纸的脸色,车夫眼神空洞无神,唇角微微抽搐,仿佛拼命想要挣脱某种无形的束缚,却终究无法动弹。
细看之下,他的手腕、肩膀、甚至颈侧,都隐隐缠绕着几道细若蛛丝的银线,在闪电映照下泛着微光。
那是傀儡丝,无形却桎梏。灵魂,每一根线的牵动,都操纵着他的筋骨,让他如提线木偶般听命于人。
风更狂,雨更疾。马匹感应到了危险嘶鸣不安,而那车夫却仍旧稳稳坐在原处,挡在上官夫人和上官云棠的马车前面。
黑暗中,水幕模糊了视线,上官云棠掀帘望向车外,面色阴沉道,“大胆贱民竟敢拦上官府的车驾!给我杀了他!”
“上官大小姐”,马车内的声音带着金石相击的清脆和冷意,“这是急着要去给另外一个弟弟收尸?”
闻声上官夫人突然浑身剧颤,掌中的金丝楠木佛珠啪地断开,她满面憔悴中带着诧异欣喜掀开车帘,希冀地望着来人,“阿湛?”
来人带着连帽斗篷,眼神微冷,他的指节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