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府前来阻拦侍卫的尸身横七竖八倒地,雨水染红污水,满地鲜红,泛出刺目的冷意。
上官云棠微微后退,脸色惨白,目光死死盯着他纤长冰冷的手指。
她拔下金簪横在身前自保,簪尾淬着的孔雀蓝在雨中泛着幽光——来人带着面具,却低低笑出声来,三年前猎场那支射中自己心脉的淬毒弩箭,也是这般颜色。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抚上面具,青铜面具陡然坠落的脆响混在雨声里,上官云棠听见自己喉间溢出的抽气声和窃喜,“不是那张脸!不是……那张脸!”
男人站在暗夜中,微微垂首,目光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脸,仿佛丢进人群里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皮肤略显粗糙,眉眼平淡无奇,没有锋利的棱角,也没有引人瞩目的俊美,甚至带着几分平庸的憔悴沧桑。
没有挺拔的身姿,没有落拓不羁的气质,整个人看起来更像是城中某个贩夫走卒,又或者是无名小吏。
若非站在这里,挡住自己的路,上官云棠甚至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然而,那一双眼睛却带着恶作剧般的轻蔑,藏着深不见底的风暴。
他抬眸,看向面前的人,嘴角微微勾起,明明是最平凡不过的脸,却让人莫名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蔓延。
“怎么,认不出我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作者有话说:
每一个看起来权势滔天的勋贵之家,凑近了仔细瞧,都写着吃人两个字。
第94章 双生子秘辛
上官夫人皱起眉, 似乎察觉到一丝熟悉的影子,心中却又否定。
她皱眉,眼神在他脸上停留许久, 困惑与猜忌交织,像是快要触碰到蛛丝马迹, 却又无法捉住。
上官云棠的瞳孔骤然紧缩,心跳仿佛漏了一拍。那双眼,那神情……她再熟悉不过!
男人的嘴角微微上扬,唇畔勾起的弧度不大,但那抹淡淡的冷意, 带着一丝审视、一丝讽刺,甚至是一种游刃有余的掌控感,正是她日思夜想、又惧怕至极的存在!
“连母亲也不认得我了?”他语气淡漠,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冰冷的针, 狠狠扎进两人的心脏。
那一刻, 上官夫人猛然睁大了眼睛,嘴唇微微颤抖, 心中震撼如浪潮翻涌。
上官云棠的呼吸骤然急促, 浑身如坠冰窟, 指尖无力地颤抖着。
这张脸,明明平凡得毫无特色, 可是这神情,这目光,这语气——
这分明是那个已经应该“死去”的人!
“阿湛……”上官夫人踉跄着扑出车外,锦缎鞋履陷进泥泞,临近那个人的时候却又突然止步, “可是,你的脸?”
上官云棠踉跄后退,后背撞上车厢雕花木板。
三年前的画面在雷声中闪现:暴雨如注的围猎场,二十名死士藏在山谷带着弩机埋伏,上官云湛策马跃过山涧时,百支毒箭破空而来的尖啸历历在目。她记得自己躲在枫香树后,看着鲜血从他胸口涌出,染红了地面。
“脸色怎的这般难看?”上官云湛抬手拭去上官夫人脸上的雨水,冷眼瞧着上官云棠压在手掌心的暗器,唇角微扬吐露两个字,“愚蠢”,笑意却冰冷如霜。
说话间,他指尖再度挑起,那些死去的上官氏侍卫竟诡异地再次起身,如同木偶一般立在暴雨之中,姿势僵硬诡谲。
上官云棠心神震颤,脸上的血色尽褪:“你竟已将傀儡术修炼至此?”
上官云湛轻笑一声,带着淡淡嘲弄:“阿姐莫不是忘了,我过目不忘精通百家武学,傀儡术不过是使得最顺手的一样,若是单纯想要你的命,早就动手了。“
说罢,手指一松,凌空的丝线骤断,十几具傀儡般的尸体重又瘫倒泥泞之中,宛如破败的提线木偶。
上官云棠冷汗顺着脊梁滑落,一袭白衣被雨水浸透,狼狈而冷艳,墨发紧贴在苍白的脸颊,双眸中却透着决绝与挣扎。“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你到底想要如何?”
“哼”,上官云湛嘲讽道,“阿姐如今已经是我案板上的鱼肉,屠刀悬颈竟然还这般高傲。”
他走进几步将大氅披在瑟瑟发抖的上官夫人肩上,闪电中映出上官云棠惨白的脸,“今夜,我要与阿姐好生叙旧。”
上官云湛目光深沉如渊,紧盯着曾经五六分相似的轮廓,声音如同寒刃割裂夜色,“所以,你为何要杀我?”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空气中隐隐浮现几道银线,那是傀儡丝,在雨中若有若无,如死神的枷锁。
想要逃跑的上官云棠被死死困在方寸之间,嘴唇微微颤抖,半晌,才沙哑地笑了一声,仿佛在嘲讽自己的命运。
“你想知道真相?”
上官云湛点头凝视她,脸色冷漠,唯有指尖的傀儡丝在雨中微微颤动。“我曾视阿姐为骄傲,即使被设局刺杀后,虽然身死依然不敢相信,到底是什么原因会让同胞姐姐对自己挥下屠刀!”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风雨中适时的响起,云棠的脸猛然偏向一侧,唇角泛起血丝。
上官夫人的手微微颤抖,她看着自己的掌心,“果然是你!……竟然是你!”她早就有所察觉,可心底的某个角落依旧不愿承认,不愿接受这个残忍的事实。
上官云湛缓缓闭上眼,仿佛在极力压制内心翻涌的情绪。片刻后,听见上官云棠凝滞的声音在雨幕中响起——
“难道你从未好奇过,为何上官家双生子是为不详?”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扬起,带着一丝苦涩的冷意,缓缓开口道。
“上官氏地宫石碑刻有千年诅咒,血脉同源,祸根自生,噬魂夺命,强者独存。”
雷声炸裂,划破天际,照亮了上官云棠苍白的脸,也映照出上官云湛微微一滞的表情。
她冷笑的视线略过上官夫人惊愕的脸,轻笑出声,“你果然也不知道。”
雨势愈发急促,上官云湛的眼神微微晃动,继而又归于死寂。
他指间的傀儡丝收紧又放开,云棠的身子微微一颤,却仍旧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半点退缩。
“所以,如果是你先知道这个秘密,是想让我活,还是想你自己活?”闪电劈开的光亮映得她的脸半明半暗,幽幽如鬼魅。她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却字字如刃,冷得像是没有生机。
上官云湛沉默以对,没有回答。
风雨相逼,他的傀儡丝仍旧悬在半空,如命运之线,无人知晓最终轨迹。
上官云棠的目光在母亲和弟弟脸上游弋,仿佛在愉快地欣赏一件逐渐碎裂的瓷器。
上官夫人的指节因恐惧攥得发白,瞪大的眼中翻涌着不安。
上官云棠不着痕迹捋了捋鬓发的凤尾金钗,这是皇甫云州送来的礼物,非皇族不能用,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继续道,“母亲可能是忘了,唯有年满二十岁的血统至纯者,方能踏入上官氏地宫。此乃古神遗泽束缚,其他人纵有万般才智,亦难破此禁。凡血脉不清者,踏足之瞬,必遭幽火蚀骨。”
“所以”,上官云棠顿了顿,“母亲虽然贵为上官族长,却从未踏入地宫”,她微微偏头挑起一丝讽刺的笑,“只有我和弟弟才可以”,可眼底的痛苦深藏,如沉入黑海的星光。
她自顾自继续说着,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自父亲猝然离世,上官氏二十余年再未能开启地宫,直到二十岁那年我无意进入,才发现了家族隐秘。”
“大禹治水时与先祖立契,以血脉为锁链,将失控的上古龙神封印镇压于海底归墟,避免其再次苏醒作乱为祸人间,历任族长以血脉传承维持封印平衡。”
“而双生子会削弱血脉封印,所以先祖古神留有遗训,若族长一脉血统传承中有双生子出,必杀之。”
“否则,龙神窥世,水患重现人间。”
上官夫人难以置信,“我以为只是迷信双生子不详……可是”,她疑惑地望着女儿的脸,“上官氏最负盛名的族长上官文衍便是双生?”
上官云棠冷笑,“那你可知上官文衍的哥哥如何了?”
上官夫人沉默,半晌犹豫开口,“传说是暴毙而亡……”
“哼,也会有子息艰难或者心软的族长不愿杀掉双生子,所以,古神的诅咒便是——血脉同源,祸根自生。当双生子年满二十二岁时,会触发噬魂诅咒,弱者死去,强者独存。”
“噬魂诅咒?”上官夫人的声音已经带着颤音……
上官云湛痛苦地闭上眼睛,听着云棠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吐气如云,“阿湛不是想知道我为何设伏杀你吗,这便是答案了。”
她的声音温柔甜腻,却带着渗人的冷意,“双生子年满二十二岁时,会发生强制血脉融合,双生子中强势的一方会吞噬弱者,将其精血吸收为己用……而弱者会气血枯竭化为白骨……这也是上官文衍为何一夜之间变得强势霸道的原因,他吸收了哥哥的力量!”
雨势渐敛,落在檐上的水珠由急促变得稀疏,顺着瓦沟缓缓滑落,滴入已满的水洼,发出滴滴答答的叹息。
湿漉漉的风轻拂而过,带着雨后的凉意,吹皱满地积水,映出天光微曦的模样。
上官云湛立于马车前,神色沉静,眼底却藏着千层暗潮。
上官云棠有刹那的恍惚,眼前人仿佛还是家中常常被自己欺负后的幼弟模样,在思索什么坏主意报复回来。
上官云湛缓缓开口,声音一如往昔,带着几分洒脱的笑意,“阿姐说了这般多,无非是明知不敌,想一心求死,我却不会让你痛快得偿。”
他微微一笑,眼神幽冷,“跟阿姐说过很多次,最好的报复,不是血肉损伤,而是恐惧。”
上官云棠握着衣袖的手微微发抖。
眼前人苍白的手指轻抚过自己额间的流苏,体贴地替她理了理鬓发,慢条斯理地将凤尾钗插进她发间。
“阿姐抖什么?”上官云湛的声音温柔,指腹却突然按住她颈侧动脉,“三年前挽弓射出毒箭正中我胸口时,这双手可稳得很。”
空气中的傀儡丝突然凝在半空,带着冷霆万钧的压抑。
她看着眼前人眉眼,此刻分明与自己毫无相似,不是水墨勾出的温润轮廓,瞳仁里却烧着似曾相识的谋算,就像那年腊月,被捉弄到浑身湿透地从冰河爬出来时,年幼的上官云湛睫毛结着霜,却对她笑的一脸讨好的样子,危险又可憎!
“三年前该直接剖开你的心。”上官云棠咬破舌尖才压下声音的颤抖。
“阿姐还是一如既往牙尖嘴利,高傲到即使输的彻头彻尾,也不肯认错反思。”上官云湛扬起嘴角,眼神却是冰冷。
上官云棠猛地转身,簪尾淬着的孔雀蓝在雨中泛着幽光,就差一点,悬停在上官云湛眼前,“而且见大势已去,便要玉石俱焚。”他唇角的嘲讽更甚。
“这般性子,恐怕不会是皇甫云州中意的女人……”
上官云湛用手指描摹她眉骨,“为了你皇后的野心,便要拉着上官氏族共沉沦?!若不是我派人截杀了给七皇子下毒后失手被抓的乳母,你当真以为凭借薛景珩的手段查不出幕后之人?”
他俯视着那张惨白的脸,轻声道:“距离二十二岁生辰还有不到三个月,届时我会亲自给你送上贺礼。”
言罢,他转向母亲,语调不疾不徐,神色悲悯却无情,“云谦的伤……似乎也与二皇子贪墨案有关。”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扫过母亲骤然紧绷的神色,似笑非笑。“真是好笑,你们到底要为了一己私欲赔进多少血亲才肯罢手!”
言罢他挥了挥手,一名神色冷峻的属下站出,眼神如鹰隼般锐利,“这是大理寺李殊,擅探案……如果你还有一点慈母之心,想弄清楚阿谦在北地到底发生了什么便让他去吧。毕竟,这个家里……阿谦是唯一干净的人了。”
话音落下,空中傀儡丝尽收,上官云湛毫不眷恋转身离去。
李殊站在原地微微俯身,衣袖垂落,拂过膝前,动作不疾不徐,透着几分惯常的从容,声音沉稳而恭敬:“属下见过上官夫人。”
作者有话说:
上官云棠和上官云湛在母亲子宫中曾经是最亲密的两个人,如今却走到了拔剑相向的地步。
第95章 风月债
北地, 沧澜郡,城门口残雪混着新泥,被来往的马蹄与行人踩得泥泞不堪。冷风裹挟着土味穿城而过, 吹得人不由得缩紧棉衣。
守城士兵突然被一阵金铃声惊得挺直腰杆。只见八匹纯黑大宛马拉着坠着璎珞流苏的马车缓缓入城,车檐下双凤衔珠琉璃宫灯熠熠生辉, 织金锦帘忽被寒风吹起一角,露出半张素雅美丽的女子容颜。
随车的护卫骑着高头大马,身披黑金织纹的披风,腰间佩刀,个个神情肃穆, 一看便知车中人身份尊贵。
“看这派头和族徽,好像是陵瑛郡主的车驾!”卖炭老翁的独轮车卡在道旁的沟里,几个青壮年正帮忙推,动作间窃窃私语道,“听说她夫君遇袭重伤, 这是千里奔袭带着御医来探病呢。”
旁边绸缎庄老板娘绞着帕子小声啐道:“哪是什么遇袭, 分明是苏家那位玉面阎罗争风吃醋,才引起的人命官司……”人群闻言顿时活络起来, 目光交汇间尽是不怀好意的揣测与八卦。
“这般模样, 也难怪……”有人故意顿了顿, 吊足了旁人的胃口。
“难怪什么?”
“难怪是红颜祸水,惹出这般风月债!”那人悄悄朝左右看了一眼, 压低声音道:“你们没听说吗?苏怀堂和陵瑛县主是青梅竹马,若没有上官云谦横插一脚,早就喜结连理了!苏怀堂是为了她,才对上官云谦下手的!”
听得这桩秘闻,周围的几位顿时挺直了身子, 眼中好奇的光芒掩都掩不住,路人满目得意地撇了撇嘴,继续道:“郡主的夫君上官云谦在醉红楼失足摔倒,重伤了后脑至今依然昏迷不醒,可巧,有人在酒楼亲眼瞧见,那日……苏怀堂正也在。”
“那日我亲眼瞧见!”刀疤脸猎户灌了口烧刀子,指着不远处碾过的马车,粗声粗气道:“苏怀堂到了醉红楼直奔上官大人的厢房而去,手里还拿着削铁如泥的宝剑!”
“嘶”,听者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不约而同地看向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车帘的流苏仍在风中轻摆,春风刚至,便已有暗流涌动。
——
苏怀堂的手指悬在程久鬓边,眉头紧锁。
她近来总这样昏睡,一天中大半的时辰都精神不济。
此刻,程久一无所知地在床榻上沉睡,像尊沉默的白瓷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