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上官玉容突然开口, 低笑起来,手脚上的铁链随着动作发出细碎碰撞声,“你这可不是求人问事的态度……”
“哼”, 紫衣女子缓缓抽出金错刀,将刀锋抵在她颈侧动脉:“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望星楼的刑罚手段你只见识了十分之一,到时候你会知道活着比死了更痛苦……今日本姑娘心情好,若是你能说出上官云湛来秀水镇插手平民觉醒者的原因,我倒是可以破例给你个痛快……”
“你……说话算数?!”连日的拷打让人求死心切,上官玉容闻言面色露出些迟疑, 坚决的态度有所松动,“不过,你靠近点,公子的事我只能告诉你一个人。”
“近些……才听得清……”上官玉容咳出带痰的血块,唇形微动似乎有话要说。
紫衣女子吩咐手下放下烧红的烙铁, 缓步靠近。
“公子来此是……”玉容气若游丝地偏头, 任由发间木钗滑落,青丝散落遮住半张脸。
当紫衣女子警惕地俯身去拾木钗时, 她不动声色地张开嘴, 一枚流星镖从舌尖下蓄势飞出, 正钉进紫衣少女的眉心,紫衣少女顿时像一个破烂的玩偶失去了生机, 仰面跌在地上。
“公子的事……”上官玉容苍白无血色的双颊突然勾起少女的娇俏弧度,被铁链绞住的双腿猛地夹住另一个看守的后颈借力旋转,“你们还不配知道!”
看守反应不及当即昏迷,玉容落地时踩住另外一个看守的咽喉:“把地牢暗道的钥匙交出来。”
看守颤巍巍地交出钥匙后,被玉容捡起地上的金错刀一刀毙命。
玉容用尽了力气, 甩出金错刀,刀锋擦过林闲身侧,精准切断捆绑他手腕的鲛丝绳。
林闲看着突然重获自由的双手不敢置信地怔住。
“傻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走!”玉容恨铁不成刚咬牙道。
林闲见状解开脚链,放下被束缚的玉容,“你没事吧,撑住,我们一起出去。”
上官玉容唇色发紫,将钥匙握在他掌心,“最后一枚无毒流星镖,是我一直藏在舌底……打算自我了断的,若不是我惹怒看守,也不会连累你数次挨打,你快走吧,我真的……撑不住了……望星楼的人很快会察觉……”
“林闲,你快走,我留下,还能拖住他们一时三刻。”
果然门外很快传来震动声,上官玉容强撑着借铁链晃荡的力道翻身跃起,石榴裙绽开时,挡在林闲前面,手中一把金错刀舞得虎虎生威。
林闲瞧着身后的暗道,突然自暴自弃地不那么想离开了,“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生死,倒也潇洒。”
“趴下!”林闲猛地撞翻刑架将玉容推向另一侧石壁,追来看守发出的淬毒银针擦着玉容耳际飞过,钉入墙壁时泛起靛青色烟雾。
玉容撞向石壁时无意触动脚下机关,石板猛然塌陷,她整个人猝不及防坠入地牢深处。
“玉容,小心!”林闲的声音在背后,被淹没在石板翻转的轰鸣中。
上官玉容仰面随着塌陷的地面坠向黑暗。
下坠瞬间,她看见林闲的身影纵身跃下,阳光透过狭小的天窗落下斑驳光影,有一霎那光顾了自己,温热干净的泥土气息与血腥味一同漫进鼻腔。
她偏过头,带着微不可察的笑意。
“玉容?!你没事吧”待看清来人真切的面容后,玉容方觉察到一切竟然不是死后的梦境!
林闲跟着上官玉容一同跳进了地下暗道。
“……林闲!”上官玉容突然厉喝。“你疯了?明明有机会逃出去,为什么要跳下来?”
“别急着骂人。”林闲晃了晃神,黑暗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伴随着沉重铁链碰撞的“哗啦”声,一股阴森寒意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玉容适应了阴暗的光线,缓缓睁眼,眼前一幕却令人毛骨悚然——
密密麻麻的十二个人影被锁链束缚在墙壁与地面之上,双眼茫然,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呢喃。每一名“囚徒”旁边,都站着一个面容冷漠的笛者,正低头吹奏着短笛,笛音空灵却诡异,能安抚“囚徒”的焦躁情绪,将不安和暴躁的情绪一点点抽离,只剩平静的空壳。
身后一道破风声传来,追杀而至的看守翻身跳下,手握利刃,正欲扑向二人。可当看清这片地牢深处的场景时,几个看守瞳孔猛然收缩,脸色瞬间惨白,脚步踉跄退后,声音颤抖:“是灵傀冢……这里……你们不该来的……”
下一刻,一道轻盈的脚步声从地牢深处缓缓传来。
“楼主”,几名看守瑟缩着跪下,不敢抬头。
暗处转出一个人影,男子玄色锦靴踏过血泊,月光锦裁的衣摆贴合身材,墨色大氅扫过满地血污。
来人约莫二十七八岁,眉目清冷,气质矜贵。广袖滑落时露出腕间七宝佛珠,是供奉皇家的御前珍品。
原本平静的十二个灵傀,突然变得暴躁狂怒,若不是锁链的束缚和笛声的控制,恐怕早就撕碎了在场所有人,尖锐的笛声里,众人感觉到剧痛从脊椎寸寸炸开。
林闲目光一凛,见那年轻人一脸淡漠地发号施令,心中怒火猛然升腾。他猛地迈步上前——
却在下一瞬,整个人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身体一震,巨大的反震力让他踉跄后退数步,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是……”林闲抬头,额上冒出冷汗,神情凝重。
面前空无一物,却仿佛存在着一道无法逾越的结界,透明无形,却坚不可摧。空气变得沉重,如同被扼住了喉咙。
“胆敢触碰楼主,简直找死?!”来人身后的灰衣护卫勃然大怒。
男人缓缓将目光移向林闲,眸光淡淡,却透着不容侵犯的威压嘱咐灰衣暗卫:“不要妄动,‘灵傀’的容器不能受损……尤其如此珍贵两个氏族子弟的容器。”
那一瞬,林闲感受到如坠冰窟的寒意。
不只是因为那无形结界的压制,更因为望星楼楼主的语气——他根本不将他们视作人,只是两个待处理的“容器”。
“很好。”他只是看了两人一眼,神色未起波澜,语气平静得如同宣判:“将他们——制为‘灵傀’”
——
“……你再说一遍?”
熏香在金兽香炉中蜿蜒攀升,二皇子皇甫云州的蟒纹衣袖扫过青玉案,声音低沉压抑,仿佛从喉咙深处吐出的字眼,每一个字都带着冷意,令人不寒而栗。
跪伏在地的亲信把头压得更低,后颈的刺青随呼吸起伏,颤声禀道:“启、启禀殿下……因为上官云谦是县主驸马,故而狱卒将其视为自己人,有些大意并未多加盘查,所以才忽略了这个消息,近日大理寺评事去追查,意外发现张大人自尽前,确实见过驸马爷。”
“本王养的暗桩,竟不如一个大理寺评事动作快?”皇甫云州手中银刀闪着寒光,倒影出眼角阴鸷的神色。
空气仿佛凝固了半息。
忽然——
“啪!”
一只厚重的紫檀木镇纸被狠狠掷过去,擦着亲信的额角而过,边角崩裂,滚落在地。
“之前不是信誓旦旦告诉本宫,人已死、债已销。现在你来告诉我,竟然还有一本账簿!?”
皇甫云州的语气仍克制着怒火,脸上的肌肉却已微微抽搐,眼中冷光迸射,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逼得众人低头不敢喘息。
半晌,皇甫云州才缓缓坐回椅中,抬手理了理衣袖,似乎是在重新找回从容。
“传令下去,连同巡夜的吏员,逐一审清。若真有账簿,先别急着动,看是谁要拿它来搞事。”他语调平稳,却透着令人心惊的狠意。
“记住”,他淡淡道,“见过张云怀的人,一个都不能活。那本账簿要么彻底消失要么……必须完完整整,回到本宫手里。”
说到最后一句,他已恢复一贯温雅的语调,仿佛方才的怒意只是风吹过的一丝波澜。
可殿中所有人都知道——今日这风,若刮得重一点,就不知要卷走多少人头了。
“殿下,只是驸马爷年轻不知事,又身份贵重,若是开口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亲信护卫抬眸瞧着皇甫云州的眼神,暗示提问道。
寝殿内烛影摇曳,窗外风声撩动帘角,透出几分诡谲的寂静。
皇甫云州披着深紫金纹外袍,手中酒盏未动,突然门外脚步声停顿片刻,随即有人轻扣殿门:“殿下,是属下。”
“进来。”皇甫云州语气不重,却自带压力。
亲信名唤沈钦,是二皇子亲近数年的心腹,言行沉稳,审时度势,颇受器重。
沈钦微顿,低声凑近道:“殿下,属下倒是有个主意,上官云谦漏夜私见张云怀便有不臣之心,莫不如干脆除了他,免得他一时糊涂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皇甫云州略有迟疑,“他毕竟是陵瑛的新婚夫婿,本宫的妹夫……一向恭谨听话……”
“殿下”,沈钦规劝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宁教我负天下人,莫叫天下人负我!”
皇甫云州微微顿首,“只是陵瑛在侧,还有苏怀堂在旁紧盯,若是失手岂不是主动招供……”
沈钦轻笑,“这种腌臜事怎么配脏了殿下的手,属下在坊间听闻,如今京中不乏人借望星楼灵傀行事——若有重金,便可请灵傀杀人,一念驱使,百里外取命。”
他抬眼一瞥二皇子的神色,见对方并无阻止,便继续压低声线道:“殿下可能不知道,那灵傀不比寻常死士。他们大多是平民灵力觉醒者,经过试炼身如鬼魅,且不知疼痛、不畏生死……多得是平民穷户,为换银两糊口,将觉醒灵力的儿女亲友送入望星楼中受改魂之刑成为灵傀……也有重罪之人,被楼主亲手制为灵傀,生不如死。”
二皇子静默片刻,忽地低笑一声:“一群苟活之徒,……成为连死都不怕的疯子,倒真是有些用处……不过倒也有趣。”
沈钦垂首:“若殿下有意,属下可设法联络望星楼……以灵傀之力,除去上官云谦。”
二皇子看他良久,眸中微光不定。
沈钦伏低身子,低声道:“属下知此法冒险,但……上官云谦终究是殿下晋路之患。望星楼办事利落,留下的不过一具空壳,死因查无可查。”
皇甫云州敛起笑意,缓缓道:“你去探,望星楼若真有那本事,本宫无论多少酬金都付得起……不妨借他们的刀,磨一磨这乱局。”
“是。”沈钦伏地应命,旋即悄然退下。
作者有话说:
一生一次心动,上官玉容动心一次,可是她清醒的一生太短了。
第92章 赵云拂
西市暗巷, 天空飘着细密的雨丝,林闲正在耐心地给面前懵懂的上官玉容理头发。
玉容穿着一身精致的鹅黄襦裙,无知无觉地吮着麦芽糖, 乖巧柔顺地靠在他身侧。
“还从未见过她这般美貌又乖巧的灵傀……”罗刹娘子将半颗药丸放进林闲掌心夸赞道,“下月十五带着她一起来领剩下半颗解药, 若敢像周家小子那样起异心……“罗刹娘子面露不忍,警告也是规劝道,“你该见识过楼主的手段……命该如此,你们莫要为难自己……”
上官玉容咯咯笑着,好奇抬眸打量着罗刹娘子, 将自己的麦芽糖递过来,“姐姐吃糖……甜的”,罗刹娘子忍不住摸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拉住林闲认真叮嘱,“若是成功得手, 别忘了, 下月十五来取药……日子一点也错不得……”
林闲笑容和煦,牵起上官玉容的手, 十分耐心, “姐姐要走了, 我陪你玩好不好?”
上官玉容听话地点点头。
灯火初上的酒肆里,人声鼎沸, 烟火气弥漫。
上官云谦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手中的酒盏被他反复握紧又放开,酒液映着烛光,微微晃动。
明明不过是巳时三刻刚过,他却仿佛已陷入浓厚的暮色之中, 心底阴云不散。
昨夜的噩梦仍在纠缠着他,那些哭喊着质问他的百姓面容犹在眼前。他闭了闭眼,心底被巨石般的压迫感堵得喘不过气来。
原本还欣喜收到陵瑛的家信,谁料信上除了简单叮嘱谨慎小心外,再无其他温言软语,更像是一纸淡薄的官函。
他越想越觉心头郁闷,索性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正当他还欲再斟满时,却忽听背后一阵爽朗的笑声:“哟,上官兄今日不忙着帮苏怀堂施粥赈灾,竟也破例出来饮酒?”
回头一望,只见三四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笑嘻嘻地朝他这边围来,个个风流倜傥,身上带着脂粉香气,是在临安城厮混过几个纨绔子弟。
“你们怎来了?”上官云谦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为首那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挤眉弄眼道:“兄弟几个瞧你神情不佳,莫不是府中夫人新婚后不待见你?”
“去去去!”上官云谦抬手推开那人,虽嘴上轻松,眼中却掩不住的黯然。
“哟,真被我说中了?”另一人故作惊讶地凑近,摇头叹道,“堂堂上官家小公子,怎还为个女人烦心成这样?”
“少贫嘴,陪我喝酒便是。”上官云谦神情冷了几分,端起酒盏一饮而尽,仿佛在压制心底翻滚的情绪。
众人见状也不再追问,纷纷坐下,笑闹着唤店家添酒。
觥筹交错中,上官云谦却神情愈发沉郁。他心中挥之不去的,是牢狱中张云怀临终前悲戚又隐忍的双眼,还有昨夜梦中百姓悲切的控诉。
“上官大人,你为何偏袒贪官,为何置我等黎民生死于不顾!”梦中的质问回响耳边,似厉鬼般纠缠。
又想到陵瑛官方的书信,满篇都是劝诫他要曲意逢迎、审时度势,他心绪烦乱,只觉得此刻周遭那些欢声笑语仿佛是对自己的嘲弄。
上官云谦怔怔盯着窗外,身边友人只道他喝多了,又是一阵哄笑。
酒旗在暮色中招摇,醉仙楼三层的天字号雅间却早早垂下了湘妃竹帘。推开雕花木门时,浓烈的酒气裹着西域沉水香扑面而来。
烛影摇曳的卧房中,酒气氤氲,空气中飘荡着一丝隐秘的安静。
上官云谦面颊酡红,半倚半靠,已然微醺,被友人“贴心”地安置舞姬房中。
忽然,房门轻轻推开,一位身穿淡紫舞裙的女子缓缓而入,薄如雾气的鲛绡裹着少女身躯。风掠过腰际金铃,细碎作响。
上官云谦迷蒙着双眼,低声唤道:“陵瑛?娘子,是你吗?”
听见那声“娘子”,玉容细眉轻蹙,困惑地歪了一下头,空茫的眼底映着上官云谦醉酒欣喜的脸,如同映着一场无法理解的谜题。
她顺势握住上官云谦伸出的手,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