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景珩的笔尖在“稳定民生”处稍顿,墨迹微洇。“咳咳嗽”,他病体未愈,身体是遮不住的久病初愈的虚乏。
“景珩!”一旁的路遥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里满是担忧,“夜深了,你这身子……实在不宜再耗神。蒋砚不过一介寒门出身的平民举子,其策论纵有几分才气,也未必值得你如此劳心劳力地教导……” 路遥的话咽下后半句——此人出身微贱,根基浅薄,初入临安城的朝局中,心性如何尚未可知。
薛景珩搁下笔,指尖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角,目光却未曾离开那奏折,“平民出身……又如何?”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病中特有的倦怠,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朝廷取士,岂能只看出身门楣?蒋砚此人虽然浸润朝堂未久,阅历尚浅,但是心怀赤诚,而且少者不拘成法,敢思敢为,其锐气,正是朝堂暮气沉沉之下所缺。”
他顿了顿,烛光倒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至于你担心他心性不定……观其素日言行举止,虽然对京城繁华隐隐透出不平嫉恨。但是蒋砚家境贫寒,骤见浮华难免迷了眼,心旌摇荡亦是常情。若能引其入正途,将来必成大器。”薛景珩似乎颇为笃定,他素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路遥欲言又止,他跟随薛景珩多年,知晓他虽然出身薛氏大族,实际内心十分厌恶五姓十族的唯血统论,尤其对五姓十族子弟牢牢占据入仕之路并不满意,所以薛景珩近年来暗暗提拔不少寒门学子。
想要打破氏族门阀垄断的局面,重用寒门子弟,便是最直接的办法。寒门子弟无背景靠山,一心凭才学立身,更能秉公任事,不结党营私,让真正有能者居其位。
但是路遥对蒋砚这个人并不看好,他私下听闻蒋砚如今得了官职,也学着旁人开始享乐,用微薄的俸禄购置宅院、采买年轻侍女,只是蒋砚在薛景珩面前装得谦卑恭谨,满心畏惧。
但是这倒也不是什么品行有亏的大事儿,算了别跟景珩提了。
“还有件事,”路遥转开话题,犹豫着将从市井中誊抄出来的最新版本童谣交给薛景珩。
薛景珩目光扫过,眼底划过一丝怒色。
路遥继续道,“景珩,你觉不觉得这件事儿从头到尾透着古怪……不像是民间传唱出来,倒像是有人故意教唆的?”
薛景珩缓缓站起身走到门外廊下,风吹起衣袖,满院寂静无声。他目光沉沉,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压抑:“纵然有苏怀堂和摄政王在后背推波助澜又如何,毕竟是皇甫云州自己干的荒唐事!堂堂一个皇子竟然连赈灾的银子都要贪,才会被天下人戳着脊梁骨辱骂!”
“皇甫云州一直就是这样的人,从来不曾改过……”薛景珩站在春色中,望着王府高墙,目光深远,神色不免难过,“前太子皇甫云睿清高骄傲,一心强推寒门入仕,丝毫不顾及五姓十族的面子和利益,才会被人暗中戕害,也为圣心不容……其余皇子中要么孱弱要么年幼,只余二皇子可选,我和薛家为他筹谋七载,扫清一切上位的路,没想到到头来他还是这般贪婪无情之人,丝毫没有将百姓疾苦放在心上……”
薛景珩轻叹一声,仿佛要把心头那股不安随气吐出,却发现,那股寒意竟愈发沉了。这童谣、这悄然生变的临安城局势……像是一场看不见的风暴,在悄然汇聚。
“路遥,你觉不觉得冥冥之中有一只手在搅弄临安城的风云,可是千丝万缕中总是欠缺一环,让我摸不到证据、看不清全貌……似乎有人故意在作弄我?”
路遥摇了摇头,“或许是你最近太疲累了?今夜要不要就早些休息吧。”
薛景珩叹了口气,“把这些奏折看完再说吧”,他还浑然不知,自己早已被人暗中参了一本。而奏折在天亮之前,已经悄悄送进了皇宫。
而一切将会掀起一场多大的风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御前告状
天色尚早, 天边刚刚露出一道鱼肚白,薛府众人尚未进早膳,忽听门外传来哒哒的马蹄声还有数声肃喝:“淮安王接旨!”
薛景珩和路遥对视一眼, 整整衣襟,快步迎出。
一名内侍手捧圣旨, 立于淮安王府前,身后有数位带刀侍卫相随,老太监清了清尖嗓,逐字逐句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地赈灾事宜民心不稳, 物议如沸,今特召淮安王入宫觐见,共商灾后对策。钦此。”
薛景珩面色无虞跪地接旨道:“臣领旨。”路遥眸中闪过惊疑,此时召见,时机颇为蹊跷,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忙跟着薛景珩上前,却被内侍身后带刀侍卫结结实实地挡住, 老太监阴阳怪气地冷冷开口:“路大人, 陛下只召淮安王入宫, 并未召您。圣命昭昭,大人莫不是想抗旨?”此言一出, 王府众人色变。
那老太监捏着细嗓,一字一句尖酸又刻薄,往日里掐媚弯折的腰杆此刻挺得笔直,活像变了个人。连王府里最木讷的小厮都缩了脖子,觉出这天, 怕是要变了。
薛景珩抬手止住路遥,眸色沉静,语气平稳:“无妨,你留下照看府内亲眷,我随他们去一趟。”
薛景珩利落地翻身上马,临行前他勒住缰绳,回首望向淮安王府,朱门高墙依旧,飞檐雕梁极尽奢华,可细瞧起来廊柱漆色斑驳,琉璃瓦碎裂,风过庭院卷起几分凉意,满目繁华下,薛景珩兀自感到一种大厦将倾、风雨欲来的沉郁。
他夹紧马腹转过头,“走吧。”
“淮安王,老奴在此久侯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宫门内传来,薛景珩赶忙翻身下马,恭敬道,“有劳何总管。”
大内总管何顺迈着小碎步迎上来,他脸上堆着笑,眼角的皱纹密密麻麻,“陛下已在养心殿等候多时了。”
穿过长长的甬道,薛景珩注意到沿途守卫比往常多了一倍不止。他们的铠甲崭新,腰间佩刀泛着冷光,眼神警惕地追随着他的身影。
“淮安王日理万机,辛苦了。”何顺边走边道,声音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陛下龙颜大悦,说要重重犒赏王爷呢。”
薛景珩闻言不置可否,恭谨道:“何公公抬举景珩了,为陛下分忧,是臣子本分。”
何顺堆起满脸褶子轻笑,声音放得又低又缓:“王爷忠心,天地可鉴,将来青史上定有浓墨重彩的一笔……”他眼皮微抬,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只是这青史丹心有时候是史书留给后人评说的,眼下却未必人人都能瞧得见,日月长明,却也需耐得住那云遮雾绕的时辰……老奴多嘴了,王爷恕罪。”
转过一道宫墙,养心殿的金顶已遥遥在望。殿前,两队禁军正在换防,铁甲相撞发出清脆声响。
“王爷稍候,容老奴进去通报。”何顺躬身退入殿内,露出花脑后白的头发,他自幼陪着文帝长大,一晃已经几十年了。
很快殿内传来声响,“宣淮安王薛景珩觐见——”
养心殿内,龙涎香的气息浓郁得几乎令人窒息。文帝端坐在龙椅上,身着明黄龙袍,面容在珠帘后若隐若现。二皇子皇甫云州和摄政王分列两侧,三公九卿尽数到场。
薛景珩眼皮一跳,环视殿中,只见二皇子面色肃然稳稳站在台阶一侧,并未与他对视,眼神看不出情绪。“臣薛景珩参见陛下。”
谁知下一刻,寂静中波澜乍起。“淮安王,你可知罪?!”文帝怒极,抬手便将案上一叠奏折迎面摔过来,薛景垂眸不闪不避,奏折堪堪擦着他额角掠过,最后重重砸在身后金砖地上,散作一片狼藉,满殿文武大气都不敢出。
养心殿内一片死寂。
薛景珩的额角瞬间红了,他掀起衣摆,躬身拾起散落的奏折,展开的瞬间如遭雷击——《联名弹劾淮安王结党乱政疏》
奏折上是密密麻麻的小篆,字迹甚至有些眼熟,长篇大论地控诉薛景珩贪赃枉法的各项罪证,落款的百余个学子签名熟悉到刺目,正是薛景珩当年在朝堂上力排众议提拔几个寒门翘楚!
最显眼的便是蒋砚的名字。
薛景珩感觉到一股血液猛地冲上头顶,随即又被更深、更刺骨的寒意浇透。
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不遮掩的冷嘲,意有所指道:“淮安王,你举荐的……倒真是些‘刚正不阿、忠心为国’的好门生啊。”
文帝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他颤抖的手上,也扎在他心头,薛景珩现在才意识到自己被拖入到一张精心编制的巨网中,一切已经晚了。
“淮安王私吞赈灾银两,致北地百姓饥寒交迫而亡,证据确凿,请陛下明察!”蒋砚率先出列膝行向前,手捧着北地的书信和搜罗的薛景珩罪证。
此言一出,殿内哗然。薛景珩眉头一皱,转头望向蒋砚,眼神错愕。
蒋砚面色苍白,却强自镇定,他并未敢看薛景珩的眼,只死死盯着御前的金龙柱。声音带着一种被“大义”点燃的亢奋与颤抖:“王爷!学生……学生蒙您提携之恩,本应肝脑涂地!然……然王爷您私欲膨胀,祸害黎民苍生,更……更暗中勾结外邦,其心可诛!学生等饱读圣贤书,岂能因私恩而忘大义?今日只得忍痛揭发,望陛下明察!”
“证物在此,有北地亲友书信和百姓检举为证,诸位大人可共阅。”
薛景珩垂眸轻笑了一声,与蒋砚擦肩而过时轻声叹息道,“我早知你心有沟壑,不甘久居五姓十族那群酒囊饭袋的之下,可再如何贪慕权势,也不该染上无辜者的血往上攀”,蒋砚身形剧震,像被鞭子抽中。
薛景珩侧目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蒋砚,棋子用完之日,便是弃子之时。你已经背叛了自己的来处,来日该往何处去呢?”
数名朝臣上前查看,片刻后,保皇派的御史们像提前准备好似地纷纷将雪花般的证据齐齐递上:
“淮安王德行有亏、欺君罔上!”
“请陛下查办!”
薛景珩心底泛起冷意,他再抬头,看向高座之上的文帝,似笑非笑地瞧着他,神情晦暗不明。“淮安王勾结地方官员,贪污沧澜郡赈灾银两三十万两,引民心激愤而撼动朝纲,以上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辩解?”
“臣薛景彻问心无愧,以上种种皆为构陷,还请陛下秉公处置,还臣一个公道。”
“事到如今还心存侥幸吗?”文帝低笑出声,下一秒吩咐护卫将其打入地牢,听候发落。朝堂上三公九卿依序而立,金銮殿内肃然无声。
外面的天光透过云层,一道金光落在殿前的石阶上,明明是春意盎然却冷得让人不安。
“陛下,还请宽恕景珩。”一道熟悉的男声传入殿中,薛景珩闻言猛地回头,眼中一瞬错愕,眼底暗潮涌动,看不清神色。
殿门忽开,由大内总管何顺公公领着,御前侍卫推来一辆沉木轮椅。来人一袭素袍,身姿瘦削,姿容无双,缓缓入殿。正是薛景珩的同胞兄长——薛景彻。
朝臣哗然,众人皆知薛景彻少时坠马后不良于行,避世多年,如今竟突然现身。
文帝目光微动,低声道:“薛景彻……你是要为此案说情?”
薛景彻坐在轮椅上拱手参拜,声音温润却清晰:“赈灾案牵扯甚广,百姓中诸多流言,景彻虽为一介布衣,不涉朝局,却也不能不管不问。”他顿了顿,声音微哽:“草民也曾听童谣传唱北地流民惨状。数万灾民挨饿,竟有父母易子而食,冻死道旁。”
薛景珩闻言阖上眼眸,扯出一丝牵强的苦笑。
众人瞧见薛景彻不良于行却又心系百姓的模样皆动容,蒋砚等人面带怜悯,文帝面色沉沉未语。
薛景彻继续道,“臣……虽不理政事,然身为薛氏嫡长子,却不能无视家弟所行。我身虽废,耳目犹在。我曾亲眼见过不知来源的大额白银入府库。”薛景彻猛然转头,看向殿前的薛景珩,眼中闪着一抹“痛色”,“他是我同胞弟弟,自幼护我、助我,一手为薛家立下赫赫之功!可若他真负百姓,贪赃枉法,我……便不得不大义灭亲!”
薛景彻将数封收受贿的薛景珩亲笔信件递交给何顺,由其转交给御前。
薛景珩看着坐在轮椅上的哥哥,那张相似、熟悉的面容,嗓音沙哑,冷笑着自嘲,“我不是不知世道险恶,浸润朝堂多年也早预料过成王败寇的结局……只是没想到,最后给我致命一击的人,会是你,我的亲哥哥。”
薛景彻沉默不语,只道:“是非自有圣裁。”
薛景珩轻轻一笑,神情淡漠,“我凡事以“薛氏“为重,连入朝为官、辅佐皇子,都是为了家族声誉。可如今,薛氏却在阵前反戈一击,亲手将自己送上风口浪尖……原来我这一生……忠心耿耿,终不过是一颗随时可弃的棋子而已。”
而皇甫云州这时缓缓开口,拱手低眉,语调恭敬带着一丝疲惫:“儿臣有一事,本不欲给父皇添加烦恼,事到如今却不得不说了……母妃近日频频梦魇,梦中所见皆是白雪皑皑白骨成堆。昨夜更梦到东宫之侧,黑雾盘旋,一星陨落。钦天监夜观天象,说是宫中有人不祥。”
文帝眉头紧皱,转头示意何顺:“召钦天监来。”
殿门再开,一身道服的钦天监监正缓步而入,他手持玉盘,神色凝重。上前一步,拱手回禀道:“启禀陛下,昨夜酉时,臣夜观星图,见‘天狼’隐于南,‘辰星’暗淡,主朝中将乱,血光之灾。更有‘孤煞星’入北斗之旁,其宿主应为身居高位却失德者。”
文帝目光一寒,沉声道:“谁应此兆?”
钦天监抬眼,缓缓转头,目光落在薛景珩身上。一字一顿,“此人——正是淮安王薛景珩。”
文帝未语,众臣已纷纷低头避视薛景珩,唯恐沾染煞星的邪祟。
薛景珩看向二皇子,声音低沉:“殿下思虑周全,只是苦了连连梦魇、素来体弱的德妃娘娘。”
二皇子皇甫云州神色未变,语调依旧恭敬:“本宫所言,句句属实。请父皇明鉴!”
薛景珩缓缓闭上双眼,这不是一场误会,不是无妄之灾。是谋局,是算计,是早有预谋的“政治清洗”。
他这一生,忠心为君,护佑家族,换来的却是兄弟背叛,君恩已绝。甚至还要被扣上煞星的污名。
文帝面容隐在暗处,挥挥手,已有御林军上前控制了薛景珩,准备将其押送至地牢。
“陛下,且慢!”一道苍老却铿锵的声音,穿透殿门。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须发尽白的老夫人,在两个小宫人搀扶下,缓缓踏入大殿。
薛景彻神色微动,不安地握紧了轮椅。
来人身披素袍,未着发簪,面容皱纹纵横,眼神却清亮如镜。正是薛家老太君——薛景珩的祖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身世之谜
文帝见状惊讶起身:“薛老太君?您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