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君却不答,只看向跪在地上的薛景珩,眼中带着一种疼惜与……复杂的决绝。
薛景珩怔楞原地, 不觉开口唤道:“祖母。”薛老夫人站在养心殿中,静静看着他, 目光不悲不喜。然后撇开身侧伺候的内侍,以头抢地直直地跪下,“请陛下治老身欺君罔上之罪!”
“快扶老太君起身”,文帝不解,“您此言究竟何意?”
“此子……”她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却字字沉重,“并非我薛家血脉。”
薛景珩浑身一震,感觉像是五雷轰顶,心跳仿佛在瞬间静止, “祖母?”
“二十多年前, 薛氏嫡孙薛景珩病弱夭亡,老身不忍香火断绝, 便……从古寺中抱养了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一语落下, 养心殿内寂静无声。
薛景珩脑海中却闪过无数片段:
——儿时病重, 祖母守在床前,衣不解带照顾他;
——初入仕时, 祖母为他授道解惑;
——多少次家族内斗,祖母将他护在身后。
老太君的声音继续,不急不慌的音调落在薛景珩耳中确是十分的残忍与折磨:“我自问言传身教皆以善言相教,不知他何以长成如此忘恩负义、祸乱家国的豺狼之性!”
“……这件事儿老身亦是犹豫许久,相伴二十余载, 终究是有割舍不下的亲情,但万万没想到,他竟敢侵吞百姓救命嗯赈灾款,简直是丧尽天良、枉为人臣!老身断断不能一错再错,眼看着他泥足深陷,玷污薛氏门楣事小!误国误民事大!从今日起,薛氏,与薛景珩再无干系。”
众人乍闻此讯,满座皆惊,就连平素与薛景珩最不对付的韩老尚书都目瞪口呆地僵在原地,唇瓣微颤发不出半字,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文帝端坐高台,沉默未言。
薛景彻垂眸不言,蒋砚亦是瞠目结舌。
“呵”,薛景珩先是一怔沉默片刻,再抬眼时,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自嘲,笑自己半生懵懂无知,笑这场二十余年的祖孙情分,薛景珩声音喑哑:“祖母……所以从一开始,我便只是你手中的棋子?如今入了死局,便被薛氏舍弃了?”
老太君轻轻闭眼:“你或许是个好孩子,只是……你不是薛家的人。”
薛景珩跪下身去,低低一拜,声音沙哑到微不可闻:“景珩,明白了。“
——
地牢最底层,连老鼠都不愿光顾。
薛景珩一身囚衣靠坐于石壁旁,头发凌乱,面容消瘦。
他一动不动,仿佛与这石墙壁融为一体。
“吃饭了,野种。”狱卒踢开牢门,将一碗发馊的粥扔在地上,混浊的汤汁溅在薛景珩脸上。若是从前,这狱卒连抬头看他都不敢。如今,人人都可以踩上薛景珩一脚。
他没有动。饥饿感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胸腔里那个巨大的空洞。他不是淮安王,不是薛景珩,不是薛家血脉,那他究竟是谁?
二十年来的一切荣耀、责任、信念,全都建立在谎言之上。
“装什么清高?”狱卒瞧他不动,狠狠啐了一口,“还以为自己是那个手握生杀大权、高高在上的淮安王呢?薛老夫人说了,你就是个不知道哪来的野种……”
狱卒骂骂咧咧地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忽而,铁门“砰”一声被打开,来人的脚步声缓慢而清晰。还有轮椅的木轮碾过石地的声音,渐渐逼近。
薛景彻一身华服,神态从容,身前覆着一层锦毯,双手交叠放于腿上,由薛贵推着,像是赴一场老友的约会。
薛贵从进门起便低垂着眼,轻声道:“大公子,奴才先出去了。”转身离开时,眼神落在薛景珩的身上,流露出一丝不忍。
薛景彻看着落魄的薛景珩,眼神温和,语调轻缓,言谈间像是兄长的叮咛:“不过三日不见,你消瘦了许多,阿珩。”
薛景珩缓缓睁眼,眸色无波无澜。他只是看着他,未答。
薛景彻轻笑:“你曾经最擅揣度人心,如今却被最信任的人抛弃,这滋味如何呀?”
石壁上的火把噼啪作响,将两个面容相似的男人影子拉得老长,扭曲地投在潮湿的墙上。薛景珩手上的镣铐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沉闷的声响,而薛景彻轮椅的木轮子则在地牢的石板上碾出细碎的吱呀声。
“什么时候?”薛景珩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样子,“你从什么时候知道我不是薛家血脉的?”
薛景彻正要摇动轮椅离开的身影顿住了。他闻言慢慢转回来,昏黄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诡异的光影,让那张俊美的脸更添几分阴郁。“终于问出来了?”薛景彻轻笑,“我还以为你不打算跟我说话了呢。”
“你回来的第二年!”薛景彻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光芒,“从祖母牵着你从佛寺回来,我便觉得古怪,便处处留心……终于被我发现了蹊跷,我午睡醒来偷听到了祖母和嬷嬷的谈话,知晓了你的真实身份……”
薛景珩的胃部一阵绞痛。原来所有人都知道真相……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
二十多年来,他竟一直生活在别人的恶意注视下而不自知。
“你不好奇自己的替身——我亲弟弟是怎么死的吗?”薛景彻突然压低了声音,轮椅向前滚动半圈。
“你……什么意思?”
“他生下来便身体孱弱,却受到了祖母和母亲无微不至的关怀照顾,薛家眼里只有他,就因为……就因为我失足坠马伤了腿,一辈子都是个跛子!还伤了根本!他们便将所有期望都寄托在那个襁褓中的婴儿身上,对我视而不见!”薛景彻眼眶里蓄着泪,却强忍着不肯落下,语调却越来越狠:
“那年是我故意带他淋雨,害他病了一场!结果……结果弟弟高烧了三天,最后不治而亡……以至于薛家子嗣断绝、后继无人!”
空气一瞬凝固。
薛景珩踉跄起身,直直地站在他面前,声音低得近乎沙哑:“你这个疯子?!你亲手害死的,是你的亲弟弟。”
薛景彻抬头,怒极反笑:“是啊,我害死了他,我将秘密埋葬在心里,惶惶不可终日,可后来你又来了,你穿了他的衣裳,用了他的名字,成了我永远比不上的另一个弟弟。”
薛景彻低头喘息,肩膀剧烈起伏,眼中恨意滔天:“你所拥有的温情、荣耀、赞誉本该属于我!本该属于我的弟弟!你不过是个卑贱的替身,一个捡来的贱命,凭什么活得比我高贵!”
地牢中一片沉寂,只余火光摇动。
薛景珩眼神缓缓收紧,声音冷得像冰霜:“那你为何替我瞒住身份二十多年?”
“因为看你挣扎更有趣啊!”薛景彻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看着你拼命练武想得到祖母认可,看着你拼命读书想证明自己配得上薛家之名……多么可笑!而真正的薛家血脉……”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却被困在这该死的轮椅上!”
“那次坠马……“薛景珩眯起眼睛,“真的是意外吗?”
薛景珩的表情凝固了一瞬,“我成年后自然也怀疑过,派人多次查找原因……我心想着若不是意外,我该如何穷尽一生报复他,可惜偏偏事与愿违!当年马场事故确是一场单纯的意外,只是一场意外,却害得我终身辛苦!”他的声音突然变得阴冷,“早知道就该直接摔断脖子!这二十余年……我生不如死啊!”
薛景珩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他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兄长”。
“所以你找准时机揭穿真相,羞辱我、报复我,将一切都怪罪到我身上?!因为我健康,因为我得到了祖母的疼爱和家族的荣耀。”薛景珩抬头凝视他的眼睛,“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受害者!”
“那你现在满意了吗?”薛景珩苦笑一声,“看到我沦为阶下囚,沦为丧家犬!现在,你满足了吗?”
“不够”,薛景彻摇着轮椅靠近铁栏,笑容渐渐展开,“你知道祖母为何背弃你吗?因为我有了子嗣。”薛景彻轻声道,“御医曾经断言,我此生都不能有孩子!所以祖母才宁可推一个血统不明的弃婴上位,也不愿意浪费时间在我身上……但是我有了子嗣,这个还未降生的孩子才是真正的薛家血脉,薛家又有了新的希望!”
薛景彻的笑容透着得意,“你要不要猜一猜……”
“十一娘怀了你的孩子。”薛景珩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薛景彻闻言却有种恼羞成怒的诧异,“你早就知道?”薛景彻突然暴怒,“不可能,这不可能,你若是早就知道,怎么能容忍……”
薛景珩平静地看着他失控的样子:“我对十一娘从无情愫,留她在身侧不过是权宜之计,可你扪心自问当真对她有一丝真情?你不过是想利用她报复我而已……若我将事情摊开来,一于薛家门楣有损,二是若将她光明正大赐予你,你还会对她视若珍宝吗?恐怕不过两日,便会将她丢开手。”
这句轻飘飘的话像针一样刺中了薛景彻的骄傲,他强压下怒火,“无论如何,好好享受最后几天时日吧,小杂种”,薛景彻冷笑着一字一顿告诉薛景珩,“二皇子在御前多次进言,陛下已经同意将你三日后当众问斩。”
薛景彻等了片刻,未见他发怒、未见他吼叫,恼怒地转身离开。
薛景珩仿若一个木雕,不吃不喝,不动不念,不想翻案。只想,就这样,静静死去。他甚至数着日子,等待迫近的死亡气息。
角落草席上,薛景珩闭目凝神。
雨水沿着铁窗坠落,砸在角落的积水里,发出单调而清晰的“滴答“声,成为空荡囚室唯一的声响。
一道纤细的黑影悄无声息地略过湿滑的屋檐,停在薛景珩囚室的铁栏外。来人遮面的黑巾滑落,火光跳跃在她清绝的眉眼间,她的眼睛极美,澄澈如夜空,万千星子仿佛碎落其间。
——正是昭昭。
薛景珩在暗无天日的牢中,心如死灰,连月光都懒得抬眼去望。直到此刻昭昭晃动的光影落在他脸上,他才迟钝地抬眸。
那一瞬,她立在光里,像一束猝不及防的光,直直撞进他死寂的眼底,让他整个人都微微晃了神。
“怎么,会是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做个外室
薛景珩似有所感地抬起头, 心心念念的身影映入眼帘的刹那,他眼神有瞬间不易察觉的欢喜,那双沉寂如古井的眸子深处, 骤然绽开一种难以言喻的光亮。
湿透的夜行衣紧贴着昭昭的轮廓,深色的水痕沿着她的衣角蜿蜒滴落, 在污浊的地面晕开一小片更深的阴影。
他声音微哑,“靖……昭昭,你怎么会来?那些传闻,你都听到了……”
只是薛景珩眸底那点微弱的光亮,在看见她衣襟旁那枚上官氏玉佩的刹那, 倏忽熄灭了。那是上官氏的祖传信物,只会送给家主钟情的女子。
靖雪又有了心仪的人?
薛景珩的视线仓皇垂落,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再抬眼时,唇边竟勉强牵起一丝极淡的笑, 出言带着连他自己都没觉察的哀怨:“风雨交加, 何必劳你涉险?”
“身上的鞭伤是怎么回事儿?他们敢打你?你知不知道文帝已经下旨,要将你明日午时处斩?”昭昭的声音有些莫名的怒气, “我是来带你离开的。”她袖中利刃寒光闪过, 捆住薛景珩手脚的精钢锁链应声而断, 哗啦坠地。
薛景珩身上倏忽一松,他想撑着墙壁站立起身, 却因为牵动周身伤口,不自觉地闷哼了一声,他素来沉稳的眼神掠过一丝尴尬和难堪,只隔着栏杆凝望着她。
“昭昭,何必呢?”薛景珩缓缓开口, 久未说话的嗓音哑得厉害,“如今这临安城民怨沸腾,百姓恨不能食我肉、饮我血,为无辜受死的沧澜郡百姓报仇。而薛氏族人弃我如敝履。过去这二十余年谨守的薛氏风骨……竟是一腔热诚,错付了他人血脉!”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依然难以相信将这荒谬绝伦的真相,“昭昭,我……竟是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的……外人。”
薛景珩眼底的光彻底暗了下去,声音沉缓:“我素来嫌弃皇甫云州谋定之能不足,没想到他亲手设下的栽赃陷阱,我竟未觉察半分,他倒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他唇畔那抹的笑意更深,眼底却满是痛色,带着一丝不堪的自嘲道,“这天地浩大,却哪里都容不下一个薛景珩了。”他抬眸时目光有意无意掠过昭昭随身携带的上官氏玉佩,内心的酸涩与一种近乎疯狂的嫉妒翻江倒海,他阖眸片刻稳住心神,再开口时,嗓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疲惫:“你走吧……别再为我这卑微之身,污了自己的锦绣前程,朝廷律例,劫狱罪同谋逆!”
昭昭懒得搭理他此刻的一腔愤懑,还有不知从何而起的酸意,上前牵过他的手腕劝慰道:“从前在王府的时候,我虽然处处算计你,一心只为谋求山河令,但是也知晓你的为人风骨,我断不相信沧澜郡的贪墨案是你所为,否则我今日也不会来。大丈夫能屈能伸,何必拘泥于一时之困,大可以留下性命以待未来,我们离开后……”
“会有我们吗?昭昭……”薛景珩打断她一厢情愿的天真,眼神落在她贴身的玉佩上,声音是十足十的醋味,“上官夫人未来前程似锦。不该为了我赔上安稳顺遂的一生。”
“或者,在你心里,”薛景珩挣扎着站起身,反握住昭昭的指尖,声音带着失控的沙哑和一种连他自己都心惊的脆弱,“我究竟算什么?一个被你忘在记忆深处无关紧要的旧识?还是一个……被怜悯的将死之人?”
“离开后,我将如何立足自处?被你藏在陋巷之中,成为上官夫人见不得人的外室?”
“只是暂避风头……我从没想过,要把你藏在暗处,更没想过要委屈你,等风头过了……”昭昭张了张嘴,素来能言善辩的她,此刻却越描越黑,索性闭上嘴巴。
薛景珩看着她眼中的犹豫,眼中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也散尽。他低低地嗤笑一声,“上官云湛知晓你来吗?”
“此事与他无关。”
“我知道了”,薛景珩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姿态阖上眼眸,“昭昭,我不愿背负着余生的污名苟活于世,而且将来若有了……昭昭,我宁愿一死以平天下愤,就当成报答薛氏二十年来的养育之恩,也不会无名无份地跟你走。”
“你这人怎么这般不知变通!”昭昭跺了跺脚,恼恨道。
“什么人?”远处蓦地传来官靴踏地的闷响,一声沉过一声。
“薛景珩,你想清楚,你若现在不肯跟我走,以后想做个外室的机会都没有!”昭昭压低了声音,见他执意不肯,攥紧了他囚衣的指尖骤然一松,她猛地转身,一袭夜行衣决绝地没入甬道的黑暗中。
“小司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