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声戛然而止。
石室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苏怀堂粗重的喘息声。他瘫软在药浴里,头无力地仰在后面,眼神望着石室顶部氤氲的水汽,剧痛如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的是无边无际的虚脱。
“苏公子,蛊毒已解,其他皮肉筋骨的伤,养上三五月便可慢慢恢复,只是若想回到以前的身手恐怕是不能了……”
密室那扇窄小的天窗外,一道身影正隔着窗沿,静静注视着屋内的一切。
男子身姿端正,声音低沉地打破了沉寂:“他怎么样了?”
一旁的心腹属下上前禀报道:“回楼主,苏怀堂的蛊毒已经解开,外伤已勉强止血,但内里……实在糟透了。经脉大乱,脏腑皆有伤,根基……几乎全毁。”属下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不忍,“属下亲眼所见,琵琶催蛊时,他……几度濒死。如今全靠药力吊着一口气,日后调养得好也……也绝无可能恢复昔日身手了。”
男人的目光落在苏怀堂惨白的脸上,没有言语。
属下语气中透出不满:“楼主,独孤氏比我们先一步找到地宫钥匙,利用皇陵的财宝各处招兵买马、壮大势力范围,如今朝野上下,无人能与其抗衡!我们……”他忍不住瞥了一眼石室中苏怀堂脆弱的身影,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我们难道真要把除去独孤慎的千钧重担,压在……压在如今的苏怀堂身上?这……这无异于蚍蜉撼树啊!若是从前的鸣玉公子,倒有几分可能……”他的话语直白而尖锐,道出了在场许多人心中的巨大不安和质疑。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楼主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或是……一个能安抚人心的理由。
男人的目光却依旧停留在苏怀堂身上,仿佛穿透了那层脆弱的躯壳,看到了某种在极致痛苦中沉淀下来的东西,“曾经的鸣玉公子不会这么轻易被击败,望星楼应该给他时间调整,毕竟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恨独孤慎的人了。可若是……”男人顿了顿道,“苏怀堂没有这个能力,到时候再杀了他也不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二分山河
望星楼石室里。
不知睡了多少天, 苏怀堂艰难地睁开眼,空洞地盯着石室顶壁片刻。
他挣扎着坐起身,动作迟缓僵硬, 扶着冰冷的石壁,一步一挪地向紧闭的石门走去。
牵动起伤口让他闷哼一声, 冷汗瞬间浸透额发。
“站住!”守在门边的望星楼护卫急忙伸手阻拦,语气严肃道:“楼主有令,你伤重未愈,不得擅自离开石室。况且……”黑衣护卫声音中透着鄙夷,“苏怀堂如今已经‘死’了, 你不能擅自出现在外人面前。而且,你如今武功失了大半,此刻外出若是遭遇不测,我们无法跟楼主交代。”
苏怀堂脚步顿住,苍白的脸上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声音嘶哑:“呵, 我只答应了楼主,会与他合作杀了独孤慎, 可从未答应做望星楼的狗……”那眼神中的戾气让护卫心头一凛。
僵持间, 护卫的目光越过苏怀堂肩头, 望向远处阴影中静立的楼主。只见楼主面色沉静,轻轻颔首。护卫这才敢侧身让开, 嘱咐道:“你自己务必千万小心。”
望星楼沉重的石门在苏怀堂身后缓缓闭合。
刺目的阳光让苏怀堂下意识地眯起眼,阳光照在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喧嚣的街市上,苏怀堂带着斗笠,像个与人世间格格不入的孤魂。
忽然, 前方巷口闪过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衫的纤细人影,那清冷孤绝的身形,那走路的姿态——莫不是程久?
他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忘了疼痛,用尽力气踉跄着追了上去:“等……等等!”他猛地抓住前方女子的手腕。
女子惊愕回头,却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少女的声音带着被冒犯的些许恼怒道:“不知这位公子何事唤我?”
“抱歉……是我认错人了。”他松开手,眼中的微光瞬间熄灭,声音低哑得如同呓语,只有自己能听见,“呵……当日我权势滔天,她都不肯与我一处……如今,我武功尽废,也没有定魂珠……”
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连握紧都困难的手,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绝望,自暴自弃道:“程久定然……更是不肯多看我这废人一眼了。”
“月牙弯,星子跳,
娃娃手里乾坤摇。
皇城砖,白玉桥,
不及梦里聚身边。
金鼓坠,银鼓腰,
碎时山河皆动摇……”
巷中孩童在跳着皮筋唱童谣,清脆的声音轻轻飘入苏怀堂耳中,将他浑浑噩噩的意识一点点拉回现实。
他颦眉望过去,奶声奶气的童谣却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馒头摊老板粗暴的呵斥和孩童惊恐的求饶声,“老板饶命啊!饶命!我实在是太饿了……才偷了两块馒头充饥。”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乞丐被馒头摊老板揪着耳朵拖走,他脏兮兮的小手里还攥着半个馍馍。
“藏藏藏!……我瞧你真能藏!这么烫的馍馍竟然放在胸口……”老板嘴硬心软,一边数落,一边递过碗稀粥给小乞丐,“我不管你家里是有八十岁老母,还是未满月的弟妹,明天如果再敢继续来偷馒头,我就大棒子将你打出去,然后带你去见官。”
那孩子突然回头,与苏怀堂视线相接——黑得惊人的眼珠里闪过一丝不符合年龄的执拗。
“藏在最不可能的地方……”苏怀堂的嘴唇蠕动着,下一瞬,他浑身一颤,童谣的余韵在脑海中反复盘旋。
“娃娃手里乾坤摇。
……
碎时山河皆动摇”
被望星楼所救后,他通过与护卫的交谈,细细了解过独孤伽罗打开地宫皇陵后的每一处细节,独孤氏虽获珍宝无数,却遍寻不得传闻中的山河令。
“娃娃?”他忽然想起,藏书阁古籍中曾记载,地宫皇陵中东南角有个不起眼的小土包,安葬着轩帝早夭的小孙女安乐公主。
安乐小公主是太子薨逝后,轩帝发妻言氏皇后留下的唯一血脉。
言皇后早逝,其子亦遭废黜,安乐是废太子府中女眷留下的唯一子嗣,小公主自幼清贫度日,未及成年而夭,死后陵寝也简陋寒酸。
纵然身处皇家陵寝,却无人修缮。
后来建造帝陵时,年迈的轩帝似乎幡然醒悟,执意扩将帝陵,将小孙女原本位于城郊的孤坟圈入,安置在皇陵东南一隅。
或许轩帝心中怀有对亡妻言皇后的愧疚与对孙女早夭的哀痛,不忍惊扰其早逝的魂灵,严令后人此墓永不许修缮改动。故而,千百年来,安乐公主的陵墓便如此沉寂地躺在皇陵最不起眼的角落,无人在意。
皇城砖,白玉桥,讲得是皇陵周围环境。
那娃娃手里乾坤摇……
“山河令藏在安乐公主的陪葬品中!”
苏怀堂攥紧手指,突然明白了,那首耳熟能详的童谣便是指引山河令下落的密语!
金鼓坠,银鼓腰……
轩帝终是出于愧疚或者不舍,将山河令藏在了孙女陪葬的拨浪鼓中!
皇陵深处,石阶之下,是一方漆黑石室。正中一具白玉小棺,棺前陪葬品中摆着一只显眼的拨浪鼓,鼓身的装饰随着岁月推移斑斓剥落,铃铛上布满了铜锈。
两道身影几乎同时踏入石室。
苏怀堂和薛景珩。
“你也来了。”苏怀堂冷笑。
“你也想到了,是不是?”薛景珩点点头,“金鼓坠,银鼓腰……没想到旷古之谜竟然藏在童谣中……”
话音未落,两人几乎同时动手!
剑气撕裂墓室的安静,掌风震碎一旁的镇守石像。
大地颤动,拨浪鼓被震飞,滚至两人之间。
鼓面已经斑驳,却仍能依稀见到当年轩帝年间宫中流行的飞凤回纹。
二人眸色一凝,同时出手按在拨浪鼓上。
轰!!
巴掌大的拨浪鼓骤然爆裂,一圈无形气浪扩散而出,古墓石壁上突然显现出密密麻麻的上古符文!
两人都不肯松开手。
一道道上古符文分成红色和金色两道,如双龙纠缠冲天,是西王母留下的大地本源力量!
力量像是水流般,一半注入苏怀堂,一半注入薛景珩身体中!
纠缠到最后,二人被同时震飞,撞在石壁之上,山河令之力,至此彻一分为二,分别注入两人身上。
山河已分,命运自此不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意外重逢
皇陵入口处, 数道暗影如同狩猎的野兽,蠢蠢欲动。
独孤慎早已将皇陵珍宝搬空,但是传说中能够号令天下的山河令却毫无踪迹!一丝不甘的妄念, 引得江湖各方人马纷纷前来地宫打探山河令的下落。
“薛景珩进去多久了?”一个身影灵巧地从阴影中转出,来人脸上覆着半张黑色珠帘面具, 只露出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睛。她声音清冷,动作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是昭昭。
蹲守的青衣门弟子赶忙起身回禀:“回禀小司命,薛景珩和黑衣人进去已有大半天的时间了。”
昭昭垂眸听着,眸光沉了沉,一丝不安闪现。
皇陵地宫深处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小司命”, 青衣门弟子竹亭补充道,“就在刚刚,整个皇陵……似乎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像是有、有一股极其庞大的力量从地底爆发,瞬间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仿佛骨头都要被碾碎……但、但那感觉只是一瞬间, 立刻又消失不见了, 现在……平静得可怕。”他身后的众人纷纷点头称是,脸上皆是余悸未消的神色。
“莫不是真有山河令的力量现世?”昭昭低声呢喃, 面具后的眼眸闪过一道疑惑。没有丝毫犹豫, 她抬步就向皇陵入口走去, “我进去看看。”
“小司命,万万不可!”竹亭一惊, 跨前一步阻拦,语气急切道:“此刻里面情况不明,恐怕凶多吉少!门主若是知晓您贸然进入怕是……”他瞥见昭昭不满的神色,连忙住口,但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昭昭脚步未停, 甚至没有回头,“我倒要瞧瞧,山河令到底长什么样子。”
“你们在这里等我,不必跟来。”话音落下,她已毫不犹豫地踏入了皇陵的黑暗之中。
竹亭迟疑了下,紧随其后,扭头吩咐其他人:“你们几个随我进去保护小司命,其他人留在这里待命!”
黑色珠帘随着昭昭的步伐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那声音里仿佛也沾染上了地宫深处若有似无的血腥味,令人感到不安。
越往里走,血腥味便越发浓烈。
最终,昭昭一行人沿着血腥味,停在了一道巨大的石门前。
石门并非完全紧闭,而是开着一道仅容半人通过的缝隙。缝隙之内,是更深的黑暗。
而那股令人心悸的血腥味,正是从这道门上透出来的。
石门上的凹槽浸满了红色的鲜血,应该是不久前薛景珩或者苏怀堂留下的,似乎填满它就是开启石门的关键。
“真受不了公输绝的恶趣味!”昭昭颦眉吐槽着机关的设计者。
“小司命不可!”竹亭上前欲割破自己手掌放血,却被昭昭抢了先。
她手中长剑一闪,左手掌已经被划破,鲜红的血珠一滴又一滴,精准地滴落石门上那道凹槽中。
凹槽似乎很贪婪,接二连三的血液滴进去,却像是永远不能被填满。
昭昭的脸色有些苍白。身后的两名属下屏住呼吸,手悄然按上了腰间的兵刃。
开启石门后映入眼前的景象倒是出乎意料。
此处是轩帝皇陵东南角,石门开启后仅有一个微微隆起的小土丘,草草堆砌成坟墓的轮廓,在周遭肃穆庄严的帝陵气象下,显得格外凄凉。
昭昭心中疑窦顿生,快步上前,她俯下身触摸着半截断裂的石碑,苔藓和污垢几乎覆盖了全部碑面。她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拂去一角厚重的绿痕,露出底下的碑文。
借着晃动的火把光线,她眯起眼,逐字辨认:“安乐公主……太子承稷之女……”
昭昭心下一凛!承稷?那不就是……那不就是被轩帝废黜的太子,言皇后膝下唯一子嗣?后来被废黜圈禁,至死未出。
这竟然是废太子女儿的陵墓。
“……明珠……未及成年而殇……” 明珠?应该是安乐公主的闺名,后面那个冰冷的“殇”字,刺得昭昭眼皮一跳。
她指尖停在最后几行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字迹上,屏息凝神,用力刮蹭:“轩帝恸甚,建陵寝于此。”
“人都死了,怀念还有什么用!”竹亭的声音带着几分的唏嘘,“属下记得,百晓生撰写的轩帝起居录中记载,安乐小公主是轩帝那位命运多舛的原配发妻言皇后当年仅剩的血脉……”
“承稷太子被废黜后处境艰难,唯一的女儿明珠也生活潦倒,未及成年而病故……轩帝晚年念及这个小孙女时内心不安,修建帝陵时,竟将这与自己生死相隔近二十载、早已被遗忘在角落的小小孤坟,一并圈入了这宏大的帝陵范围之内!”
是迟来的悔愧?是帝王对嫡亲血脉不容置疑的掌控?无人知晓。
千百年过去,真相早已被历史的尘埃掩埋。最后,只余眼前这方潦草的土丘与残碑,诉说着一个金枝玉叶生前身后的无尽悲凉。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漫上众人心头。
下一瞬,昭昭的视线从那碑文上移开,落在不远处——一个褪尽了彩漆、蒙着厚厚灰尘的拨浪鼓上。
拨浪鼓静静地躺在那里,手柄上有不少陈旧的痕迹,想必是小主人生前常常把玩的爱物,细瞧似乎还能听见摇晃的叮咚声,仿佛时间停滞在千年前,轩德二十七年的夏天……
“那是什么?”昭昭凑近了瞧,地上那只孩童的拨浪鼓鼓面裂开,内里竟藏着一枚巴掌大小的令牌!
令牌虽小,纹路也简朴,却隐隐透出一股吞吐天地的沉浑气韵,微光流转间,似有磅礴山海的力量藏匿其中!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藏在皇陵地宫的山河令!她讶异不已。
“小司命!这边!”一名护卫惊呼出声,指向那凄凉小坟的侧后方阴影里。
“是薛景珩和苏怀堂!”
昭昭一行人方才心神全系于眼前的残碑孤坟,此刻循声望去,心中猛地一惊。
薛景珩仰面躺在地上,素来整洁的衣饰此刻凌乱不堪。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