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景珩!”昭昭半跪在地,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不安,当指尖触到他颈侧安稳的脉搏,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怀中人似乎被这焦灼的呼唤惊醒,缓缓睁开眼。只是那双素来温润含笑的眼眸此刻翻涌着摄人的煞气。
“靖雪?”薛景珩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微弱的气音,随即眼帘沉重地阖上,再次陷入昏沉,整个人的重量沉沉地压在她臂弯里。
几步外,同样昏迷的苏怀堂,那只垂落的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竹亭不要!小心脚下!”昭昭扭头望去,拦住想要凑近明珠小公主陵墓查看的贴身护卫,却已来不及,他靴跟无意间磕绊在一块微微凸起的石板上。
“咔嚓!”
静谧的陵寝中传来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机关撬动声,仿佛死神敲响了丧钟!紧接着,脚下坚实的大地突然发出不堪重负的叹息,以那小小的孤坟为中心,巨大的裂痕如同狰狞的闪电般瞬间裂开!
大地崩裂,尘土飞扬,支撑着上方岩层的石柱发出巨大的断裂声,整个地宫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撕裂!
“快走!”昭昭厉喝一声,在生死关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和护卫三人撑起昏迷的薛景珩,在碎石如雨的噼啪声中,借着一块尚未完全塌陷的石板奋力跃起!
身后一声巨响,瞬间便将安乐公主的孤坟、褪色的拨浪鼓彻底吞没。昭昭甚至来不及回头再看一眼!
糟了,苏怀堂?!
烟尘弥漫间,她隐约听见塌陷深处传来微弱响动,心头暗忖:“传闻中苏怀堂已经被文帝赐死,刚刚那个身形相似的人到底是谁?他莫不是真埋死在里面了?”
日头西斜,小小的农家院里一派悠然自得,土墙矮门,边上搭着豆角架、圈着鸡窝,暑气正热。
竹亭将一包碎银子不容推拒地塞进农妇手中,农妇掂了掂,欢喜地连声声道谢:“使不得,太多了,用不了这么多……”竹亭不容妇人推拒,扭头进了屋。
屋内光线昏暗,昭昭正守在简陋的榻边,眉心紧蹙,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昏迷不醒的薛景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气息烙印
薛景珩脸色苍白如纸, 冷汗浸透鬓发。吸收的一半山河令力量极其霸道,如困兽般在他体内不断冲撞。
即便在无知无觉的昏睡中,薛景珩的身体也紧绷到极致, 他眉峰紧锁,左手指尖在床褥间无意识地抓握, 仿佛一叶随时会被体内惊涛骇浪力量撕碎的小舟。
“呃”,薛景珩牙关紧咬,却忍不住溢出压抑的低喘,仿佛下一刻便要承受不住。
他的右手死死攥住昭昭的衣角,身体本能地蜷缩着靠向她, 如同沙漠中见到绿洲的绝望旅人,贪婪地抓紧唯一的希望。
竹亭站在门口的位置冷眼瞧着,传闻中不近女色的淮安王薛景珩,此刻在昏迷痛楚中,依然本能地信赖着昭昭, 他指尖抓得极紧, 仿佛睡梦中都怕失去她;而昭昭浑然未觉自己当下反握住他的怜惜。
竹亭忍不住叹了口气,心头雪亮, 颇有些感慨道:门主纵然天下地下这般好, 可感情里面却不论高低好坏, 旁人再好,情谊却讲究个先来后到……门主, 怕是要伤心了。
“小姑娘来喝完绿豆汤歇歇乏吧,你都不吃不喝守了大半天了!”好心农妇端着碗浓浓的绿豆汤,小心翼翼地越过守在门口失神的竹亭,悄然走近榻边,想给昭昭解解暑气。
“别靠近他!”竹亭大惊失色提醒道。
就在农妇距离榻沿尚有几步时, 原本深陷梦魇的薛景珩似被惊扰,感应到陌生人靠近昭昭的气息,周身戾气骤起,一股凌厉气息猛地挥出!
那力道刚猛,带着纯粹的杀戮与毁灭气息,凌厉无比。
薛景珩如今的力量,早已今非昔比。
“小心!”昭昭瞳孔骤缩,电光火石间根本来不及思考,旋身便挡在农妇身前。
一声闷响!那看似随意挥出的气息竟如此霸道!昭昭喉头一甜,踉跄着倒退数步撞在身后的土墙上。
“杀、杀人了……”农妇吓得面无人色,浑身抖若筛糠,汤碗“哐当”摔在地上,绿豆汤洒了一地。
昭昭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咽下喉头腥甜,声音因为肺腑中的疼痛而嘶哑:“不碍事的……婶子受惊了,您先出去歇着吧。”
待农妇惊魂未定地被竹亭请出去,她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噗”地溅在身前衣襟,点点猩红刺目惊心。心脉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痛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竹亭转身瞧见昭昭苍白的脸和衣襟上的血迹,急道:“小司命!你伤得不轻!属下这就去寻大夫!或者……我重金托付这农妇好生照料薛公子,您随我一同回青衣门疗伤,门主会有法子!”
“我离不开……”昭昭咽下喉中甜腻,目光落回榻上依旧陷在痛苦挣扎中的薛景珩,缓缓摇头。她的身影方离开床榻片刻,薛景珩之前好容易安稳下来的气息顷刻消散无踪,他额头冷汗涔涔,周身浓重的戾气便如墨雾般暴起,不断翻涌升腾,连站在门口的竹亭都感到骇人的死亡压迫感。
昭昭语气疲惫却斩钉截铁叹道:“此时此刻,薛景珩体内的山河令力量如此强横,他难以自控,凶险异常,若是贸然交给旁人恐会伤及无辜。”
她顿了顿,迎着竹亭欲言又止的目光,补了一句,声音清晰而坦然:“你放心,我与薛景珩之间,无论从前在淮安王府,还是现下都坦荡清白,从无僭越。阿湛若因此事气恼,待我回去自有解释。你先行回青衣门复命,告知他皇陵地宫中发生的事情,山河令现世恐有大变,青衣门也要及早筹谋!”
“是,小司命!”竹亭咬咬牙,利落地转身离开。
昭昭在农妇家中亲力亲为照顾薛景珩整整三日,他始终昏迷未醒。
昼夜交替,昭昭守在简陋榻前寸步未离,粗瓷碗里的汤药凉了又温,温了又凉,倒影着她眼底熬出的黑眼圈。
可喜的是,薛景珩周身那骇人的戾气已如退潮般开始渐渐消散,他虽仍昏迷未醒,紧绷的指节与蹙起的眉峰却一日日松懈下来,薛景珩似乎逐渐控制了体内山河令的力量。
山河令的力量开始认主了。
如今,昭昭可以偶尔离开薛景珩身侧活动。她已经整整三日未洗漱更衣,低头四处嗅了嗅,发丝间已经沾了一股汗味儿。
她解下腰间的荷包递给农妇,“劳烦婶子先照顾他片刻,我去洗漱一下便回来。”
“使不得使不得,可不能再收了”,农妇连连摆手推拒,“竹亭公子离开前已经给过我不少银钱,况且姑娘在我这草屋住的这几日,既不挑剔茶饭,也不颐指气使,我们全家都十分感念姑娘,若是再收反倒心里不安了。”
农妇指向门外的一条小路,“顺着小路走百十米,旁边有条小溪,姑娘且放心去吧,小相公这里有我呢。”
昭昭趁着月色踱至河边,夜色寂寥,确认过四下无人,她松了口气,俯身就着涓涓细流清洗长发,乌黑的发丝散在水里,随着水波轻轻晃荡。
随后,她弯腰褪下鞋袜,将双脚慢慢探入水中,初夏还微凉的河水漫上来,她忍不住轻颤一下,随即玩心乍起,掬起一捧沁凉河水泼向远处,水珠四溅,打碎了倒映在水面里的弯月。
一时放松竟兀自笑出声来,清越悦耳,落在风里格外动听。
树影微动,一道身影躲在阴影中,唇角不觉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什么人在那里?!色胆包天!”昭昭眼神骤冷,迅速扯过岸边外衫披上,随手折过叶片朝着来人的方向掷出!
树荫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倏然伸出,竟轻松握住了那片凌厉的叶片。月色皎洁,映出来人身影——薛景珩只着单薄中衣,眼神清亮,带着点大梦初醒的懵懂,乖乖地站在原地望着她。
“薛景珩?你醒了!”乍见的欢喜很快被当下的恼怒取代,昭昭飞快穿好衣衫,面色不虞质问道:“你跟着我在这做什么?”
薛景珩微微一怔,神色是她从未见过的温顺与乖巧,低声解释:“我醒来到处找不见你,便寻来了。”
“你别恼?”见她眉峰紧蹙明显不信,他主动走近几步,开口的声音清冽动听,尾音却裹着几分软糯温顺,“你身上……有我的气息,很好找。”
“什么味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昭昭耳根烧得通红,连声呵斥,说着下意识抬起手臂反复嗅了嗅,只沾着一点溪流的清冽,什么味道也没有,衣衫上平日惯用熏香的味早就散了。
“不是味道”,薛景珩脸色涨的通红,手足无措地解释着,“不是味道,是气息。”他想要辩白,却又含糊着说不清楚,只低声呢喃着,“是我的气息。”
昭昭垂眸片刻,暗自揣度着或许是山河令的气息?她白日里挨了薛景珩一掌,加上连日形影不离的照料,或许身上当真沾染了山河令的气息,只有薛景珩能觉察到。
夜风拂过,她湿透的里衣紧贴着肌肤,凉意让她不自禁地轻颤。薛景珩的目光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不由自主地流连在那片露出的锁骨上。
他鬼使神差地抬起手,带着微凉的指尖轻轻抚上她裸露的肩膀。
那陌生的触感激得她浑身一缩!他像是被这细腻的触感蛊惑,俯身靠近,温热的呼吸几乎要贴上她敏感的颈侧肌肤……
“啪!”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毫不留情地打断这骤然升温的旖旎,“你放肆!”
薛景珩捂着自己瞬间肿胀的脸颊,眼中是猝不及防委屈,声音里带着困惑:“姐姐身上有我的气息。不知为何,就想……再近些……”
“薛景珩,你……你刚刚叫我什么?”昭昭瞪大了眼睛。
“姐姐别恼……”薛景珩姿容挺拔,若是不开口,几乎看不出与往常那个清贵自持的临安公子有何不同。
只是那双过分纯净、褪去所有城府与记忆的眼睛,勉强让昭昭接受了他似乎暂时失忆的现实。
“你当真不记得了?!”昭昭满腹的羞恼无处发泄,最终只化作一片荒谬至极的叹息。
薛景珩真的失忆了。
她却也渐渐摸清了他这“渐醒式”回复记忆的规律,每过几天,薛景珩的神智便会清明一分,从最初河边懵懂无知的幼童,逐渐到会耍心思、讨要甜食的小孩子,他的记忆和神智在逐渐清醒。
相信过不了几天,他就会恢复到原本的样子。
这发现让昭昭起了玩心,不如趁着他彻底恢复记忆前好好逗弄一番,作为照料他这些时日的补偿。
午后日光正好,她指着院角那堆新劈的柴火,故意板着脸训斥薛景珩:“喏,把这些搬到厨房去。”
“姑娘,这些粗活儿放着让我家那口子做就行了,小相公重伤刚好,何必劳烦他。”农妇连忙推辞,却被昭昭拦住。
“婶子放心,这点活计绝计难不倒他”,昭昭顽劣一笑,目光落回薛景珩身上,“还不做?做不完没有饭吃。”
薛景珩那时神智约莫恢复至十来岁光景,闻言只是静静看了她一眼,那双清透的眸子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却什么也没说,挽起略显宽大的中衣袖子,当真俯身去搬那成捆的柴火。
昭昭毫不心疼地坐在门口的摇椅上,指尖捻着一颗刚指使薛景珩爬树摘下的野果,得意于这些撞见她洗澡的“报复”行为。
昭昭嗜酸,连啃了几天山上的野果后,终是得了果树的报应,被酸倒了牙,她捂着腮帮子放下那个被咬了一半的酸果子。整个人蜷在摇椅上,皱成一团。
“怎么了?”薛景珩搬完了柴火,转身便瞧见她痛苦的模样,半跪在地上,双手稳稳地捧起她的脸,气息靠得很近,“没事吧?”
昭昭有一瞬间的不安,抗拒着推开他,故作厌烦道,“不关你的事,柴火都搬完了吗?”
薛景珩声音放得又低又软,“自然是按照姐姐吩咐”,他拿起桌上剩下的半颗果子,慢慢咬了一口,“都搬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我们是夫妻
终究不放心薛景珩这诡异的状态, 昭昭还是大发善心,带他去了镇上医馆。
老大夫凝神诊脉,室内药香浮动。就在这沉寂当口, 隔壁诊室的门帘被掀动,一句极模糊的低沉笑语飘了进来
“……无妨, 心口旧疾罢了。”那少年音像极了上官云湛。
阿湛来了?!昭昭眼底骤然亮起光亮,她循着那道声音消散的方向快步追去,连身旁的人都顾不上瞥上一眼。
“姐姐?”薛景珩挽留的话还没说出口,便被猝然留在原地,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掌心还残留着她抽离时的微凉触感。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涌上来,目光下意识地追着她离开的方向,却落在她腰间随身携带的玉佩上。
玉佩温润通透、刻着繁复的云纹,不是寻常样式。
一股陌生又尖锐的剧痛毫无预兆地刺过来,随之翻涌而来是澎湃汹涌、难以自持的戾气与毁灭欲!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薛景珩喉间挤出, 他周身空气骤然扭曲!大夫案上的瓷杯无声炸裂, 饶是见过不少江湖世面的老人家也被骇住了!
薛景珩手背上青筋爆起,浓重的煞气不受控制地自指尖丝丝缕缕溢出。
“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头发花白的老大夫瑟瑟发抖, 头磕得砰砰作响。
眼看就要再次失控, 薛景珩握紧了右臂, 依然控制不住自己因为情绪波动溢出的戾气,他转头看向老大夫, 似乎带着十分隐忍克制,“快走!我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医馆大夫赶忙踉跄着离开,“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昭昭追出去,却见外面空巷寂寂,哪有什么熟悉的身影?
晚风拂过, 带来几声归鸟的啼鸣,更添几分寂寥与失落。
“人呢?我明明听到……”她喃喃自语,秀眉紧蹙,掌心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那块还带着体温的玉佩。不甘心地又向前张望片刻,终究是失望地叹了口气,心绪纷乱如麻。
若是此刻见了阿湛,又该怎么跟他解释自己和薛景珩的关系?
罢了,带着满腹疑惑和隐隐的不安,她颓然转身,沿着原路返回。
刚踏入医馆街巷,就见里面的人潮水般惊恐地往外涌。昭昭心头猛地一沉,顾不得许多,逆着人流冲回医馆内院,一眼便看见薛景珩双目泛红,周身黑气缭绕,狂暴的戾气压得周围人站不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