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唇畔弧度未变,面上笑意不减,眼底却骤然冷冽如冰——她嗅到了大宗师温和皮囊下透出的、绝非良善的森然寒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幽禁天一阁
“哦?”昭昭闻言唇角慢悠悠勾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千面罗刹确实是青衣门的前辈高人,他的手段我多少有些耳闻……”
“不过”,昭昭冷哼一声, 眼底浮出一丝嘲弄冷冷道:“据我所知,千面罗刹早已背叛青衣门, 另投摄政王世子独孤伽罗麾下?死在千面罗刹手下的人,几乎都是在朝局斗争中,挡了独孤世子路的‘绊脚石’。”
“既然大宗师说门下弟子多死于千面罗刹之手……”下一瞬,她语气陡然转厉,冷冷质问道:“那我今日倒要请教, 传闻中不问党争的隐世宗门——天一阁究竟是真避世,还是早就已经涉入朝局党争?!”
大宗师方才还端着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闻言,整个人如鲠在喉,唇角的笑意再也挂不住, 眼角的细纹都透着几分被戳破的难堪, 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他眼底那层客套顷刻褪去,面色一点点沉下去, 由苍白转为铁青, 半响才冷哼一声叹道, “好伶俐的丫头。”
不过,大宗师面上偏还要维系着尊长的身份, 只能把怒火强压在胸膛中,他脸色阴沉地快要滴出水来。目光定定落在昭昭脸上,缓缓道:“天一阁的《归元心诀》,乃我镇派根基,从不外传。若要破例传于你那位身陷囹圄的同伴, 助他化解体内那股狂暴戾气,倒也不是不可……”
“这么快便露出真面目了?”昭昭早就猜到对方有所求,闻言并未惊诧,开门见山问道:“所以天一给的条件到底是什么?”她扬起眉毛,望向大宗师。
谈及此大宗师再无世外高人的风范,只听他字字清晰地抛出了条件:“代价便是你……小司命需留在天一阁,日日闭关清修,以此涤荡旧日血腥,也算天一阁为天下苍生除害。”
“大宗师要将我囚禁在天一阁?!”昭昭眉眼一怔,随即呲笑一声,巧笑嫣兮,眼中再无半分掩饰,只剩下赤裸裸的讥诮,她唇角勾起一抹近乎锋利的弧度:“好一个德高望重的大宗师!好一招请君入瓮!你先前派长孙意芙将我们哄劝至此,原来打的是这等主意?”
她声音不高,一副懒得争辩,只觉得可笑的模样,“江湖谁人不知,薛景珩如今身负山河令的力量?一旦在江湖上传出消息,薛景珩皈依天一阁,贵派声威何止更上层楼?恐怕逐鹿中原,号令群雄,也指日可待!”
昭昭定定看着大宗师片刻,忽然就笑了,“为何偏偏还要来逼迫我一介弱女子,枯坐深山几十年?这算盘打得,怕是九重天上的神仙都听得见了!”她眼尾微微向下压着,透着一股被算计后的疏离和不耐,神色却并无气急败坏的恼怒,只单单觉得荒唐可笑。
昭昭的声音不大,但山风正好停了,每个字都传递的清清楚楚。
大宗师端坐着,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他的衣裳被窗外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又渐渐平息,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刚才刺耳的话跟他毫无关系。
大宗师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平稳得恍若什么没发生一样:“说完了?”他脸上甚至浮出一个淡淡的笑,只是笑意未及眼底。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松涛声似乎更响了,带着山雨欲来的沉闷。
半息后,还是大宗师轻笑着打破僵局,“既然小司命不愿倒也作罢,天一阁从不强人所难……只是若没有内功心法调理,薛公子恐怕会被心魔控制沦为傀儡人,届时山河令的力量借由薛景珩的躯体,不受控制地为祸人间……”
昭昭仰头望向大宗师,眉眼间透着几分诧异,“你想用他来威胁我?”
“薛景珩与我不过是萍水相逢,他的生死与我何干!”话音落下,她转过身就要抬脚离开,只是刚刚迈出去两步,脑子中骤然浮现起薛景珩昏睡不醒的模样,心下一软,脚步猛地顿住。
昭昭暗自咬了咬唇,胸腔里的起伏很快就被压了下去,她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神色。方才那股火气已经冷了大半。
她不该回头。昭昭从来不是那种会任谁拿捏的人。
可偏偏是薛景珩——她想起他失忆时软萌的样子,想起他温柔的唤着自己姐姐……她明明可以转身就走,管他是死是活。
脚步却钉在原地。
她皱了皱眉,对自己这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犹豫感到不安。
“一辈子清修太长。大宗师的要求过于严苛了……我虽不敢说双手清白无暇,但自问绝非滥杀无辜的恶人”,昭昭收敛了几分锋芒,语气却依然冷冽,“一年。我答应你暂时在天一阁清修一年,期间足不出户,任凭你们吩咐,以此……换取大宗师将《归元心诀》完完整整地传给薛景珩,助他彻底摆脱山河令戾气控制。”她顿了顿,“不过,你若是敢骗我,青衣门小司命的名头也不是空穴来风!”
大宗师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终于,他缓缓颔首吐出一个“好”字,声音淡漠听不出喜怒,“就如小司命所言,一年事件,一言为定。”
天一阁的客房悬在山崖边,窗一推开,外头就是万丈深的空谷。云雾从谷底漫上来,一团团的,把整个房间裹在里头,人坐在屋里,倒是有种仙气缭绕的感觉。
偶尔有几声鸟叫,脆生生的,从云里透过来,却又看不见鸟的影子。
薛景珩的房间不大,陈设也简单。竹帘半卷,光线透进来亮堂堂的。靠窗摆着一张木榻,榻上铺着素色的席子,旁边一张小几,几上搁着一尊青瓷香炉。炉里的香料不知是什么做的,燃起来只有极淡的烟,一丝一丝地往外飘,不仔细看几乎瞧不见。
烟飘到窗口,就和山间的雾气搅和在一起了,分不清哪是屋里烧出来的,哪是山上生出来的。
薛景珩盘膝端坐于蒲团之上,周身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额头、脖颈滚滚落,滴在身下的蒲团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他脸色苍白中透着一股异样的潮红,眉头紧锁,嘴角微微抿起,像是在承受极大的痛楚。
身后,那位须发皆白的大宗师盘膝坐定,神情凝重。大宗师双目半阖,手掌抵住薛景珩后背两处要穴,十指微曲,掌心的内力浑厚而纯净,如江河决堤般源源不绝地灌入薛景珩体内。
每送出一分内力,大宗师的眉头便更紧一分,额角青筋隐隐跳动,鬓边白发似乎也被汗水打湿了几缕。他嘴唇翕动,声音低沉而缓慢,吐出艰涩玄奥的心法口诀:“……意守玄关,气沉归墟……抱元守一,勿助勿忘……”
然而薛景珩体内那股山河令的力量却如同被激怒的猛兽,左冲右突,霸道无比,死死抗拒着外来内力的驯服。
“好霸道的力量”,大宗师深吸一口气,掌心的内力又加重了几分,整个房间似乎都在微微震颤。
长孙意芙守在门口,神色凝重。
“师尊?”随着最后一道内力注入,薛景珩呼吸渐趋平稳,仿佛风暴暂歇。
大宗师缓缓撤掌,枯槁的脸上不见血色,眼底却无半分轻松,只有深藏的惊骇——山河令的力量果然霸道,它只是暂时被强行压制,就如同被薄冰覆盖的熔岩,只需它寻得一丝裂隙,便会轰然爆发。
大宗师撑着冰冷的石壁艰难起身,脚步踉跄虚浮,显是内力耗损过剧。
就在这时,一旁的长孙意芙突然在身侧重重跪下,额头触地,声音带着颤抖与不安:“弟子……弟子罪该万死!求师尊责罚!此次下山……因弟子一时不察,静安师姐和云眉师妹们惨遭不测……弟子万死难辞其咎!”
“我已经知道了”,大宗师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目光匆匆略过长孙意芙,依旧锁在薛景珩身上,大宗师声音低沉,威严中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漠然:“起来。你身份贵重,何必为了这般细枝末节的小事向人下跪道歉……”
长孙意芙愕然抬头,泪眼婆娑中满是不解。大宗师却语气平淡,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事已至此,悔之晚矣。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她们的牺牲……自有其价值。”
他话语微顿,让人寒意陡生,“此事,到此为止。不得再提半字,明白吗?”
长孙意芙心头如被冰锥刺中,“价值”两个字和师尊冷漠的侧脸让她遍体生寒,却也生出一股扭曲的解脱感。她喑哑应道:“……是,弟子明白。谨遵师命。”
大宗师目光幽深地扫过薛景珩,嘴角噙着一丝满意的微弱笑意,“难得,薛景珩既有运筹帷幄的手腕,又持身守正,端方持重。更难得的是,竟得了山河令认主,真是天下苍生之福。”
他指尖轻轻敲击案几感叹道,“若我天一阁恰能在薛景珩病弱之际,送来雪中送炭的‘救命之恩’,待薛景珩日后执掌乾坤,便是我天一阁立于万宗之上、权倾九州之时!”
“不过……”大宗师凝视着暂时平静下来的薛景珩,声音低沉而平静,“此心法不过权宜之计,山河令的力量早晚会冲破束缚,再次控制他。”大宗师的目光投向幽深后山方向,“如今,天下或许只有他,只有二十年前被囚在宗门后山那位,或可一试,借助伏羲琴的太古清音,看能否抗衡这山河令的霸道邪力。”
“师尊是说……”
“什么人?”
长孙意芙的话语戛然而止,大宗师耳朵微微一动,浑浊却锐利的目光倏地看向紧闭的门外:“谁在外面?!滚出来!”
一旁的长孙意芙心头一凛,立刻按剑闪身而出。冰冷的月色下,只见一个娇小的身影正手足无措地站在几步开外——是刚入门不久、脸蛋还带着婴儿肥的小师妹!
长孙意芙瞬间僵住了,握着剑柄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颤抖,她看着那张天真懵懂、尚不知危险为何物的脸,眼中闪过剧烈的挣扎与不忍。“你……”她嘴唇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然而,年幼的小师妹只是困惑地眨了眨大眼睛,惊惧拖走了她此刻的全部力气,小师妹只是害怕惊扰了练功的师尊,全然不解长孙意芙眼中那深重的恐惧与暗示。
“意芙师姐?你也在这里?你说什么,声音太轻了,我听不见……”
“噗嗤!”下一瞬,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
小师妹脸上的笑容甚至来不及褪去,她眼中的光彩瞬间熄灭。
茶盘脱手,精致的点心和温热的茶水飞溅开来,与她瘫软倒下的身体一同砸落在地。
大宗师缓缓收回手掌,警告的目光略过长孙意芙道,“宗门后山囚禁的人乃天一阁最大秘辛,绝不容外泄。”他森然的目光扫过僵立的长孙意芙。
“是,师尊!”长孙意芙呼吸一窒浑身冰凉,她盯着地上那具小小的身子,半天没动。
两个时辰前,小师妹还活蹦乱跳地拽着她的袖子,嚷嚷着要去摘山花,说要给她做一笼香甜软糯的山花糕。那时候小师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现在那张脸只剩下青灰色,她的大眼睛半睁着,嘴唇发紫,嘴角还有一丝未干涸的血迹。
长孙意芙忽然觉得双腿发软。
这些年见过的生死还少吗?可这是小师妹,是刚才还在她跟前说笑打闹的人。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惊惧,忍不住想: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为了长孙氏的荣耀,为了天一阁的前途,付出这些真的值得吗?
这种念头一冒出来,她被自己吓了一跳。
她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地上移开,转头去看别处。墙根的青苔,地上的碎石子,什么都好。
可是那凉意已经渗进来了,从骨头缝里往心里渗,怎么都压不住。她搓了搓胳膊,手是凉的,胳膊也是凉的。整个人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止不住地战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神秘男人
后山石洞阴冷潮湿, 唯有几缕微光从洞口漏进来,落在地薛景珩的眉宇间。僵硬的身子慢慢有了觉知,他在冰冷的石床上缓缓睁开眼, 混沌的意识逐渐清明。
“这是哪里?”他指尖微微蜷缩,体内那股翻涌乱窜、几乎要撕裂经脉的山河令力量竟被驯服了大半!
丹田内虽然仍有戾气上涌, 但运行间已顺畅许多。
“这是哪里?……靖雪呢?”
“你醒了?”一个低沉而略带沙哑的男声突兀地在寂静的石洞中响起,来人嗓音里带着一丝久未开口的生涩。
薛景珩警觉地循声望去,心中猛地一震!
“你是什么人?!”
山洞最幽深的角落,一道身影孤单地坐在那里,十数条手腕粗重的锁链交错缠绕, 密密麻麻镌刻着诡异的上古符文,牢牢束缚住男人的四肢。
男人看着不过四十左右年纪,久不打理的头发如瀑布般披散,他面目清绝艳丽,就算脸上是不见阳光的苍白, 可非但未损其容色, 反似寒潭映雪,是一种近乎妖异的极致美丽。
只是, 立体深刻的轮廓带着明显的苗疆血统烙印。
纵然身陷桎梏, 也难掩其惊心动魄的魅力。
“你到底是谁?”薛景珩目光落在这个男人的面容上, 心底莫名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还有一种莫名的……熟稔。
那是一双……无法用尘世言语描绘的眼睛。面色苍白非但未损其半分神采, 反而成了绝佳的背景板,让那双眼眸中的光华更加惊心动魄——深邃的瞳色并非纯粹的黑,而是极其璀璨的亮色。如同将无垠的星空囚禁在其眼中!无数颗细碎的、流转的星光在其中无声闪烁,形成幽邃危险的漩涡,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饶是薛景珩的心智, 如果凝视稍久,心神也不由自主地被那旋转的星河拖住,下一刻,他似要将一切秘密全盘脱出。
这已超越了“美丽”的范畴,仿佛是源自魅魔的蛊惑,是能将最坚定的意志都瓦解的致命危险!
男人被重重枷锁钉死在这方寸之地,却如同一柄时刻出鞘的绝世刀刃,那惑人心魄的危险气息,丝丝缕缕地从铁链的缝隙间弥漫出来,令人心悸。
“真有趣……”那人微微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薛景珩身上,带着审视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似叹似讽地低声开口道:“真是没想到啊……有生之年,竟还能亲眼见到山河令现世……”
就在这时,洞口光线一暗,长孙意芙提着食盒走了进来。她步履间神态十分恭敬,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低声道:“师父。”
“师父?!”薛景珩惊愕万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长孙意芙,又猛地转向那囚徒,“这里是天一阁?您……您是天一阁的大宗师?”男子对薛景珩的疑问置若罔闻,甚至对长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