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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苏氏预言

    子时。诏狱。

    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笼罩着牢房。原本值班的狱卒东倒西歪地瘫软在地上, 鼾声粗重;牢房里的其他犯人,无论男女,此刻都蜷缩在肮脏的草堆里, 沉沉入梦。

    来人无声无息地踏入临安城管控最严密的诏狱,恍若踏入无人之境。巨大的披风和兜帽完整覆盖住他的面容和身形, 只露出一个略显苍白的下颌。

    来人并未开口,但周身萦绕的那种无形威压,竟连周遭烛火似乎都畏惧地矮了几分。

    一直垂首侍立在角落阴影里的老张,此刻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低到胸口。他佝偻着背, 脊椎弯折成一个极其恭顺的弧度,是一种源自骨髓的敬畏与臣服。

    “苏怀堂?”来人轻轻开口,“看神态似乎并不期待我来?”男人声音年轻却沉稳,带着某种莫名的欢愉。

    苏怀堂没有回答,只是绷紧了全身肌肉, 这半月的折磨让他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人。

    “没什么期待不期待, ”苏怀堂静静靠坐在冰冷的墙壁旁,声音沙哑, 带着一丝自嘲道:“阁下费尽心机, 莅临这污秽之地, 究竟所求为何?苏某不过是一个被天下唾弃的废人,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价值, 值得您如此‘青眼’?”

    兜帽阴影下传来一声低笑,那笑声带着一种戏谑,令人闻之心头发紧。

    “你当然有价值。”男人步履沉缓地朝他走来,“鸣玉公子可是独孤慎,就是你那位好义父, 穷尽心血,耗费二十载光阴,亲手打磨成的一把绝世利刃!这十几年来,若不是有你为他鞍前马后,荡平一切阻碍,独孤氏何来今日的荣光?!独孤慎,区区一个混血的贱民,竟然能与皇权二分天下!”

    “如今,他竟然只因为一点功高震主的猜忌,便亲手将你丢弃在这暗无天日的诏狱里?是生是死都不管?” 他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岂止是可惜,简直是愚不可及。”

    苏怀堂手指微微颤抖,阖上眼眸。

    男人见状微微停顿,欣赏着苏怀堂此刻的反应,露出了然的笑容继续道,“难道鸣玉公子甘心不明不白冤死在诏狱中?”男人轻声慢语、极有耐心,带着一点悲悯循循善诱道,“还是……你甘心杀父灭族的仇人逍遥法外?”

    “你还知道些什么?!”苏怀堂瞳孔猛地一缩,呼吸瞬间急促,他死死盯着那兜帽下的身影。

    神秘人似乎毫不意外他的反应,轻笑一声反问道,“苏公子何必明人说暗话”,男人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上面刻着苏氏家徽,“或许,你认得这个吗?这是你亲生父亲留下的物件,当年你尚且年幼,慌乱之中,将它遗落在了二十年前的那个夜里。”

    苏怀堂如遭雷击。

    “二十年前,苏家兄弟阋墙内乱那夜,还发生了一件鲜为人知的事。”神秘人的声音低沉下来,“有人坐山观虎斗,趁乱闯入苏家杀死了几乎所有苏氏血脉,只除了一对姐弟……”

    他顿了顿,细细打量着苏怀堂的反应,“这个人正是独孤慎。”

    “荒谬!”苏怀堂下意识地驳斥道,“若要赶尽杀绝,义父又为何要收养我?将各种学识和武功倾囊相授?”

    男子的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因为独孤慎二十年前听到的预言是,“欲夺半壁山河,须以百骨筑高台,必得苏氏至宝。”

    “胡说!”苏怀堂猛地抬眼,那一瞬他的双瞳,左眼依旧漆黑如夜,而右眼,忽如金色耀眼。那是一种与太阳相近的色彩。

    “异世眸,果然是你”,神秘男子笑着打量苏怀堂的眼眸,神色并无过分诧异。

    两只眼眸,一黑一金,金色中夹杂着血色,果然是预言中的“异世眸”。

    神秘人轻叹了口气,像是怜悯道,“那年冬夜,摄政王率亲兵扮成蒙面江湖大盗闯入苏氏,不抢劫、只屠杀,一夜之间,你族三百二十七口,几乎无一生还。”

    苏怀堂喉头发紧,指尖微颤:“那为何……他要救下我与姐姐?”

    男子看他一眼:“不是救,是留。”

    “没有找到异世眸,但是他依然猜测预言应在你们姐弟身上,便养你为义子,教你兵法、剑道、忠义……让你心甘情愿地帮他,夺天下。然后又将你姐姐嫁入独孤府,方便控制你们姐弟。”

    “想必你在半步当铺无意中翻阅了长孙无垢的紫薇预言后,也慢慢参透了苏氏至宝的秘密……二十年来,独孤慎都被自己以为的异世眸预言所困,误以为他所求的应是异世眸的力量,却不知异世眸已经消失多年,对他而言,预言中所谓的苏氏至宝——正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是他亲手造就的苏怀堂!”

    “但独孤慎没想到,预言还有后半句。”神秘人缓缓吐出这些话,带着洞悉一切的残酷,“长孙无垢不久前醉酒赌钱,输光了家底,被人赶出赌坊,他慌乱之中竟想说出第二个紫薇预言来当做赌注为自己翻本,周遭围观者中有独孤氏的眼线,他这才知晓了第二个预言,才设局对你痛下杀手。”

    “第二个预言也与我有关?”苏怀堂诧异地抬头。

    神秘人点点头,“自然!被刻意隐藏的预言下半句是‘可叹临绝顶,却坠青云梯,终是主生亦主死,成败皆萧何’。”

    “可叹临绝顶,却坠青云一梯,终是主生亦主死,成败皆萧何”,苏怀堂默念着下半句预言。

    “多么有趣的轮回呀”,神秘人冷笑一声,“你这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义父,他滔天的权势因你而起……然而,他最终的结局,也必将由你亲手了结!真有趣!”

    “现在,做个选择吧。”男子冷冷转身,“是继续呆在诏狱等着被折磨死,还是与我合作,杀掉摄政王,匡扶五姓十族的重现祖上荣光?恢复你苏家小公子的荣耀!”

    苏怀堂笑了,“所以……你要我弑父?”

    “愚昧!”男子厉声道,“他是你杀父仇人!二十年前害死无数苏氏族人,更何况……”他冷笑一声,“他正千方百计要你的命。”

    “你能如何帮我?”苏怀堂沉默半晌,强行压下翻涌的思绪,声音嘶哑道:“预言虚无缥缈,而我的罪名却铁证如山!皇陵地宫开启时,因为我献上的假钥匙触发机关,导致无辜百姓枉死,罪名已由义……独孤慎亲手坐实,天下皆知!朝廷法度森严,我是插翅难逃!”

    “呵”,神秘人似乎早已料到这个问题,不屑的轻笑里带着掌控全局的从容,“法律是平民眼中不可逾越的红线,却不过是掌权人手中的游戏罢了。”

    一直如石雕般垂首的老张,此刻极其恭谨地开口,“回禀楼主,替身已备妥,身形样貌与指挥使大人有七分相似,替身受过特殊训练,足以乱真。今夜,他将饮恨自戕,死前留下血书,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而今晚恰好是老奴当值,我会目睹全程并及时上报。明日午时,这具尸首便会蒙着白布,从这地牢正门抬出,告知天下。”

    “楼主?”苏怀堂瞳孔微缩,“你是望星楼楼主?!”

    “没错,不过更准确地说,我是望星楼现任楼主。”神秘人带着一丝得意的轻笑。

    苏怀堂颦眉有些迟疑,“我倒是可以假死脱身,然后逃之夭夭,可陛下震怒之下,恐会株连无辜苏氏族人和长姐……”

    “妇人之仁!”神秘人紧紧盯着苏怀堂,露出诧异的声音,“没想到冷血无情的鸣玉公子竟然这般在乎族人死活?”

    “不能因为一己私欲,累及旁人。”苏怀堂直视着神秘人的眼睛,不肯妥协。

    僵持之下,神秘人开口打破沉默:“你放心,宫中会有人替你求情,让苏氏族人免于株连……至于活着的你……是属于我的了。”神秘人这次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要独孤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让独孤伽罗付出代价!”

    老张得到示意,无声地走到牢房角落一处看似毫无异样的石壁前。他枯瘦的手指在几块凸起的石砖上以一种特定的韵律快速敲击、按压。

    一阵沉闷的转动声猝然响起,那块巨大的石壁竟缓缓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洞口。一股更加阴冷、带着泥土和霉湿气息的风,从地道深处悄然涌出。

    “这是……”苏怀堂诧异道。

    “通往宫外的密道。”老张打断苏怀堂,“望星楼知道很多这样的秘密。”

    “走吧。”神秘人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却带着绝对的命令,“从这‘死门’踏入,走向你的‘生门’。你的复仇,才刚刚开始。”

    老张恭敬地侧身让开洞口,依旧垂着头,不敢直视神秘人。火把的光芒跳跃,映照着洞口深不见底的黑暗,苏怀堂犹豫了一下,缓缓站起身,镣铐叮当作响。他最后看了一眼这诏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丝毫犹豫,踏入了那片未知的黑暗。

    地道入口在他身后缓缓合拢,石壁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过。

    远处传来晨钟的声音,临安城在晨光中渐渐清晰。取而代之的是一轮全新的、陌生的朝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当真狠心

    望星楼, 幽闭的疗伤石室里。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还混合着草药香和一种奇异的、类似硫磺的刺鼻气息。

    巨大的方形药池中,淡黄色的药汁翻滚着, 蒸腾的热气将整个石室熏得如同蒸笼。

    水汽氤氲的药浴里,苏怀堂闭着眼睛, 脸色是几乎瞧不见血色的惨白,被汗水浸湿的头发紧贴着脸颊,湿哒哒地垂下来,病弱的身形透着几分破碎感。

    表面上看,他只是些皮肉伤, 实则内力早已经虚弱不堪。

    “嘶”,苏怀堂低下头溢出一声闷哼,他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身上的伤口。他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地痉挛抽搐,骨骼深处好像有个四处游动的虫蚁在啃噬内脏, 每动一下都疼得牙关发颤。

    这具身体, 从内里看,几乎被摧毁殆尽, 只剩下一具勉强维持着人形的残破躯壳, 全靠望星楼霸道的药力和苏怀堂自己一股不屈的意志吊着命。

    “时辰到了。”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在石室角落响起。一位须发皆白的医者盘膝而坐, 膝上横放着一把样式古朴的五弦琵琶。他的手指轻轻搭在弦上,抬眸望向苏怀堂, “准备好了吗?”

    苏怀堂猛地睁开眼,眼神中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极力压制的本能抗拒。下一瞬,却微不可察地重重点了下头,然后重新闭上眼, 牙关紧咬,下颌线绷得像拉紧的弓弦。

    “铮!”医者见状左手轻搭弦上,右手轻轻一弹,琵琶奏出泠泠之音。

    一滴豆大的汗珠顺着苏怀堂的额角砸入水面,他不受控制回忆起诏狱……

    彼时,他人被铁链悬吊着,赵明德带着狞笑凑近:“说!山河令到底在哪?!说出来,给你个痛快!”紧接着,意识混沌间苏怀堂感觉有一只冰冷的爬虫缓缓攀上他的心口处,一阵钻心的冰冷传来,仿佛有活物钻到皮肉下,在七经八脉中疯狂游走……那是被赵明德强行种下的“游龙蛊”!

    苏怀堂记得,这是三皇子皇甫云州手下五毒教的一种刑讯方式,给囚犯喂入活蛊,活物在犯人体内肆虐,直到囚犯交代所有秘密……

    “铮!”

    老者手下的琵琶弦猛地一拨!一声尖锐的音波狠狠扎进苏怀堂的耳膜,将他从回忆中拽回来!

    “呃啊!!!”苏怀堂身体骤然弓起,水面剧烈波动!那琵琶声不是单纯乐曲,是引诱活蛊出体的苗疆古咒!它在强行唤醒那潜藏在他心脉深处的蛊虫!

    痛!无法形容的痛! 比当初被种下时更甚百倍!仿佛有千万根钢针的在他的五脏六腑里蛮力搅动,蛊虫在药浴的刺激和琵琶声的催逼下疯狂游动,每一次挣扎,都牵起苏怀堂噬心的剧痛。

    “呃”,他咬紧牙关,不肯再发出不堪的呻吟,浑身剧烈地颤抖,牙齿深深陷入下唇,鲜血顺着嘴角蜿蜒流下,一滴鲜红的血珠落入药浴中,漂亮的大红色很快融开。

    苏怀堂的意识在无边的痛苦浪潮中沉浮,是濒临崩溃的边缘。他需要需要抓住点,抓住点什么记忆,才能不被这滔天的痛苦彻底吞噬!

    回忆,成了他唯一的浮木。过往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三十余年的故事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中来来往往。

    一想起亲手将自己推入绝境的义父独孤慎,苏怀堂心口疼得几乎窒息,他捂住胸口呕出一口黑血,只得拼命敛神,强迫自己别再去想。

    ……

    痛得意识模糊之际,大漠的风沙中,当年那位老婆婆苍老沙哑的话音,猝不及防在脑海里清晰响起——“你捧在心尖上那轮明月,照亮的终究是他人的路途……她会离开你,在你最需要光的时候……”

    “程~久”,苏怀堂浑身疼得发颤,眼底翻着恨意与酸楚,哑着声音念了一遍又一遍她的名字,字字都裹着被辜负的不甘,“你当真狠心。”

    碧落坊的暗探回报,程久并没有回到江北江家,也没有去妙然山庄,她似乎谜一样地消失了。

    他突然想到两人的宝月楼初见,程久一身鹅黄衣衫,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冷冽如寒潭的眸子。那是她假扮花魁初登台的模样。她抱着琵琶指尖拨动,琴音清冷孤绝。

    ……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她换上了胡女的装束,窄袖束腰长裙,衬得身姿越发玲珑,脚踝上系着细小的金铃,随着她在沙丘上行走,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

    钱府夜宴,丝竹管弦声掩盖了角落的旖旎。程久被他半强迫地拉入房间,珠帘的阴影里,她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地看着他。他低头,吻上那带着一丝凉意的唇。起初是试探的触碰,她没有抗拒,也没有回应,像一尊精致的白玉瓷像。

    他有些恨她的凉薄,作弄地加深了这个吻,带着深藏的迷恋。

    终于,在他舌尖描摹她唇瓣时,他感觉到她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颤了一下……那一瞬间的回应,如同冰原上绽开的神圣雪莲,足以让他一瞬沉溺。

    “铮!铮铮!铮!”琵琶声骤然变得急促!如同疾风骤雨,声声催命!

    苏怀堂心口处猛地传来一阵撕心裂肺般被剖开的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出来了!”白衣医者浑浊的眼中欣喜显露,琵琶声猝然一收,石室中只剩下一种低沉绵长的、带着安抚意味的颤音。

    只见苏怀堂心口位置的皮肤下,一个核桃大小的鼓包,疯狂地蠕动着!皮肤被顶得几近透明,四周血管狰狞地扭曲着。

    “嗤啦!”苏怀堂手起刀落,一声轻微的皮肉撕裂声。一只通体血红的蛊虫,浑身裹满了粘稠的鲜血,猛地从破开的皮肉中钻了出来!它暴露在空气中,似乎极其畏惧那低沉的琵琶颤音,疯狂扭动着肉嘟嘟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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