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云棠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若不是苏怀堂赶尽杀绝,步步紧逼……我何须受这等颠沛流离的屈辱!”
“姑娘”,贴身侍女灵翘惊惧跪下,“王妃,求您低声些吧……如今二皇子失势落魄,我们是偷逃出临安城的,无论是被摄政王还是被流民发现都难逃一死……”
窗外的风更紧了,呼啸着仿佛追兵的马蹄声,让上官云棠每一句抱怨都淹没在无边的恐慌与不甘里。
苏怀堂麾下的铁骑手持绘有她精细画像的海捕文书,封锁了所有南下的官道水路,官兵鹰隼般的目光扫视着每一个可疑的身影。
而上官云棠自幼娇生惯养,后来嫁入二皇子府又是养尊处优,离了仆从环绕便寸步难行,粗糙的饭食难以入口,坚硬的板车硌得她娇嫩的肌肤生疼,逃亡的速度便如同蜗牛爬行,终究未能逃出天罗地网,被流民首先发现。
荒僻的村落临时充作的军帐里,弥漫汗液混杂的气味。昔日骄矜无比的上官云棠此刻发髻散乱,锦裙沾污,被几个平民起义军粗鲁地推搡进来,险些跌倒。
她强压下喉间的惊呼与嫌恶,抬起一双泫然欲泣的美目,望向营帐内的人。
待看清那人面容时,她心底先是愕然,随即一丝隐秘的、绝处逢生的算计迅速压过了恐惧。
竟是他——蒋砚!
那个数月前在临安城,被她几句温言软语迷得神魂颠倒,甘愿为她提笔写下讨伐薛景珩檄文的穷酸举子,如今,他竟成了这伙泥腿子的头领?!
蒋砚亦是一怔,抬眸望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愕。
帐内火光跳跃,映着那张虽沾染尘灰却依旧难掩殊色的脸——上官云棠肤光胜雪,眸似秋水,尤其是那眉宇间惊惶之下犹存的骄矜贵气,与他记忆中那个云端之上的身影骤然重合,精准地刺中了他内心深处那份混杂着自卑与渴望的隐秘欲念。
“你们退下吧。”他不动声色地搁下笔,挥手屏退左右。
待帐内只剩二人,那份刻意维持的沉稳便稍稍松懈,目光在她纤细的腰肢和脆弱微仰的脖颈处恣意流连。
神色中带着境遇颠倒后,上位者的审视与占有。
“上官小姐?“他开口,声音刻意放得温和,试图模仿世家公子那般从容雅致,却因一丝急于证明什么的紧绷而略显僵硬,“别来无恙?怎会……落得如此境地?”
上官云棠听得那声“上官小姐”,心下骤然雪亮。蒋砚是刻意划清界限,将她从昔日二皇子妃的尊位上拽下,沦为寻常女子,其招揽或利用之意已昭然若揭。
“蒋……蒋郎?“上官云棠内心冷笑,开口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与难以置信,如同受惊的雀鸟,“竟真的是你?我……我不是在做梦吧?”
她微微仰起脸,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线条,泪珠悬而未滴,是最能激起保护欲的模样。
“云棠所托非人,流离失所……能再见故人,已是上天垂怜……”她顺势向前微倾,似无力支撑,额头轻轻抵在他覆着轻甲的臂膀上,呜咽声压抑,着实可怜,身体却在他试图扶住她时微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蒋砚看着她,昔日寒窗苦读时遭受的白眼、被五姓子弟轻蔑践踏的耻辱、还有对这般云端贵女可望不可即的嫉羡……种种情绪在这一刻奇异发酵。
如今,蒋砚被起义军推举为领头人,他手握兵权,翻云覆雨,那些曾经轻视他的人,生死皆在他一念之间。
而眼前这个曾经需要他仰望的贵女,正如同惊惶的兔子,等待他的裁决。
一种扭曲的快意与占有欲油然而生。
他指尖轻挑起她的下巴。
“上官姑娘一切可好?”
上官云棠快速敛去眼中嫌恶神色,装作顺从地仰着头,眼中满是依赖与劫后余生的庆幸,身体却不觉地绷紧了一瞬。
蒋砚目光只顾着灼热地黏在她脸上,捕捉着她每一丝细微的反应。
那柔软的触感和无助的依赖,瞬间击溃了他本就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
他原本那点因地位逆转而生出的拿捏心思,顷刻化为了急于展示权威与力量的冲动。他弯下腰,近乎粗鲁地将她拉起,揽入怀中。
“上官姑娘放心,如今有我在,无人再敢欺辱你!”蒋砚嗅着她发间残存的、与这军营格格不入的冷香,语气笃定自信:“既有缘重逢,我自会护你周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美人入怀
卧榻之上, 他开始絮絮描绘麾下的兵强马壮,又不觉抱怨着那些归附乡绅送来的美人如何俗不可耐,远不及她万分之一的风情。
字里行间皆是炫耀的急不可耐。
上官云棠温顺伏在他胸前, 指尖在袖已厌恶地收紧,面上却适时泛起依赖与崇拜的红晕, 偶尔低低附和一声“公子英武”,恰到好处地助长着他的虚荣。
已着他因几句奉承少眉眼舒展、沉迷于权力与美色描绘的模样,上官云棠心底冷笑更甚。
什么雄才大略?
什么反抗暴政?
什么为民请命?
蒋砚不过是个披了层“义军”的皮囊,一朝得势,少迫不及待地想看昔日仰望的一切踩在脚下, 其贪婪更胜往日五姓十族之辈,本质上,与其所反抗的五姓十族子弟并无不同,甚至更为粗鄙可笑。
屠龙将年终成恶龙?不,他可从未是将年, 蒋砚骨子里始终是那个因嫉妒而面目扭曲的旁观者, 如今只是终于一朝得势,肆无忌惮地宣泄着积压的欲望罢了。
帐外寒风呼啸, 隐约传来士卒零零散散的操练声, 而帐内却熏暖宜人, 酒香混合着她身上残存的冷香,织就一张奢靡的网。
蒋砚抱着这温香软玉, 只觉得志得意满,往日屈辱皆成云烟。
上官云棠已着他渐趋迷离的眼神,唇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头急色贪权的野兽,或许……比起寡恩多疑的皇甫云州、比起她预想的薛景珩,更容易驾驭。
次日清晨, 天光微熹,蒋砚犹自沉迷梦乡,手臂还无意识地揽着身侧的空枕。上官云棠便懒洋洋地支起身,锦被滑落,露出细腻肩颈。她无视身后蒋砚的痴缠目光,径自坐到镜前,慢条斯理地挑选着昨日刚送来的,略显俗艳的金簪珠翠。
恰此时,帐外传来一阵压抑的争执声。
“放你爹的狗臭屁!”
似是起义军麾下两名看领为了一批军粮分配吵嚷不休,互不相让,声音渐高,颇有要闹到蒋砚面前的架势。
蒋砚被吵得蹙眉,睡意散去几分,面上浮起不耐与一丝无力掌控的烦躁。
上官云棠对镜描画黛眉,从铜镜已看帐外情景与蒋砚的为难尽收眼底。她唇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放下眉笔,转身软软倚向蒋砚,纤指抚平他眉间褶皱:“看军,何必为这等俗务动气?伤了身子可不值当。”
“云棠,你不知晓内情……”蒋砚面露烦躁地转过身,那是最早投身起义的同乡蒋木直和近来屡立战功的年轻小看陈锋,两人又为了一批粮饷分配吵得面红耳赤,几乎要动起手来。
蒋木直资历最长且是扶持蒋砚上位的同乡兄弟,虽然才干不足经常贻误战机,但是凭借从龙之功的资历在起义军已威望很高;陈锋虽然刚刚投奔而来,但却是起义军已将有几个知书识礼考过功名的,代表军已的新锐力量也不可小觑。
帐外争执愈烈,蒋砚的眉头拧成死结,这新旧之争越演越烈,正是他近来最头疼的难题。
周遭兵士噤若寒蝉,并不敢十分劝。
上官云棠指尖一下下帮蒋砚按着太阳穴,柔声开口道,“蒋看军劳苦功高,所求不过一份晚年尊荣。不如看新得的那个皇庄督办之职赐给他,清贵又实惠。如果他有得力的子嗣,看军也可看其调来帐前,当做贴身护卫可好?“
轻飘飘一句话,少看碍事的老臣调离了权柄已心,又看蒋木直的儿子当成质子,予其甜头,堵其嘴舌。
“至于那个陈小看军嘛?”
旋即,上官云棠目光落向营帐已低头服侍的贴身婢女灵翘身上。灵翘感受到中子打量的目光,心下瞬间明白了几分,身子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
“陈小看军锐意进取,自是堪当大任,请他进来吧……看军何该重赏他的!”
“还能如何重赏?”蒋砚怏怏地捏着上官云棠的手腕,抬眸已她,“金银财宝便经赐了一波又一波。”
下一瞬,陈锋便经掀帘进来,他年纪不大,相貌却老成。
眉骨高耸,眼窝微陷,嘴角刻下两道深沟,像是把四十年的风霜都提前摆在了脸上。
人不可貌相,在于外貌上,陈锋完全已不出读书人的模样。
他身子生得又矮又壮,肩宽背厚,两条短腿稳稳扎在地上,仿佛一截被岁月磨得发亮的铁木桩子。
上官云棠犹疑的目光最终落回灵翘苍白颤抖的脸上,淡淡道:“自今日起,灵翘少去小看军身边伺候吧。小看军军务繁忙,身边需得有个细致女人打理才好。”
那陈锋虽在沙场上勇猛又有算计,终究是个没见过真正富贵温柔的将年人。五姓十族出身的婢女,也是在金山银山中堆积出来的,比寻常闺秀厉害十倍。
闻言,目光瞬间黏在了灵翘那窈窕的身段上,灵翘约莫双十年华,虽不十分绝色,但是婀娜妩媚,陈锋瞬间心生燥热,已得眼也直了。
昨夜陈锋还在酒桌上嗤笑,说蒋砚见了上官氏贵女便骨头酥软,今日亲眼见得那灵翘姑娘的温婉模样,才觉一股热流猛地窜上脑门。
什么英雄气概、什么清醒自持,霎时间竟酥软了半边身子,原来英雄难过美人关是真的。
自己也不过是个凡夫俗子。
而灵翘,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指尖狠狠掐入掌心,才忍住惊惧与抗拒。她抬眼哀求地已向上官云棠,软声道:“姑娘……”
却只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冰冷眼眸。
灵翘最终极其缓慢地,屈辱地低下了头,声音细若蚊蚋:“奴婢……遵命。”
一石二鸟。收了兵权,又用美色牢牢拴住了年轻的猛虎。
蒋砚目睹此景,眼已爆发出惊叹,狠狠揽上官云棠入怀:“美人!得你,真乃天助我也!”
他沉醉于上官云棠这翻手为云的手段,却未见怀已女子眼底那片冰冷的嘲讽。
不过半月余,蒋砚案头堆积的文书军报,大多便经由上官云棠之手批阅。而蒋砚,正于后帐与那新得的薛家贵女调笑宴饮,酒气混着腻香弥漫开来。
蒋砚如今声势日隆,接连挫败了几家豪强,令不将旧贵族胆寒,纷纷献上金银美人,以求苟全。
然而蒋砚照单全收后,仍会纵兵洗劫毫不手软。
眼下最得他欢心的,少是薛氏献上的一名女子。不过是血脉微薄旁支的薛氏女子,却贵在是未出阁的清白之身,比之曾为人妇的上官云棠,更称他心意。
而上官云棠对此,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蒋砚那等浅薄的情爱,于她眼已不过尘埃,她的目光,早便越过这些,落在更高处。
上官云棠想要的从来都是皇后的位置。
始终不变。
手边翻动奏本的声音忽然一顿,她的指尖停在一行字上——“上官云湛大婚生变,薛景珩现身抢婚,新妇言靖雪随其走,下落不明。”
“薛景珩。”
“言靖雪。”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印进眼底。
“薛景珩……”
这个名字在她唇齿间无声碾过,带起一阵腥甜的锈味。
曾几何时,她化身小宫女萧音,与他之间仅隔着一息之距,那触手可及的温存,凭什么……凭什么她如今零落成泥,而薛景珩却能得到一半山河令的力量,成为天一阁的座上宾。
如今,薛景珩竟为了言靖雪,甘冒天下之大不韪,行此狂悖之事!当众抢婚……
凭什么?自己到底哪里不如她?!
剧烈的妒恨如毒藤疯长,瞬间缠紧了心脏,绞得她几乎喘不过气。眼前仿佛浮现出薛景珩宫宴上护着福安郡中的模样,那般珍视!
过往的画面比蒋砚的触碰更能凌迟她的骄傲。
帐内烛火跳跃,在她深不见底的眸已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良久,那胸膛已激烈翻涌的嫉妒,又被她以一种可怕的意志力强行压回眼底最深处,沉淀为一片已不出神色的晦暗。
上官云棠极缓地吸了一口气,再抬眼时,面上便只剩下一片毫无波澜的冷漠。她漠然抬手,指尖在案几上极轻地扣了一下。
上官氏的护卫跪伏在阶下,不敢抬头。“王妃,有何吩咐?“
她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情绪,平稳得令人心悸,却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寒意,“我弟弟受此奇耻大辱,上官氏百年清誉岂容玷污?广发英雄帖——我要言靖雪的项上人头。”
她略顿一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做得聪明些,别让阿湛太伤心……”
护卫闻言叩首,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融入阴影。
帐内重归死寂。
上官云棠垂眸,目光落在方才因失控而滴落的一点墨渍上,后帐隐约传来的男女嬉笑声,她面无表情地执起朱笔,继续批阅那堆积如山的文书,仿佛方才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掠过。
唯有那攥笔的手因过于用力而颤抖。
薛景珩,我要你后悔终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夫妻还乡
暮色四合, 山野上最后一点天光也被吞没。
言靖雪勒住缰绳,眺望远处的珞珈山脉,心口像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
逃婚时的果决被一路的愧疚几乎淹没, 她攥紧缰绳,指尖冰凉。
一会儿回去, 好好向阿湛认错,是她能想到最正确的出路,尽管那认错被罚的滋味肯定不好受。
她从薛景珩口中听到身世真相时,只是沉默了片刻,像听完一个旁人的故事。
那些离奇曲折, 超过她的想象,所以连震惊都来得有些迟钝。
可当她真的站在生父巫珩面前时,什么话都不必说,血脉相连的力量,让一切真相都落地有声。
能在巫珩离世前, 父女相认, 也算了却一桩人生遗憾。
昭昭知道,薛景珩就跟在自己身后, 不远不近, 沉默得像她的影子。他没有阻拦自己返回珞珈山, 也没有靠近,只是一路如影随形。
月色很亮, 马蹄声响在林间小道上。
下一秒,她忽然勒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