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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1章 孩童心机

    海边的天总是蓝得透彻, 连云都稀少,偶尔飘过几缕,也很快被海风吹散。

    化身为人的龙神坐在礁石上, 两条小腿在空中晃荡,眼睛直勾勾盯着远处的渔村。

    灵犀迟到了。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

    他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礁石表面, 坚硬的岩石在他指尖下如豆腐般被划出深深的沟壑。

    “说好今天带我去看荧光海的。”他咕哝着,声音被海浪声吞没。

    潮水一波波涌上来,又退下去。

    耐心也随着潮水渐渐消退。

    他跃下礁石,赤脚踩在湿润的沙滩上,迟疑着向人类的营帐走去。

    或许灵犀被什么事耽搁了, 他想。

    靠近营帐的地方,咸腥的海风里渐渐混入了炊烟的味道。

    还没走近,他就听见了灵犀的笑声,清脆得像海浪敲击贝壳。

    刚要绽开的笑容,忽然僵住了。

    灵犀不是在等他。

    她正和一个八九岁的渔家男孩并肩坐在门前的木桩上, 两人中间摊开着几枚漂亮的贝壳, 灵犀拿起一枚泛着虹彩的贝,正对着夕阳打量, 眼里满是惊喜。

    “真好看!你在哪里找到的?”灵犀问那男孩。

    “南边那个小湾, 退潮时候有很多。”男孩挠挠头, 有些腼腆,“下次我带你去。”

    那男孩他见过, 是村里渔夫的儿子,叫阿海,皮肤被晒得黝黑,笑起来一口白牙格外显眼。

    龙神抿紧嘴唇,摸着心口的位置, 酸酸、涨涨的不舒服。

    “爹爹说,下个月我们就搬去州府了。”阿海的声音低沉,“州府是临安朝廷管辖范围,江首辅推行仁政,叔伯在那里讨生活过得不错,便写信让爹爹去投奔他。”

    灵犀沉默了很久才问:“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阿海叹了口气,“但走之前,我一定来找你告别。五日后黄昏,老地方,我有个漂亮礼物送你。”

    五日后。他默默记下了这个日子。

    嫉妒像海藻般缠绕着他的心。几百年来,他第一次觉得一个人孤独。

    第四日傍晚,龙神来到了营帐。司寇瑾正在帮忙晾晒草药,“稀客啊。”司寇瑾笑着逗弄,“不跟灵犀在海边玩?”

    他认得灵犀这个小朋友。

    龙神做出沮丧的样子,低着头踢脚下的石子。

    “怎么了?”司寇瑾素来心善,放下草药,走过来问。

    “灵犀要走了。”龙神小声说,努力让眼睛泛起点点水光——“她要跟阿海去州府,再也不回来了。”

    司寇瑾惊讶地挑眉:“灵犀要去州府?没听靖雪提起啊。”

    龙神心里一跳,但面上仍保持着委屈:“阿海说的,他们约好了明天黄昏在沙滩见,然后跟着商队一起走。”

    他仔细观察司寇氏的表情。

    果然,司寇瑾皱起眉头:“又胡闹?都是景珩素日太宠她了!若让靖雪知道又是一顿训斥!”

    龙神见目的达到,心里一松,但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头,脸上泛起一丝别扭的尴尬,用几乎是哼哼的声音快速补充道:“但是……但是你别告诉灵犀是我说的!”

    司寇瑾神色稍肃,叹了口气:“这是我们的秘密……只是,如今局势混乱、流民四起……一个小孩子跟着商队去州府,实在不妥。阿海那孩子考虑欠周了。”

    第五日黄昏,他听说阿海一家天没亮就随商队出发了,连告别都没来得及。

    灵犀闷闷不乐了好几天。

    龙神天天去陪她玩,带她看海豚跃水,看夜光藻发光,看只有龙族才能找到的深海奇景。

    龙族寿命漫长,凡人一瞬如同白驹过隙,灵犀自然会忘记那个渔家男孩。而他,有的是时间陪伴她成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2章 绿茶公子

    是夜, 靖雪坐在镜前,正拆卸发间的珠钗,铜镜里映出身后薛景珩高大身影。

    他拿起桌上的木梳, 替她细细梳理,状似无意地开口:“你似乎对那位沈公子, 颇为赏识?”

    镜中人唇角弯起一抹了然的笑痕,透过镜子看他:“薛公子吃醋了?”

    薛景珩手下微顿,却不接她的调侃,亲吻落在侧脸,“此人出现得蹊跷……”

    “他待人接物无懈可击, 悲悯之心也不似作伪。”靖雪收敛了些许笑意,正色道,“只是……”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他待程酒妹妹, 似乎格外不同些。”

    营地边缘, 篝火在夜色中摇曳,映出一片孤寂的火光。

    苏怀堂随意靠着一截枯木, 指间拎着一坛酒, 唇角习惯性噙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弧度, 可那笑意并未落入眼底,反而衬得眸光愈发冷冽。

    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靠近。

    薛景珩拂衣在他身旁安然坐下, “独饮易醉,不如共酌?”

    苏怀堂未瞧他,拖着漫不经心的调子:“今日怎么没在福安郡主身侧,随侍左右?”

    “本是要的,不过总不能任由你醉死在这里?”薛景珩不急不缓地斟了半盏酒, 语气平稳无波,“倒是你,平日很沉得住气,这几日见到沈知昭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苏怀堂倏然侧首,火光在他锐利的眉眼间跳跃,“若是上官云湛此刻忽然回来,回到言靖雪身边,对她无微不至……而她的眼里,只看得见上官云湛……”

    苏怀堂倾身向前,逼近薛景珩,上挑的丹凤眼中满是戏谑:“不知你是否还能如此刻这般从、容、大、度?”

    薛景珩淡淡扫了他一眼,执碗浅啜,目光投向远处被众妇孺环绕、软语宽慰的沈知昭,沉吟片刻:“至今为止,他所行之事,桩桩件件,无可指摘。逻辑、情理,皆无错处。“

    “我知道你你心中不痛快”,薛景珩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对方一眼,“除非……证据确凿,否则便是自乱阵脚……此刻,无论是谁都更倾向相信,是你因程姑娘之事,心绪不宁,看待沈知昭时难免……有偏颇。”

    薛景珩温和的眉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无法用逻辑解释的疑虑,却又被他悄然压下。

    灵犀像只小野猫般倏地从阴影里钻出来,怀里还笨拙地抱着一颗几乎有她小半个脑袋那么大的夜明珠,莹润的光华映得她眼睛亮晶晶的。

    她完全无视了略显凝重的气氛,选了个舒服的位置到两人中间。

    薛景珩见状,眉头习惯性地蹙起,语气里是无奈多于责备:“又偷听大人讲话?” 目光落到那颗极大又过分明亮的珠子上,叹了口气,“……靖雪也太过纵着你了。”

    灵犀却冲他扮了个鬼脸,随即扭头看向苏怀堂,下巴一扬,语气斩钉截铁:“我也不喜欢那个沈公子!”

    苏怀堂眼底掠过一丝真正的兴味,他唇角一勾,那点顽劣的笑意又浮了上来:“哦?这下可巧了。既然你我同仇敌忾……那上次你求我带你去看西市杂耍的事,准了。过两日便让久久姐姐带你去。”

    “真的?!”灵犀眼睛瞬间亮得惊人,但立刻又努力板起小脸,试图维持“同盟军”的严肃,她歪着小脑袋,像只警惕的小兽,享一个天大的秘密:“他……像画皮店里最好看的那张脸,挑不出错。”说着,她伸出小手,用力在自己心口揉了揉,小脸皱成一团,“可是靠太近了,这里的骨头会自己发紧,咚咚咚地敲警钟,叫我快跑。”

    薛景珩的眉头越皱越紧:“灵犀,不许胡说。还有,不许再跟踪或者偷听大人说话!”

    薛景珩还想细看看她怀中的夜明珠,小丫头却已像泥鳅一样,一骨碌转身,飞快地溜走了,只在空气里留下一串得逞似的清脆笑声。

    月色凄清,苏怀堂脚边散落着几个空酒坛。

    衣襟微敞,眸中醉意潋滟,却盖不住深处翻涌的戾气。

    程久寻来时,看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她蹙眉上前,还未开口,便被他一把攥住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你去哪了?”苏怀堂嗓音嘶哑,裹着浓重的酒气和醋意,丹凤眼死死锁住她,“沈知昭……就那么让你挪不开眼?”

    他死死攥着她的手腕,眼底醉意与痛楚交织,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在陷阱里无奈挣扎,却又舍不得真的伤她分毫。

    “你醉了!”程久试图挣脱,心底却因他话中的尖锐而刺痛,“我只是……”

    “只是什么?”苏怀堂嗤笑,眼底却是一片荒凉,“只是看他光风霁月,看他出身清贵,看他……哪哪都比我这个从地牢爬出来、一身污脏、弑父杀兄的疯子强,是吗?”

    “你胡说八道什么!”程久被他的自弃刺伤,情绪骤然决堤,压抑多日的困惑与挣扎冲口而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他便觉得心安,不见时……不见时心里就空落落的,忍不住去想!这由得我控制吗?!”

    话音出口的瞬间,程久便后悔了。

    周遭万籁俱寂,连风声都停止。

    苏怀堂眼中那点强撑的、带着醉意的戾气,如同琉璃盏猝然落地——寸寸碎裂。

    程久瞬间清醒,恐慌攫住了心脏:“……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苏怀堂却缓缓松开了她的手,后退半步,“程姑娘字字句句已经与我说得很清楚了……”

    他不再看她,转身踉跄着融入夜色中,留她困惑地留在原地,那句道歉止于唇齿。

    远处树影下,沈知昭静静伫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月光勾勒出他清俊的侧颜,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似怜似叹,更深处的眸光却静如寒潭,映不出半点波澜。

    苏怀堂周身裹挟着凛冽的杀意,径直闯入沈知昭所在的营帐。

    沈氏护卫与闻讯赶来的旁人见状急忙阻拦,劝慰道,“苏公子,今日夜深了,有何事明日再议吧……”

    “让他进来。”沈知昭一袭素袍,安然立于屋内,仿佛早有所料。

    护卫闻令,虽面露迟疑,仍依言退开一条路。

    已有机警的仆从趁乱低语:“快!快去请程姑娘和薛公子来!”

    苏怀堂步履沉缓,眼底的幽光如寒潭深漩,声音低沉迫人:“你就不怕……我此时此刻杀了你?”

    沈知昭闻言,唇角竟缓缓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并非畏惧,反倒似带着几分了然与叹惋。他迎上那能洞穿人心的目光,语气温润依旧,却字字清晰,直刺要害:

    “怕?”他轻轻摇头,“捍守漠北大营的少年指挥使,当年‘醉卧美人膝,醒握杀人权’,步步为营,算无遗策的摄政王……岂是那般沉不住气的鲁莽之人?”

    他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如同亲友间的低语,却带着冰冷的精准算计:“更何况……指挥使若此刻杀了我,我便是死在了程姑娘心中最完美无瑕、为她舍身赴死的那一刻。你猜……往后岁月漫漫,她是会彻底遗忘我,还是会将我的名字,化作心头一道永不愈合的朱砂痣,而你……又该如何自处?”

    苏怀堂闻言轻笑,带着彻骨寒意与终于得见真面目的讥讽:“如今看来——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苏怀堂眼底幽光骤敛,“你的命,”他语带极致轻蔑,“还不配脏了我的手,更不配成为她的心上事。”

    异世眸的力量在苏怀堂眼底无声苏醒,一双眸色悄然分化——左眼转为沉黯的赤红,右眼则浸入无光的纯黑,静默地锁住沈知昭。“你的真实身份是谁。”

    沈知昭目光与之相接,初时眼睫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似有抵抗,但旋即松弛下来,神态恢复成一贯的温和,甚至比方才更显得从容。

    他微微颔首,答得流畅自然:“沈氏二房嫡长子,沈知昭。”

    “为何接近我们?“

    沈知昭迎着他的注视,目光澄澈,不见闪躲:“萍水相逢,对程姑娘一见倾心。”

    苏怀堂沉默片刻,异色双眸未曾移动分毫:“你对她,可有妄求?”

    “并无。”沈知昭语气温和却肯定,“她若不愿,我绝不纠缠。”

    话音落下,苏怀堂眸中的异色渐渐褪去,只是那目光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滞涩,像精心布局却扑空的棋手,他原以为能窥见破绽或野心,却只触到一片温润坦荡。

    而沈知昭依旧安然立于原处,眉目平和,仿佛方才不过应答了几句寻常问候。

    房中一片死寂,只余苏怀堂周身未散的冷意与那落空的审视带来的滞涩感。

    沈知昭却于此时动了。

    他缓步走近苏怀堂身侧,自案上随手取出一柄寒光内敛的短匕——并非绝世利刃,只是贵族常佩以防身的寻常装饰。

    他执起苏怀堂垂在身侧、尚带着一丝微颤的手,将冰凉的匕柄稳稳放入其掌心,引导那锋锐的刀尖虚虚抵住自己心口。

    “苏公子,”他声音轻得像叹息,目光却清正地望入对方犹自失神的眼底,“你……是想杀了我吗?”

    就在这刀尖刺透血肉的刹那,营帐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帐帘被猛地掀开——

    程久与薛景珩闯入时,看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沈知昭半跪于地,月白袍襟已被血色泅开一片刺目的红,一柄匕首正正插在他心口偏上的位置!而他正抬着头,面色苍白,却仍试图对来人扯出一个安抚般的虚弱笑容。

    “不怪苏兄,是我言语莽撞……”

    薛景珩骤然止步,眼底满是惊诧。

    苏怀堂看着自己空落的手,又看向跪地的沈知昭,对上程久的目光,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你宁可相信眼前所见,信他,也不愿信我,是么?”

    也不待她回答,苏怀堂转身而去,将帐内所有的惊乱、质问与那片血色,彻底隔绝在身后。

    沈知昭借着包扎之际,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程久的手腕。

    “今日之事,苏兄也是一时情急……你莫要怪他。”他轻声为苏怀堂的“鲁莽”开脱,十分体贴大度。

    程久没说话,只是耐心地帮他缠紧了绑带。

    女儿家的清冽气息近在咫尺。

    沈知昭垂眸,目光幽深寸寸略过她的眉眼,眼似古井无波,眉若远山覆雪,拇指已情难自禁地抚上她唇角。

    目光如实质般描摹过她的唇形,呼吸微滞。

    他倏地俯身,一阵淡淡的药香袭来,将程久困于其中。

    她素来在感情上疏淡冷漠,此刻却被这气息与沈知昭的柔情目光裹挟,不明所以地微仰起脸,没有抗拒。

    直至那温软的唇切实地落下,辗转片刻,一股莫名的恶心感却从胃里翻涌而上——她猛地偏头,勉力克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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