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回到学校,空气里有雨后青草的味道。裴舒羽走进教学楼,在上公共课的大教室后排找到了林悦。
林悦正低头玩手机,看到她过来,挪了挪旁边的书包,给她腾出位置。“来了?”
裴舒羽坐下,把书包放在地上。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过身,凑近林悦,声音压得很低:“悦悦,我昨天”
她把裴凛给她看的东西,还有监控视频的内容,简单地说了一遍。没提裙子和项链的事。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
林悦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愤怒,她猛地抓住裴舒羽的手臂:“我就知道他不是好东西!自导自演泼咖啡?这种事都做得出来?还有去年的事简直是人渣!”她的声音有点大,引来前排同学回头。
裴舒羽被她抓得有点疼,轻轻挣了一下。“你小声点”
林悦放开手,但怒气未消。“那你打算怎么办?肯定要分手吧?”
“嗯。”裴舒羽点头,拿出手机,点开和陆程瑞的对话框,“我发个消息跟他说清楚,然后就把他删了。”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快结束这一切的方式。
“发消息?”林悦皱起眉,一把按住她的手机,“就这么便宜他了?不行!”
“舒羽,这种人不当面骂他一顿,说清楚他错在哪,怎么解气?你能接受我都不能接受!”林悦压着火气,但语气很坚决,“必须让他知道我们不是好欺负的!”
“可是”裴舒羽不想去。她害怕冲突,也觉得难堪。
“别可是了!”林悦站起身,不容分说地拉起裴舒羽的手腕,把她也拽了起来,“他今天上午没课,肯定在社团活动室那边打游戏。我们现在就去找他!”
裴舒羽被她拉着往外走,脚步有些踉跄,手腕被攥得很紧。她想停下,但林悦力气很大,拉着她穿过走廊,向楼外走去。
社团活动楼在校园另一侧,林悦拉着她,步子迈得很快,穿过人群。裴舒羽几乎是被拖着走的,风吹起她的头发,糊在脸上。
活动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键盘敲击和游戏音效的声音。林悦没敲门,直接推开。
房间里光线昏暗,烟味很重。几台电脑屏幕亮着,陆程瑞背对着门,戴着耳机,正靠在电竞椅上,手指在键盘上快速移动。旁边还围着几个男生。
林悦松开裴舒羽,大步走过去,一把扯掉了陆程瑞的耳机。
“陆程瑞!”
耳机摔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陆程瑞被打断,猛地转过头,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悦。看到是林悦,又看到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的裴舒羽,他愣了一下,站起身。
“林悦?你怎么来了?”他皱着眉,又看向裴舒羽,“舒羽?不是说今天”
“出来!”林悦打断他,抓住他的手臂就往外拖。
陆程瑞没料到她会动手,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
“哎!你干什么!”他想甩开,但林悦抓得很紧。
周围他那几个朋友也站了起来,面面相觑。
林悦没理会其他人,硬是把陆程瑞拖出了活动室,拖到相对安静的走廊上,才猛地甩开他的手。
“陆程瑞,你他妈还要不要脸!”林悦指着他鼻子骂,声音因为愤怒而发抖,“泼咖啡?找人泼舒羽裙子?然后又一幅好心的样子去帮她?你是不是觉得她好欺负?!”
陆程瑞被她吼得愣住了,看了看走廊两端,压低声音:“你胡说什么?什么泼咖啡?”
他看向跟出来的裴舒羽,脸上换上受伤和无辜的表情,“舒羽,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怎么可能”
裴舒羽看着他。看着他试图辩解的脸。监控画面又一次在她眼前闪过。那杯被递过去的咖啡,那个银发男生走进更衣室,然后是自己推开门时看到的污渍。胃里又是一阵翻搅,恶心感涌上来。
“误会?”林悦冷笑,“监控都拍下来了!你找那个染银毛的进去泼的,以为我们查不到吗?还有去年那件事!你这种人”
“去年的事跟舒羽有什么关系!”陆程瑞被打到痛处,声音也抬高了,试图打断,“林悦你别血口喷人!舒羽,你别听她瞎说,她就是看不得我们好”他又想去拉裴舒羽的手。
裴舒羽猛地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的触碰。
他的手悬在半空。
胃里一阵紧缩。他说过的那些话,那些温和的表情,此刻在她脑海里都变了样,像蒙上了一层虚假又粘腻的东西。
裴舒羽感觉非常想吐,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又开始微微发抖,牙齿咬得很紧,她尝到了嘴里的血腥味。
陆程瑞看着她躲闪的样子,脸上的无辜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拆穿后的恼怒和不耐烦。“行,就算是我安排的又怎么样?”
他扯了扯嘴角,语气变得轻佻,“一条裙子而已,我不是又给你准备了一条更好的吗?你不是也挺高兴的吗?至于这么小题大做?”
他向前一步,又想靠近她。“舒羽,别闹了,跟我回去,嗯?”
裴舒羽看着他。
他还在笑。那种轻佻的,无所谓的,觉得她在“小题大做”的笑。他说“你不是也挺高兴的吗”。
胃里的紧缩感和恶心感猛地涌到喉咙口。
就是这个表情。
监控画面里,他把咖啡递给那个银发男生时,泼完咖啡相视一笑时,嘴角的弧度也是这样的。
眼前这张脸,和监控里那张让裴舒羽觉得陌生的脸,彻底重合在一起。
“啪——!”
清脆的响声在走廊里回荡。
裴舒羽的手还扬在半空,掌心发麻。她看着陆程瑞脸上迅速浮现的红印,看着他错愕、难以置信的表情。
她自己也在抖,抖得更厉害了,但眼睛终于直直地盯着他。
走廊里一片死寂。
陆程瑞完全没想到胆小又怯懦的裴舒羽竟然敢打他,他看着裴舒羽,像不认识她一样。他那几个朋友也从活动室探出头来,表情各异。
“我们分手。”
女孩的声音也在颤抖,但是每个字都咬的很清晰。
裴舒羽说完,没再看陆程瑞,转身就走,脚步很快,但不是很稳。
林悦愣了一下,立刻跟上,伸手扶住了裴舒羽摇晃的肩膀。她回头瞪了陆程瑞一眼,也没再说话,护着裴舒羽快步离开了走廊。
她们没回大教室,公共课的上课铃早就响过了,林悦带着她走到教学楼后面一处没什么人的长椅坐下。树荫落在长椅上,光线有点暗。
裴舒羽坐下来,身体还在抖。她没哭,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掌心还残留着一点麻意。
林悦坐在她旁边,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伸出手臂,轻轻抱住了她。
裴舒羽靠了过去,把脸埋在林悦的颈窝里,手臂紧紧环住了林悦的腰。她抱得很用力,身体的颤抖才慢慢平息下来。
林悦一下一下地轻拍她的背,说:“舒羽,你今天太厉害了。”
“我也想扇陆程瑞那张脸,不过怕被他那群狐朋狗友打。”
“还好我们两个跑得快。”
裴舒羽没说话。脸颊贴着林悦的衣服,能闻到洗衣液的味道。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林悦的肩膀也在轻微地抖动,像是在无声地笑。
然后,裴舒羽自己也发出了声音。
先是很轻的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呛咳。接着变成断续的笑声,越来越控制不住。
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不过,确实很开心,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也有一点点自豪。
下课铃响了。人声和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渐渐靠近,又走远。
裴舒羽松开林悦,坐直了些,脸颊在林悦肩上蹭出了红印。眼眶还是有点红,但情绪完全平复下来。
口袋里的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裴舒羽拿起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裴凛。
她按下了接听键。
“在哪。”裴凛的声音传来,背景音不嘈杂,好像是在车里。
裴舒羽清了一下喉咙。“学校。”声音还是有点哑,带着鼻音。
那边安静了几秒。“下课了吗?”裴凛问。
“嗯。”裴舒羽应了。
“我五分钟之后到校门口。”裴凛说完,报出了车牌号,和前几次的都不一样。
裴舒羽说:“好的,小叔,我马上出来。”
电话挂断。
林悦看着她,有些意外:“舒羽,有人来接你?”
裴舒羽点头。“嗯,”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我小叔。”
“小叔?”林悦愣了一下,“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你在温华有亲戚?”
裴舒羽不知道怎么解释。她低下头,拉了拉书包带子,找了个拙劣的理由:“刚联系上。”
其实说的也没错,她也是最近才有了裴凛的联系方式。
林悦很为她高兴的样子,拉起她的手腕:“走吧走吧,我陪你去门口。”
到了校门口,车流不多。裴舒羽在路边停着的车里寻找裴凛报出的车牌号。
林悦先看到了。“是那辆黑色的吗?”她指了指不远处树荫下停着的一辆车。
那是一辆黑色的SUV。车身很长,线条平直,停在那里,体量显得很大。裴舒羽对车没概念,只觉得和裴凛之前开的轿车不一样。
裴舒羽顺着车牌号看过去,确定是那辆,走了过去。
后座的车窗玻璃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她走到车门旁时,后座车窗无声地降了下来。
裴凛坐在里面。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没打领带,最上面一颗扣子解开了,冲走过来的两个女孩微微颔首,然后叫了裴舒羽的名字,对她说:“上车。”
裴舒羽立刻去拉了车门,转头准备和林悦道别,却发现好友像是呆住了,愣了片刻才对裴舒羽挥了手,说“再见”。
林悦站在原地,目送裴舒羽上车离开,才回过神来。
怎么感觉裴舒羽的小叔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好像是电视上-
车门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裴舒羽坐稳,才发现驾驶座上有人,裴舒羽没见过穿着制服,看起来像司机。
裴凛坐在她旁边,没看她,视线落在前方,开口:“分手了?”
裴舒羽抓着书包带子,点了下头。“嗯。”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很轻,视线落在自己的膝盖上:“我还打了他一巴掌。”
裴凛终于侧过头,视线落在她脸上。他看了她一会儿。
“真的?”询问的声音很低。
“嗯。”裴舒羽又点了下头,“真的。”
裴凛的唇线向上弯了一下,这次裴舒羽看清了。
“做得很好。”他说。
被夸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天,裴舒羽现在真的不是很怕裴凛了,她接着说:“我本来只想给他发个消息说分手,就把他删了。”
“但是林悦就是刚才陪我来的朋友,她说这样不够,拉着我去找他对峙”
“他一直不承认,我我就打了他。”
“他朋友都在,我怕被打打完就走了。”
裴凛转过头,看向窗外。
他抿着的唇线向上牵起,弧度比刚才深,没有立刻消失。肩膀很轻微地振动了一下,一声很低的笑从他喉咙里溢出来。
裴舒羽看着他的侧脸,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自己的脸颊有点发热,立刻低下头去看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过了一会儿,裴凛才重新看向裴舒羽,脸上的笑意已经敛去。
“回公寓以后,我陪你上去收拾东西。”他说,声音又恢复了平稳。
裴舒羽愣了一下,抬起头。“什么?为什么?”
“陆程瑞知道你住在公寓,他送你回去过。”裴凛耐心地解释,“你现在和他分手,还打了他。”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陈述:“我不确定他会做出什么事。”
“雪松湾安保更好。”他下了结论,“你搬过去,我能确保你的安全。”
“我”裴舒羽觉得有点窘迫,短暂的勇气消失之后,她想,是不是其实应该冷静一点?裴凛的夸赞是真心的吗?
小叔先是帮她查监控,现在又要操心她的安全,甚至要到他家里叨扰她,裴舒羽的手指再次绞紧了书包的袋子。
“没有说你打得不好的意思。”裴凛看着她低垂的、毛茸茸的头顶,再次重申,“雪松湾很空,你住进来不打扰。”
“我也不会干扰你的生活,你可以放心。”
裴舒羽眨了眨眼,重新抬起头,说:“谢谢您。”
裴凛不是很喜欢裴舒羽总是用毛茸茸的头顶对着他,见她重新抬起头,才对她说:“不用这么客气。”
车辆停下,司机留在车边,裴凛陪她上了楼。
裴舒羽打开储物柜,拿出了那个崭新的银灰色行李箱,她从来没有动过它。
拉杆很顺畅地抽出来,轮子滚在地上,声音很轻。
她把箱子拖进卧室,打开,放在地毯上。
裴凛没有跟进去,站在客厅的书架边,看射灯下放着的汽车模型上。
卧室里传来衣服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然后是拉开抽屉的声音,持续了一段时间。
他从书架边走开,站到卧室门口,靠着门框。
裴舒羽蹲在地上,背对着他。衣柜门开着,她的东西比他预想的多一些,卫衣、毛衣、牛仔裤、不太多的裙子,堆在地毯上。
她把衣服叠好,一件件塞进行李箱。动作不快,但很整齐。
长发垂下来,遮住侧脸。她时不时腾出左手,把头发勾到耳后。毛衣下摆随着她的动作向上收起一点,露出一小截后腰的皮肤。
所有东西都放了进去,箱子被塞得很满,裴舒羽半跪在地毯上,试图把箱子合上,拉链拉到一半,还是拉不动。
她干脆坐到了箱子上,“咔哒”一声,拉链终于拉上了。
裴舒羽这时转过头,看见站在门口的裴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浅浅的梨涡,说:“东西有点多。”
她站起来,把箱子立起来,拉开拉杆,箱子看起来很沉,她推得有点费劲,慢慢地推到了玄关,然后蹲下身去换鞋。
裴凛伸手握住了拉杆。
裴舒羽换好鞋,站起来,她的手悬在半空中,然后也落在了拉杆上,握在他的手下面,手指碰到了他的指节,然后很快地往旁边缩了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