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舒羽眨了眨眼, 纤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轻声说:“所以,确认了之后你就走了。你害怕了, 所以让助理来陪我。”
裴凛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很低地“嗯”了一声。
他低下头, 眉眼间笼罩着一层显而易见的愧疚,唇瓣微动,似乎又想把那个说过无数次的词再重复一遍。
“不要再说对不起了。”裴舒羽抬起手,用食指止住了他的道歉, 说,“我已经原谅你了,而且,你现在来陪我坐缆车了。”
裴凛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仍然看着她的眼睛,说“好”。
第二天早上, 裴舒羽一直睡到午餐时间才被裴凛叫醒, 昏昏沉沉地吃完午餐,又在车上睡了一会儿, 才清醒过来。
两人到达山脚下时, 正是一天中阳光最盛的时候。
滑雪季刚开始,周围全是扛着雪板、操着各种语言的滑雪客,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香和冷冽的雪气。
裴凛去换票,留裴舒羽一个人站在大厅中央。
周围人潮涌动, 穿着鲜艳滑雪服的游客像是一道道流动的色块, 且快且慢地穿梭在她身侧,带来一阵阵裹挟着雪沫的凉风。
裴舒羽安静地站在原地,双手捧着裴凛塞给她的, 装着热可可的温热纸杯,视线穿过喧嚣的人群,落在了十米开外的那道身影上。
此时此刻,她已经能够确信,对方不会再突然离开。
裴凛身姿挺拔,在周围形形色色、稍显臃肿的滑雪客中显得格外鹤立鸡群。
似乎是感应到了她的目光,正在窗口等待的裴凛忽然回过头。
并没有说话,只是遥遥地与她对视了一眼,眉头舒展,给了她一个安抚意味的眼神,像是在无声地告诉她:别急,我在,马上回来。
果然,很快的,裴凛回到她的身边,重新牵住了她的手。
红色的轿厢悬挂在两根极细的钢缆上,连接着两座巍峨的雪峰,让裴舒羽产生一种错觉,即这里是世界的最高处,也是最寂静处。
工作人员拉开闸门,示意他们进去。裴凛先一步跨入,转身用手挡住门边的硬角,向裴舒羽伸出手。
那一瞬缆车微微晃动,裴舒羽搭着他的掌心借力,像是在这摇晃的世界里抓住了唯一的支点,跨进了这只属于他们的狭小空间。
缆车缓缓滑出站台,轿厢底部有一块特制的玻璃地板。裴舒羽低头,看见脚下是几百米深的道格拉斯冷杉林,树间挂满了厚雪,再往下,是蜿蜒如带的冰河。
悬空感让人轻微晕眩,也让人仿佛远离尘世,如此安全。
到了山顶,气温骤降。
寒风冷硬,刮在脸上带来细微得到刺痛感,裴舒羽穿着厚重的羽绒服,裴凛替她理好了围巾,她笨拙地踩在并未被完全压实的积雪上,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走一步都要陷下去一点。
裴凛走在她外侧,走得很慢。
裴舒羽并不喜欢拍照,也没有滑雪的打算,所以两个人只是漫无目的地沿着栈道向前走。
栈道悬空架设在峭壁边缘,栏杆上结着厚厚的冰棱。
放眼望去,群山起伏如白色的巨浪,被定格在翻涌的一瞬。
云层压得很低,就在头顶触手可及的地方,流动的雾气时不时遮蔽视线,让前路变得朦胧而神秘。
走到一处观景台的时候,裴舒羽停下来看远处那一座形似叠石的石像。
太冷了,她呼出的热气瞬间在睫毛上结成了细小的霜花。
裴凛垂眸看了看她有点发红的脸颊,问:“冷吗?”
裴舒羽点了点头,不过立刻补充:“但我还想再看看,还不想下山。”
裴凛就说:“好。”
话音刚落,裴凛忽然伸出手。
他没有戴手套,不过掌心还是温热的,贴在裴舒羽的脸颊上,她呆了呆,眼睛瞪得圆圆的。
不过没有躲开,温顺地贴在裴凛的手心,直到所有寒意散去。
等她暖和过来,两人才继续顺着栈道走到了尽头。
最后一段路,是悬跨在山谷之上的吊桥,脚下的金属格栅可以直接看到万丈深渊,风从峡谷下倒灌上来,世界大得惊人,除了身边的人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返程时,恰好撞上了落日。
雪山的黄昏来的壮丽而仓促,上一秒还是苍茫的白,下一秒,汹涌的金红色光潮就淹没了群山。
缆车悬浮在半空,像是一只在这盛大日落中漂流的孤舟。
光线穿透玻璃,将车厢内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朦胧的柔光,连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都清晰可见。
裴舒羽正趴在窗边,看着远处被染成紫金色的云海出神,忽然感觉一直握着她的那只手松开了。
她下意识回头。
裴凛并没有看风景。
在这个几平米的、绝对私密的悬浮孤岛里,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沉默而深远,如同窗外即将降临的长夜。
裴舒羽心跳莫名漏了一拍,直觉他要说什么。
然而裴凛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进了大衣口袋。
并没有单膝下跪——在摇晃的高空中这并不现实,但他身体微微前倾,姿态专注得近乎虔诚。
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在他掌心打开。
夕阳最后的余晖照在钻石表面,让它看起来如同一团流淌的、凝聚的火光。
裴凛看着裴舒羽,并不快地、很清晰地说:“这次带你来银溪,其实是想向你求婚。”
“我想过要不要办盛大一些的仪式,或者更正式一点,但是我想你可能不会喜欢,也不太尊重你。”
“因为你可能会想慢一点。”
“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想问你,裴舒羽,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裴舒羽有点呆愣地看着他手里的戒指。
它闪耀,昂贵,折射出的光芒锐利,代表着某种沉甸甸的承诺,和不容反悔的永远。
如果是一年前的裴舒羽,大概会被这一小簇熠熠的光泽刺伤。
她会本能地觉得烫手,害怕设想永远,下意识缩回阴暗而安全的壳里,把自己重新藏起来。
但当裴舒羽抬起眼,看向裴凛的眼睛时,在他耐心的眼神中,她发现,自己已然拥有了长久的勇气。
窗外的最后一丝金线也被群山吞没,天地间陷入了那种暧昧不明、幽深静谧的蓝调时刻。
在这万籁俱寂的世界之巅,在很长又似乎很短的对视里。
裴舒羽没有说想要慢一点,或者让裴凛再等等。
她向那枚戒指伸出手,指尖还有些轻微的颤抖,说:
“愿意,我愿意。”
裴凛听到了那个答案,表情似乎松弛了一些。
但他没有立刻把那枚钻戒给她戴上,而是垂下眼,先用温热的指腹捏住了她左手中指上那枚戴了许久的素圈戒指。
裴凛动作很轻地转动着那枚素圈,一点点向外褪。
金属摩擦过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戒指脱离指尖的那一刻,裴舒羽看到自己的中指指根处留着一圈很淡的、白色的戒痕。
裴凛把那枚代表着过去的戒指收进掌心,随后拿起了盒子里那一团流淌的火光。
钻戒推过指节时遇到了一点微弱的阻力,裴凛握着她的手,稍稍用力,戒指稳稳地滑落到了指根。
在那一瞬间,裴舒羽清晰地感觉到手指向下一沉。
显然,这枚繁复昂贵的钻戒比之前的素圈要重得多。
它沉甸甸地坠在指间,是实质性的坠手感,代表着一段更加沉重的关系。
这重量里或许包含了许多未知的风雪,甚至是漫长岁月里必然会面临的生老病死。
但裴舒羽并不害怕。
因为重量也代表着锚定。
在摇晃的、悬浮于万丈深渊之上的缆车中,将她锚定在裴凛身边,不再坠落,或者迷失。
接吻的时候裴凛抓着她的手,轻轻碰着她手指上的戒指。
窗外的冷气与车内的热度在玻璃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水雾,模糊了整个世界,只余下唇齿间彼此的气息。
缆车缓缓下降,被暮色吞没的山脚重新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那是滑雪中心的夜场灯光,像是一片璀璨的星河倒映在雪地上,离他们越来越近。
巨大的机械齿轮转动声隐约传来,轿厢经过支架时发出轻微的震动,在提醒他们,这场悬浮于世外的旅程即将结束,他们就要回到喧嚣的人间。
“咣当”一声轻响,缆车稳稳地卡入了轨道,停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随着自动门完全敞开,裴凛终于松开了扣着她的手指,长腿一迈,先一步跨出了轿厢。
站台上的风比密闭的车厢里要大得多,裹挟着细碎的雪沫,吹动着他深色外套的衣摆。他踩在坚实的防滑胶垫上,站稳后立刻侧过身。
随即,他向还在车厢阴影里的裴舒羽伸出了手。
这一次,不再是邀请她去往高空。
而是要牵着她,一起踏入这就此不同了的、漫长的一生。
裴舒羽把手放进他掌心,指根那枚沉甸甸的戒指咯到了裴凛的手,坚硬的触感,让两人都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握得更紧。
“走吧,”裴凛看着她,低声说,“我们回去。”——
作者有话说:求婚的场景设计了很久,地点也是慎重选择的。
希望大家喜欢^^
希望xql永远幸福!
第62章
回程的路上, 裴凛语气如常地对裴舒羽说:“既然决定结婚,为了应对监管和公司的合规要求,有几份婚前协议需要签。”
“简单来说, 就是把你的个人资产和AuroraS的经营风险做一个物理隔离。”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关于协议的拟定, 我明天会安排律所把名单发给你,你可以选一个你喜欢的律师,代表你的利益。”
“好。”裴舒羽答应得很干脆。
她并不觉得被冒犯。她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很清楚裴凛身处的位置。他背后牵涉着复杂的商业结构、庞大的股东利益以及成千上万个家庭的生计, 婚姻对他而言,确实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情。
那些流程上的冷酷,事实上是为了保护这段关系的纯粹,不被外界的利益纠葛所污染。
但她并没有想到,这会引发她和裴凛之间第一次真正的矛盾。
第二天,裴舒羽果然拿到了裴凛长期合作的顶级律所的一份名单。在一众看起来就严肃刻板、履历光鲜到令人咋舌的男性合伙人名字中, 她凭直觉选了唯一的一位女性律师——董律师。
几天后的反馈出乎意料的顺利。董律师在电话里的声音透着几分难以置信:“裴小姐, 协议我看过了。说实话,条款里没有任何对你苛刻的限制, 甚至可以说, 对你有利到了极点。裴先生把所有能给的保障都写进去了,法律上毫无漏洞。”
裴舒羽本就相信裴凛, 既然连律师都这么说了,她随意翻了翻那些充斥着晦涩术语的繁复文件, 就懒得再看下去。
她甚至觉得没必要再搞得那么正式, 直接给裴凛发了消息,说:“我觉得没问题,协议直接给我签了就好。”
当晚, 裴凛把两份装订精细的文件带了回来。
书房里很安静。裴舒羽走过去,拿起摆在书桌上的钢笔,甚至都没有仔细看封面,就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准备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裴凛的手忽然伸过来,按住了文件。
裴舒羽抬头,看见裴凛眉头微蹙,有些不悦地看着她:“看都不看就要签?”
“这是法律文件,对自己负责一点,不要因为信任我就盲目签字。”裴凛的声音有些沉,“我有可能是个骗子。”
裴舒羽被他严肃的态度逗笑了,放软了语气:“董律师和我说了对我有利,还有,你怎么可能是骗子啊。”
“看一遍,”裴凛没有松手,指尖在纸面上点了点,“我不希望你迷迷糊糊把自己卖了。”
裴舒羽无奈,只能乖乖在书房的椅子上坐下,翻开了第一份协议。
这是一份《一致行动人豁免与放弃投票权声明》。
裴舒羽看的时候,裴凛站在她身后,适时地解释:“AuroraS是上市公司,作为配偶,你天然会被认定为一致行动人。”
“如果你想保持低调,不让你的名字频繁出现在公告和报道里,这是最好的办法。”他指了指其中的条款,“签了这个,代表你不参加公司经营,放弃投票权,只享受收益。”
“这样,才能保证你最大限度的隐私和自由。”
裴舒羽仔细读完,毫不犹豫地签下名字。
“我本来就不懂这个。”她合上笔盖,很认真地说,“让我投票,公司才有危险。”
裴凛看着她签下名字,把第二份协议推了过去,然后说:“虽然放弃了投票权意味着你在公司决策权上没有话语权,不过,我为你成立了一个信托。”
裴舒羽接过那份厚度明显增加了几倍的文件,看见封面上烫金的字。
不可撤销全权信托。
“这是什么?”她问。
“一种保障。”裴凛对她解释道,“简单来说,我把这部分资产从商业范围中彻底剥离。一旦签字生效,这笔钱在法律上就不再属于我,也不再属于公司,而是完全独立属于信托,由受托人管理,受益人只有你一个。”
裴舒羽还是不太懂的样子,睁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
裴凛耐心地继续拆解概念:“这意味着,哪怕有一天AuroraS破产清算,或者我背上巨额债务,债权人和法律也不能动这笔钱,它只属于你。”
裴舒羽终于理解了裴凛的用意,心头微颤,低下头去看资产清单的附录。
她本以为只会有一些房产或者现金,但当看清时,她怔住了。
清单很长,密密麻麻地列满了不仅有他们正在居住的几套房产,还有AuroraS并未公开上市的子公司股权分红权,以及一笔数字长度让她感到眩晕的现金注入。
那是足以让任何普通人几辈子衣食无忧的财富。
裴舒羽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视线才慢慢聚焦。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变得稀薄起来,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几秒之后,她合上了那份厚重的文件,连同钢笔一起推回了裴凛的面前。
“这份我不想签。”
裴凛本来在耐心地等待,闻言又蹙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