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不能一直叫它“兔子”或者“喂”。
医生说,是只小姑娘。
如果是女孩的话
裴凛的目光停留在她那团像雪一样白、又像云朵一样蓬松的毛发上,脑海里浮现出刚才抓在手里时的触感。
软绵绵的,没什么骨头,手感像某种糯米做的甜食。
像是那种外面裹着一层雪白糯米粉,里面包着奶油,轻轻一捏就会陷下去的甜点。
裴凛收回视线,看着远处破开雨幕驶来的车灯,想好了她的名字。
就叫“糯米”吧。
第69章
07
如果说变成兔子是裴舒羽十九年人生中遭遇的第一次特大暴雨, 那么此刻身处的宠物医院诊疗室,大概就是这场灾难中的最糟糕的部分。
头顶的无影灯亮得刺眼,空气里弥漫着高浓度的消毒水味, 混杂着陌生动物的体味,对于嗅觉被放大了数倍的兔子来说, 这简直是一种嗅觉上的暴力。
虽然她在生理结构上只是一团不足两斤重的毛绒生物,但她的灵魂还是那个有着极高羞耻心的女大学生。
而现在,这份羞耻心正在被放在不锈钢台面上反复碾压。
“心肺听诊正常。”
医生戴着蓝色的**手套,手指也是凉的, 毫不客气地拨开她胸口的绒毛。金属听诊器像一块冰,贴上她温热的胸口,冻得裴舒羽浑身一激灵,四肢爪子本能地在光滑的台面上打滑,发出指甲刮擦的细微声响。
她想躲,可那双大手的虎口卡住了她的前肢, 像铁钳一样无法撼动。
紧接着是更过分的检查。
医生的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拇指和食指用力,强行撬开了她的嘴巴。
“牙齿咬合也没问题, 没有倒钩。”
裴舒羽被迫张着嘴, 圆溜溜的眼睛里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她能感觉到裴凛就站在旁边,此刻正垂着眼,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副毫无尊严的模样。
太丢人了。
真的不想活了!
裴舒羽现在只能对自己说,没关系, 现在她只是一只兔子。
兔子和西语系的裴舒羽有什么关系?
然而, 这还不是最绝望的时刻。
医生检查完头部,忽然两手一抄,动作熟练地将她整个身体翻了过来——肚皮朝上, 四脚朝天。
“来,看看公母。”
那一瞬间,裴舒羽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
作为人类的尊严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她是一只女孩子!怎么可以这样随便地把最私密的腹部暴露在一个陌生男人,还有一个认识的学长面前?
她下意识蹬着后腿,但是这无异于蚍蜉撼树,裴舒羽只好假装自己真的是一只兔子,躺着装死。
“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医生笑着宣布性别。
小、姑、娘。
裴舒羽生无可恋地瘫软在诊疗台上,两眼发直,耳朵无力地垂落在台面边缘。
她不想做人了,也不想做兔子了。
重新回到航空箱那个狭窄幽暗的空间时,裴舒羽还没从那种巨大的羞耻感中缓过劲来。
裴凛提着箱子,站得很稳。
裴舒羽缩在最里面的角落里,浑身上下的毛都炸着。
虽然医生说她很健康,但她觉得哪里都不对劲。那个医生带着橡胶味的手套摸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那种令人窒息的异样触感。
难受。
浑身上下都在叫嚣着不舒服。
一种源自草食动物本能的清洁欲逐渐占据了上风,盖过了人类的理智。
裴舒羽忍不住抬起两只短短的前爪,有些笨拙地互相摩擦了几下,像是在打肥皂一样。
然后,她低下头,快速地用爪子在沾染了陌生气味的脸上用力搓动。
一下,两下。
从鼻尖搓到眼睛,再从眼睛搓到耳根。
她越搓越快,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把刚才丢掉的面子和沾染的气息全部洗掉。
搓完脸,她又不得不费力地扭过身子,去够自己那对沉甸甸的长耳朵。
对于垂耳兔来说,这对耳朵其实很累赘。
裴舒羽用两只前爪抱住一只耳朵,伸出粉嫩的小舌头,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地梳理着上面的绒毛。
动作极其熟练,让她觉得很舒服。
等她把左边的耳朵舔顺了,正准备换右边的时候,动作忽然僵住了。
等等我在干什么?
裴舒羽的两只爪子还抱着耳朵,舌头甚至还抵在绒毛上,整只兔保持着一个极其扭曲且滑稽的姿势,愣在了原地。
我在用口水给自己洗澡?
作为裴舒羽的那部分理智在此刻终于回笼,巨大的羞耻感比刚才在医院时还要猛烈地反扑回来。她怎么这么快就堕落了?怎么这么快就适应了这种动物习性?
就在她尴尬得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头顶上方传来了一道视线。
裴舒羽警觉地松开了耳朵,慢吞吞地、怯生生地抬起头。
隔着航空箱那层黑色的金属网格,她对上了一双深邃的眼睛。
裴凛正侧着头看她。
路灯从侧面照亮了他高挺的鼻梁和深陷的眼窝。
他在看她。
而且似乎已经看了很久了。
裴舒羽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把两只前爪藏到了肚子底下,试图掩盖刚才那个像只真正兔子一样洗脸的自己。
忽然,一根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伸了过来,穿过了铁丝网格,带着一点点室外的凉意,悬停在了她的面前。
裴舒羽屏住了呼吸,不敢动弹。
手指轻轻往前送了一点,指腹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湿漉漉的、因为紧张而正在飞快颤动的鼻尖。
触碰只是一瞬间,很轻,有些痒。
裴舒羽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粉色的三瓣嘴动了动。
“糯米。”
男生低沉的声音在嘈杂的雨声和轮胎摩擦声中清晰地响起。
裴舒羽愣住了,傻乎乎地看着那根还没收回去的手指。
糯米?
是在叫她吗?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这身雪白的、蓬松的皮毛,软绵绵的,确实有点像。
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随便,甚至有点好笑。
如果是作为“裴舒羽”这个名字的代号,她一定会抗议。
但此刻,她意识到,这并不是一个随口的代号,更像是一份被接纳的证明。
意味着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一只雨夜里来路不明的流浪兔,而是属于这根手指主人的“糯米”。
回到公寓的时候,裴舒羽已经累得连一根胡须都不想动了。
折腾了一晚上,饥饿、寒冷、惊吓,早已透支了这具小小身体的全部能量。
裴凛把航空箱放在客厅的地板上,并没有急着把她放出来。
裴舒羽趴在箱子里,透过网格,看着男生此刻正脱掉外套,只穿着那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半蹲在客厅的地板上。
他的身边堆满了刚才从宠物超市买回来的大包小包。
裴舒羽看见他拿起说明书,眉头微蹙,认真地研究着那个双层兔笼的组装图。
他修长的手指灵活地卡扣住栅栏,拧紧螺丝。
很快,一座对于兔子来说堪称“豪宅”的新家拔地而起。
他撕开一袋除臭木屑,动作很轻地铺在笼底,铺了厚厚一层,看起来就很软。
接着是滚珠水壶,裴凛比划了一下高度,调整了三次,直到确认这个高度她抬抬头就能喝到,才固定下来。
食盆里倒进了散发着草香味的兔粮,草架被塞得满满当当,还有一块用来磨牙的小木块。
裴凛做得一丝不苟,神情专注,仿佛他手下组装的不是一个兔笼,而是一个精密的气动模型。
裴舒羽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心里那种酸涩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涨了上来,把眼眶都熏热了。
之前在实验楼下的巷子里,她真的以为自己死定了。
她以为像裴凛这样有些冷漠的人,看到一只脏兮兮的病兔,最多只会皱皱眉,然后漠然地绕道走开。
毕竟他的时间那么宝贵,每一分钟都应该用来计算公式,而不是浪费在一只毫无价值的啮齿动物身上。
可是他不仅把浑身湿透的她捡了回来,揣在怀里给她取暖,带她去看了医生,花了好多钱买这些东西,现在还在深夜里,亲手给她布置一个温暖的窝。
原来裴凛是一个这么好的人啊。
“好了。”
裴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他走过来,打开了航空箱的门,动作很轻。
“出来吧。”他对她说,“糯米。”
这一次,裴舒羽没有犹豫。
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鼻尖动了动,闻到了提摩西草清新的香气。
她跳进了那个新家。
脚掌踩在松软的木屑上,让她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那就先在这里住下吧。
虽然很给别人添麻烦,虽然这只是一次无奈的寄居。
裴舒羽蹲在食盆前,咬了一口干草,看着正拿着湿巾仔细擦拭手指的裴凛。
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依然冷硬,但眉眼间似乎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暖意。
裴舒羽在心里默默地做了一个决定。
在变回人类之前,一定要乖乖的,做一个不吵不闹的好室友,绝不给他惹麻烦,不咬坏他的书,也不乱跑。
等到变回人类的那一天
她一定会郑重地、好好地向他道谢,把这些医药费和生活费都还给他。
08
客厅的顶灯已经关了,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被限制在沙发一隅,其余地方都沉在昏暗的阴影里。
裴凛没有回房间,而是抱臂站在新组装好的兔笼前。
“咔嚓、咔嚓。”
很有节奏的咀嚼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裴凛看着垂耳兔那圆滚滚的屁股,随着咀嚼的动作,那团短得几乎看不见的尾巴也跟着轻微颤动。看起来像一颗沾了糖霜的糯米团子,软乎乎的,没有任何攻击性。
他看了很久。
裴凛向来是个缺乏多余好奇心的人,对这种除了进食和排泄之外没有任何产出的生物,以前从没投去过哪怕一秒的关注。
但现在,看着那个三瓣嘴像个不知疲倦的小型碎纸机一样,极快地蠕动,把一根长长的草茎一点点吸进去,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连带着长长的耳朵也跟着轻微颤动。
有点怪异的可爱。
这就是他在暴雨夜捡回来的麻烦。
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正在进食的兔子忽然停了下来。它警觉地转过头,黑珍珠似的眼睛在昏暗中反着一点亮光,湿漉漉的鼻子快速翕动了两下,确认是那个给它饭吃的人之后,才又转回去,继续发出那种解压的“咔嚓咔嚓”声。
毫无防备。
一副心很大的样子。
裴凛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残留着刚才触碰它鼻尖时那种微凉湿润的触感。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凌晨零点十分。
已经严重超出了他平日的作息时间。
如果是平时,他此刻应该已经进入了深度睡眠,为了第二天高强度的工作养精蓄锐。
“睡了。”
他对着笼子里那个只留给他一个背影的小东西低声说了一句。
也没指望它能听懂。
裴凛关掉了落地灯,客厅彻底陷入了黑暗。但在转身回房的那一刻,他听见身后的笼子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轻轻撞在了栏杆上,或者是爪子扒拉木屑的声音。
并不是回应,只是另一种生物存在的证明。
在这个空旷冷清的公寓里,这种细微的声响显得格外突兀,却并不让人讨厌。
裴凛在黑暗中极淡地勾了一下唇角,推门进了卧室。
翌日,温华大学食堂。
正是午餐高峰期,空气里混杂着饭菜的热气和嘈杂的人声。外面还在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湿气从门口涌进来,把地板踩得全是泥印子。
裴凛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份清淡的定食。
他对面的位置被粗暴地拉开,一个穿着风衣、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男生端着餐盘坐了下来。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沈亦和把手里的冰美式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
“这鬼天气,真不想来上课。”沈亦和抱怨了一句,随即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了几分八卦的神色,“哎,裴凛,昨天的大新闻你听说了没?”
裴凛头也没抬,修长的手指翻过一页书:“如果你是指纳斯达克指数的波动,我没兴趣。”
“谁跟你聊股票啊,我又不是在跟你做大作业。”沈亦和翻了个白眼,身体前倾,神神秘秘地说,“是学校里的事。昨天文学院有个女生失踪了。”
裴凛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失踪?”
“对啊,叫裴舒羽。名字跟你还挺像的。”沈亦和叹了口气,有些唏嘘,“听说是个挺漂亮的姑娘,平时独来独往的。昨天暴雨,教授联系不上人,查监控也没看见出校门,你说邪门不邪门?现在学校论坛都炸了,大家都在猜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裴凛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对这种带有都市传说色彩的校园新闻向来缺乏敏感度。
在这个庞大的校园系统里,每天都有人因为各种原因短暂地脱离社交网络,或许是情绪崩溃,或许只是单纯想躲起来。
对于他来说,那个叫“裴舒羽”的名字,仅仅是一个陌生的符号,与他毫无交集。
“可能只是手机没电了。”裴凛淡淡地给出了一个最符合逻辑的推测,然后夹起一块西兰花。
“你这人真是一点同情心都没有。”沈亦和摇了摇头,似乎早就习惯了他这种冷淡的反应,“那可是一个大活人不见了,你就这反应?”
裴凛没接话,只是垂着眼安静地吃饭。
过了几秒,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平淡地开口,抛出了一个比“活人失踪”更让沈亦和震惊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