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咳咳咳!”
沈亦和刚喝进去的一口冰美式差点喷出来,他狼狈地抽了张纸巾擦嘴,瞪大了眼睛看着对面那个依旧云淡风轻的好友。
“你说什么?你捡了什么玩意儿?”
“兔子。”裴凛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捡了一支笔,“白色的,垂耳兔。”
沈亦和张着嘴,像是第一天认识裴凛一样上下打量着他。
“不是,裴凛,你被夺舍了?”沈亦和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你?连我进你房间都要先套上鞋套的、什么东西都不准动的人?你养兔子?那玩意儿又臭又掉毛,还要伺候吃喝拉撒,你能受得了?”
在沈亦和的认知里,裴凛这种人,家里就应该只有冷冰冰的模型和永远看不完的书,任何有生命体征的东西出现在他的领地里都是一种亵渎。
裴凛微微皱了皱眉,似乎对沈亦和的描述感到不满。
“不臭。”他纠正道,声音冷了几分,“而且很乖。”
昨晚他确认过,糯米身上只有雨水的味道和淡淡的草香,并没有沈亦和说的那种异味。
而且她缩在笼子角落里的样子,安分守己,完全没有打扰到他的生活。
“很乖?”沈亦和捕捉到了这个词,“我还真有点好奇了。有照片吗?给我开开眼。”
裴凛面无表情地拒绝:“没拍。”
“啧,你这人真没趣。”沈亦和把玩着手里的咖啡杯,忽然来了兴致,“哎,既然没照片,那放学我去你家看看呗?”
裴凛的眉头瞬间锁紧了。
“不行。”没有任何回旋余地的拒绝。
“别这么小气嘛。”沈亦和早就料到他会拒绝,又开始尝试说服他,“我又不光是为了看兔子。孟听也特别喜欢这些毛茸茸的小动物,成天念叨着想养。但我现在也养不了,正好带她去过过瘾,顺便给你参谋参谋怎么养。”
裴凛有轻微地动摇。
他昨天在网上查养兔攻略的时候,繁杂的注意事项确实让他觉得有些棘手。
球虫、积食、脚皮炎,对于从未养过宠物的他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
如果是孟听的话,应该懂这些。
他想起今早出门前,给笼子里加草的时候,糯米眼巴巴地看着他的样子。
虽然看起来精神不错,但他确实担心自己这种养法会让脆弱的小东西生病。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一会儿。
沈亦和观察着裴凛的神色,知道有戏,立刻乘胜追击:“放心,孟听很细心的,而且我们保证不乱碰你的那些宝贝模型,看完兔子就走,绝对不超过半小时。”
裴凛终于抬起眼,目光清冷地扫了他一下。
“只准看兔子。”
他松口了,虽然语气依然勉强,“还有,它胆子很小,昨晚刚捡回来还有应激反应,你们去了别大呼小叫的。”
“好好好!”沈亦和比了个手势,“我保证把嘴缝上,只用眼睛看。那就这么说定了,晚上我和孟听一块儿过去。”
裴凛没再说话,重新低下头吃饭。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脑海里却莫名浮现出昨晚那个画面——
那只叫糯米的兔子,用两只前爪抱着耳朵像洗脸一样搓动,然后傻乎乎地看着他。
失踪的女生,和家里那只捡来的兔子。
这两个原本毫无关联的信息在这一刻诡异地在大脑皮层并列出现了一瞬,又很快被理智切断。
裴凛合上书,将那点奇怪的联想压了下去。
只要那只兔子能好好的,其他的闲事,与他无关。
第70章
09
裴舒羽这一觉睡得很沉, 也很碎片化。
兔子的睡眠似乎和人类不一样,不需要整晚的深眠,而是由无数个短暂的打盹组成的。
裴舒羽醒过来的时候, 客厅里已经有了动静。
她缩在木屑堆里,耳朵动了动, 听见那个男生在玄关处换鞋的声音,接着是钥匙清脆的碰撞声,最后是防盗门落锁的“咔哒”声。
裴凛走了。
公寓里重新陷入了一片只有加湿器运作声的寂静。
裴舒羽从角落里钻出来,伸了个懒腰——以前肢向前趴伏、后腿向后蹬直的姿势。
这是一种她以前从未体验过的舒展, 脊椎骨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让她觉得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现在,这个双层别墅归她了。
裴舒羽开始谨慎地探索她的新领地。
一楼是生活区,铺满了松软的除臭木屑,踩上去沙沙作响。
滚珠水壶挂在栏杆上,裴舒羽凑过去, 试探性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那颗银色的小钢珠。
“咕噜”。
凉凉的水珠渗出来, 润湿了有些干涩的舌尖。
虽然这种喝水方式对于人类灵魂来说有些怪异,甚至可以说毫无尊严, 但不得不承认, 这种机械结构的供水效率很高,而且真的不会弄湿下巴上的毛。
她又去扒拉了一下草架。
绿色的干草散发着一种像是晒过太阳后的清香,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竟然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她抽出一根, 像吃百奇棒一样, 只用了几秒钟就让她消失在不断蠕动的三瓣嘴里。
吃饱喝足,她顺着那道木质的小斜坡爬上了二楼。
二楼是个休息平台,视野很好, 透过笼子的缝隙,可以看到客厅的落地窗。
外面的雨停了,天光是大片的灰白。
裴舒羽趴在二楼的平台上,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看着窗外发呆。
变成兔子后的时间流逝变得很慢,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或者清理自己的毛发,偶尔也会因为想家和担心而感到一点难过,但很快又被一种本能的困意所淹没。
直到傍晚。
门口传来了动静。
裴舒羽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虽然只竖起了一半又垂了下去)。
这熟悉的脚步声,是裴凛回来了。
但紧接着,她警觉地抖了抖胡须。
不对。
脚步声不止一个。除了裴凛那种总是很有规律、落点沉稳的脚步声之外,还混杂着另外两个稍显杂乱的声音。
有陌生人。
裴舒羽瞬间进入了战备状态,她像个受惊的毛球一样,飞快地从二楼滑下来,一头钻进了笼子最里面的角落里,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只露出一只警惕的眼睛盯着门口。
门开了。
裴凛率先走了进来。他换了鞋,并没有立刻往里走,而是侧身让开了位置。
紧接着,一男一女走了进来。
他们看起来也是大学生,穿着打扮都很时髦。
男生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手里转着车钥匙;女生穿着温柔的针织长裙,背着一个小巧的链条包。
裴舒羽不认识他们。
她在西语系是个标准的透明人,除了密友和几个同班同学,几乎不认识什么外系的人。
这两个人看起来像是裴凛的朋友,大概是金融系或者其他什么厉害专业的吧。
“你的兔子呢?”男生一进门就夸张地提问,视线在黑白灰客厅里扫了一圈。
“安静点。”
裴凛的声音冷冷的,他把外套挂在衣架上,转过身,像是个恪尽职守的守门员,挡在了客厅通往笼子的必经之路上。
“站在那里看,别靠太近。”
他抬手指了指离笼子还有两米远的沙发背。
“哇”那个女生发出了小声的惊呼,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目光穿过裴凛的阻挡,直直地落在了笼子的角落里,“她好小一只啊!”
“是吧!”男生也探头探脑地看过来,“我就说裴凛这家伙转性了,居然养了一只兔子。”
他们看起来并没有恶意,但裴舒羽还是害怕。
陌生的气味、陌生的声音、还有那种被当作观赏动物注视的感觉,都让她感到不安。
她把身体缩得更紧了些,恨不得把自己嵌进木屑里。
“她好像很怕我们。”女生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恐惧,声音放得更轻更柔了,“你看她都在发抖。”
她扯了扯男生的袖子,示意他闭嘴,然后试探着往前挪了一小步。
裴凛皱了皱眉,似乎想阻止,但那个女生已经蹲了下来。
她并没有靠得很近,依然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只是尽量放低了身姿,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具有压迫感。
“糯米?”
女生试着叫了一声裴凛告诉她的名字。
她的声音很温柔,带着一种好闻的、淡淡的花香气,并不刺鼻,反而让人觉得很舒服。
裴舒羽的耳朵动了动。
女生冲她笑了笑,眼神里满是喜爱和善意,并没有那种要把她抓出来玩弄的意图。
“糯米,别怕呀。”她轻声哄着,“姐姐只是来看看你。”
裴舒羽看着那个女生,作为小兔子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类是安全的,甚至是友好的。
她犹豫了一会儿,试探性地把埋在怀里的脑袋抬了起来,粉色的鼻尖对着空气嗅了嗅。
真的很好闻。
像是春天开在校园花坛里的那种小花。
裴舒羽忍不住往前挪了一点点,又挪了一点点。
最后,她大着胆子跳到了笼子边缘,两只前爪搭在栏杆上,隔着铁丝网,好奇地看着那个女生。
女生惊喜地捂住了嘴,眼睛弯成了月牙:“沈亦和你看!她过来了!她好乖啊!”
她忍不住想要伸出手,去碰碰那个搭在栏杆上的毛茸茸的小爪子。
然而,她的手还没碰到笼子,就被半路拦截了。
裴凛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他面无表情地挡在了女生和笼子之间,虽然没有直接推开,但那种拒绝的姿态非常明显。
“可以了。”
裴凛垂眸看着笼子里那只居然敢主动凑上去的兔子,语气凉凉的:
“半小时到了。”
哪有半小时?明明才过了五分钟。
女生站起身,抱怨道:“裴凛,你也太小气了吧。糯米明明挺喜欢我的,你看她都主动过来了。”
裴凛并没有因为她的指控而感到愧疚。
他侧过身,视线冷淡地扫过那只叛变的兔子,她正傻乎乎地扒着栏杆,一副还要跟人家玩的模样。
“她视力不好。”裴凛给出了一个毫不留情的解释,“分不清人,只是在确认领地。”
“”
女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求助地看向身边的男朋友。
那个叫沈亦和的男生耸了耸肩,一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拉过女朋友的手:“行了行了,别跟这没人性的人计较。看也看过了,咱们走吧,别耽误裴大工程师养兔子。”
三个人很快离开了公寓。
随着门关上,那种令裴舒羽感到紧张的陌生气息终于渐渐散去。
但她还是扒在栏杆上没有动。
她有点没看够那个漂亮姐姐。
而且裴凛刚才把人赶走的样子,真的好凶哦。
没过多久,门又开了。
这次只有裴凛一个人回来。
他手里多了一个印着某家精品店logo的纸袋。
裴凛换了鞋,径直走到笼子前。他低头看着还趴在栏杆上的裴舒羽,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伸手摸她,而是先从袋子里拿出了一个东西。
是一个淡粉色的、看起来超级软的棉垫子。
形状像一朵云。
他打开笼门,把那个看起来和这间冷硬公寓格格不入的粉色垫子放进了笼子的二楼平台。
“孟听给你的。”
他简短地解释了一句,语气虽然还是平平淡淡的,但动作却很轻。
原来那个漂亮姐姐叫孟听。
裴舒羽高兴地跳上二楼,在新垫子上踩了踩。真的很软,比木屑还要舒服,像踩在棉花糖上一样。
她开心地在垫子上转了两圈,然后团成一团窝了进去。
这时,一只手伸到了她面前。
裴凛的手心里躺着一颗深红色的东西。
裴舒羽凑过去闻了闻。
一股浓郁的、甜美的果香瞬间钻进鼻子里,是她在人类世界里非常喜欢的味道。
是草莓冻干。
“沈亦和买的。”裴凛说,“只能吃一颗。”
裴舒羽才不管是谁买的,兔子的本能让她立刻张开嘴,啊呜一口咬住了那颗草莓。
酥脆,酸甜,美味得让她想眯起眼睛。
她在云朵垫子上快乐地啃着草莓,三瓣嘴动得飞快。
裴凛站在笼子外,看着那只刚才还对别人献殷勤、现在有了吃的就忘了一切的兔子。
他伸出手指,隔着栏杆,在她随着咀嚼而一颤一颤的耳朵尖上轻轻弹了一下。
“笨兔子。”
他低声说。
裴舒羽忙着吃草莓,根本没空理会他的评价。
只是敷衍地抖了抖耳朵,把好听的“笨”字,连同草莓的甜味一起,吞进了肚子里。
10
裴凛一直认为,他的兔子是很怕生的。
刚捡回来的那个晚上,她缩在纸箱的最角落,像一团受潮发霉的棉花,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后来换了笼子,她也总是用屁股对着外面,只有在确认周围绝对安全的时候,才会探出头来吃两口草。
在他面前尚且如此。
所以,当他看见那只刚才还在装死的兔子,在听到孟听声音的瞬间,居然主动跳到了笼子边缘,甚至两只前爪扒着栏杆,努力把那个毛茸茸的脑袋往孟听手边凑的时候,裴凛正在倒水的手停顿了一下。
水流溢出了杯口一点,溅在了大理石台面上。
裴凛抽了张纸巾擦干,并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站在吧台后面,冷眼看着那一幕。
孟听蹲在笼子前,语气温柔地叫她“糯米”。
那只兔子就真的很配合地动了动耳朵,粉色的鼻尖拼命透过栅栏的缝隙往外挤,那副急切的模样,仿佛孟听才是她失散多年的亲人,而裴凛只是一个负责提供食宿的冷酷狱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