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柏如低头,不偏不倚,正对上她那双毫不闪躲的眼睛。那双眼睛乌黑透亮,清澈得不染一丝尘埃,像是浸在清泉里的琉璃,既映着少女的纯稚,又藏着能看透人心的澄明,直晃晃地照进了他的心间。
禹柏如静静与她对视了一会儿,忽而抬起手,轻轻将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口,声音低哑得近乎呢喃:“你别这样看着我,我会忍不住……”
云诺耳侧贴着他的胸口,感受到了那与她同样急促的心跳。此刻,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悄然隐去——风声止了,流水歇了,连树叶的摩挲声也静了下来。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她咽了咽口水,轻声开口:“我……”
“你别想着嫁给别人,我不应允。”禹柏如蓦然开口打断了她,仿佛是怕从她口中听见什么不爱听的话。
“可……”
“我知道你为何要嫁给禹裴川,”禹柏如再次打断了她,“你不要什么都自己来扛,交给我,我会帮你杀了他。”
“但……”
“你就留在这里,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禹柏如的声音从一开始的笃定,逐渐染上了犹豫,他一次次的打断她,云诺终于意识到,他在害怕她的回答,他竟然也有怕的时候?
云诺唇边漾开一抹笑意,但禹柏如看不见,于是,她没再说话,而是伸出手,轻轻回抱了他。
“好。”
……
姜衍出了院落,没再回头,他策马沿原路折返,那马儿一路狂奔至此,片刻未歇,此刻已是蹄软气喘,精疲力竭。姜衍浑不在意,只落寞地坐在马背上,任它缓缓踱步,慢悠悠地走着。
行至一处,他勒住缰绳。目光落在荒草丛中那顶蒙尘的凤冠上,那凤冠珠翠黯淡,孤零零地躺在野草间。来时他走得急,没注意到这里,这回他认出了那是云诺的凤冠。他望着那凤冠,忽然觉得,此刻的他就如同这顶凤冠一般,不得喜爱,便被弃如敝履,心头竟隐隐生出几分同病相怜之感。
他翻身下马,弯腰拾起凤冠,略微思索了一瞬,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怎么办呢……我再帮你们一把吧。”
说罢,他将凤冠带上马,猛地一扯缰绳,调转马头,朝另一个方向奔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皇宫, 北府。
殿内的气氛沉到了谷底,压得人喘不过气。
禹裴川独自端坐书房之中,眼前的漏刻一滴一滴地落着, 每一滴都像砸在人心头。偌大的殿内安静得近乎诡异,连烛火都不敢跳得太欢。室内的下人们早已被尽数轰了出去, 门外噤若寒蝉, 谁也不敢再踏进半步去触主子的霉头。
自云诺在京城失踪,已过去了好几日。除了前两日禹裴川的人在城北郊外一处河边寻到她的凤冠之外, 再无其他线索。禹裴川得知后,几乎把那条河从上游到下游翻了个遍, 连两岸方圆数里的树林草丛都未曾放过,却始终寻不见云诺的踪迹。这个女人, 仿佛凭空蒸发了一般。
他也曾觉出此事透着几分古怪, 甚至怀疑是云府自导自演的一出戏码。可苦于没有证据, 实在是无从查起,更何况, 若真是云府自导自演,他们图什么呢?就为了让他在满城百姓面前丢一回脸?这未免太过儿戏。
云司齐依附王家多年, 如今王太傅势头不再, 他好不容易攀上这条新路,怎会轻易放手?对云家而言, 这桩婚事是他重返朝堂中枢的梯子,他比谁都盼着云诺安安稳稳地嫁进大皇子府。断然不会自毁长城,把到手的富贵往外推。禹裴川想来想去, 都觉得说不通。
“殿、殿下……”门外响起侍从颤颤巍巍的声音。
“进来。”
这几日北府中人人自危,能不在禹裴川跟前露面的,都恨不得躲到天边去。这名侍卫在门外站了许久, 做了不知多少回心理准备,才终于咬着牙迈出了这一步。
“查得怎么样了?有她的消息了吗?”禹裴川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听不出喜怒,却仍让那个侍从瑟瑟发抖。
那侍从眼睛一闭,硬着头皮道:“没有……霁王府那边近几日毫无动静,甚至连门都没出过。云府那边,属下们盯了好几日,云侍郎似乎并不知情,得知女儿被掳后,也是多方派人查找。特别是那个云谨,这几日特意在军中告假,带人将京城内外翻了个遍,看样子也是一无所获。”
侍从一口气说完,连眼睛都不敢睁开看禹裴川的脸色,可预想中的狂风暴雨并没有袭来,他睁开眼偷偷看过去,只见禹裴川听完他的话后虽面色不虞,却并未发火,半晌,禹裴川才缓缓开口:“不能把时间浪费在这女人身上了,留一小批人继续找,剩下的,孤有别的事要安排。”
“哦,对了,”禹裴川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微拧,“溪年这段时日怎么不见人影?孤命他在暮云庄操练镜奴军,怎地一点消息都不曾传来?”
前些时日禹裴川的心思都在大婚上,现在想来,似乎很久没见到溪年了。
“属下正要跟您禀报这件事,”那侍从慌忙说道,“今日暮云庄有人来报,说是近一个月都不曾见溪先生入庄。起初庄中只当是殿下这边有事将他唤了去,便未在意。可近日庄中最先驯养的那批镜奴军似有异动,久无溪先生在场,恐将失去控制,下人们束手无策,只得派人来请示殿下。”
“竟有此事?!”禹裴川霍然起身,脸色铁青,“可四处找过了?”
那侍从被他这骤然暴起的动作吓得一哆嗦,头垂得更低了,声音也越来越小:“找、找过了……确实不见溪先生的踪影。属下等还去了他的私宅,大门紧闭,门上都落了灰,瞧着已有些时日没人住了。”
他咽了咽唾沫,小心翼翼地继续道:“溪先生向来行踪不定,做的事也从不与属下们交代。殿下……属下斗胆猜测,溪先生他……会不会是……跑了?”
“不可能!”禹裴川断然否认,“溪年是个有野心的人,与孤一样,他想追求什么孤明白得很,他绝不会临阵脱逃,只怕是……凶多吉少。”
他心中骤然一动,猛地俯身,一把揪住侍从的衣襟,急声问道:“暮云庄的镜奴军,还剩多少人可用?”
“约莫……两千人,可若是溪先生还不回来,有近五百人怕是要失去控制了。”
“该死!”禹裴川低骂一声。
他负手踱了两步,沉声吩咐道:“拨一拨人去寻他。另外,从溪年手下挑几个得用的出来,就算是现学,也得给孤把控制镜奴军的法子学会了,要是学不会,提头来见!”
“是,属下这就去办。”那侍从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禹裴川立在窗前,望着外头阴沉沉的天色,眼底翻涌着阴鸷的暗流。
“想靠这些手段把孤拖垮?”他冷笑一声,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做梦。”
“看来……计划要提前了。”
……
云诺自那日起,就在留云斋住了下来。
留云斋是禹柏如给这片园林新取的名字,准确来说,这片园林自建成后,从未有过名号,当云诺住进去之后,这才有了第一个名字。
留云斋本就未安排下人,云诺又不喜人多叨扰,禹柏如见她坚持,便也由着她去,只是每日命人按时送来吃穿用度,顺便将院子洒扫一番,做完便走,从不嫌麻烦。
云诺刚在留云斋安顿下来,禹柏如便遣人去接陆影疏。彼时陆影疏才听说云诺被劫的消息,心头正乱成一团,还没来得及慌张,禹柏如的消息便送到了。她一头雾水地被带进留云斋,直到看见云诺好好端端地站在面前,那颗悬了许久的心才终于落回肚子里。
她就知道,主子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小姐嫁进大皇子府的。管它是云府还是留云斋,亦或是将来别的什么地方,只要能跟着小姐,她就高兴。
这几日,倒是过了难得的安宁日子。她只需在留云斋中陪着云诺,闲来赏花煮茶,日子过得悠闲自在。她自然知晓云诺住在此处意味着什么。
从前主子对小姐的那份情意,小姐或许还被蒙在鼓里,但他们做下属的,却看得分明。如今见主子得偿所愿,也算是了却了他们心中一块大石,论起来,比起大皇子,主子才是小姐的良配,况且,这些日子她瞧着云诺的脸色,眉目舒展,眼底不见半分烦忧,与要嫁与大皇子那时截然不同,她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今日云诺正于院中品茶,茶是用院中新摘的木槿花泡的,清香袅袅。陆影疏蹲在一旁清洗着刚拾来的花瓣,一抬头,便见禹柏如缓步走了进来。
“小姐,主子来了。”陆影疏率先看见,对云诺小声提醒。
云诺抬眸,唇边漾开笑意,起身朝他迎去。禹柏如见她站起来,脚步都不觉快了几分,几步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牵过她的手,将她往桌边带。
陆影疏见到这一幕,连忙撇过脸去,低着头就要往后退,欲将这院子留给他们二人独处。
禹柏如却在这时扭头对陆影疏道:“雾影来了,就在外院,你许久未见他了吧,去罢。”
陆影疏闻言,眼睛倏地亮了。她笑着朝禹柏如福了福身,声音里都带着雀跃:“谢主子。”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往外院跑去,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脸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
云诺看在眼里,被陆影疏那藏不住的笑意感染,唇角也跟着弯了弯,目送她雀跃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收回目光时,正对上禹柏如的视线,他上下打量了她两眼,点点头道:“这样看着顺眼多了。”
云诺低头看了看自己,顿时就明白,他说的是她身上穿的衣裳。今日她穿的是一袭玉色银泥云水裙,外罩豆绿冰绡衫,清雅素净,这衣裳是禹柏如给她准备的,她住进来当天晚上,他就差人送来了好几套衣衫,且都分外合她的身,似乎是早就准备好了一般。
那身断了裙摆的嫁衣被她换下后,禹柏如当即命人拿去烧了。也不知是嫌那衣裳碍眼,还是为了“毁尸灭迹”,总之那上好的蜀锦、精工细作的刺绣,转瞬便化为一捧灰烬。云诺瞧见,着实惋惜了一番,只不过是觉得有些暴殄天物。
而禹柏如知晓后竟然说:“舍不得?难不成你还想把它留着,再嫁给禹裴川不成?”
这个人,真是小气的紧,就如现在。
云诺懒得跟禹柏如在衣裳的事情上计较,此刻也只是轻哼了一声:“那还用你说,我穿什么都顺眼。”
她这副傲娇的小表情,看得禹柏如心痒难耐。他轻咳一声,忍住了抬手去捏她脸的冲动,正色道:“这几日禹裴川一直派人盯着云府的动静。你父亲和兄长都在找你,这反倒让禹裴川对云府打消了几分疑虑。想来他很快便会把人撤走,要不要我派人先去知会他们一声,也好让他们放心?”
云诺沉默了片刻,眸光微垂,轻声道:“不必。眼下我不出现,于他们反倒是好事。说多错多,还是少说为妙。”她顿了顿,眉心微蹙,“只是……我担心祖母的身子,怕她太过忧心。”
这几日她虽身在留云斋,心却时时悬在云府那头。旁人倒还罢了,祖母年事已高,又最疼她,若因她失踪的事急出个好歹来,她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放心,云老夫人那边我会派人暗中照看,不会有事。”禹柏如顿了顿,又问,“你在这住得可还习惯?要不要我派人将你院中的那两名婢女带过来陪你?”
云诺笑了笑:“我哪就有那么金贵了?你别把她们叫过来,若是晚晴阁的人一下子都消失了,保不准让人发现什么端倪。”
“也好。”禹柏如颔首,似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你之前杀了溪年,现在禹裴川似是才发现溪年出事,他应该很快会有新的动作了。最近外头不太平,你若是出去的话务必小心,我把雾影和南萧都带过来了,留在这里,人你随意差遣,不必问我。”
“好。”云诺心头一暖。
这几日她虽一直待在留云斋,不曾踏出院门,可禹柏如从未限制过她的自由。她若想去哪里,他从不拦着。所谓“留”在这里,不过是给她一个可以安心落脚、不必提防的地方罢了。比起被关在笼子里当一只金丝雀,这样的日子,反倒让她觉得舒坦得多。
她含笑凝望着禹柏如,眼底尽是温柔,只觉眼前之人,越看越合心意。她忍不住凑上前,在他侧脸轻轻一吻,轻声道:“谢谢你。”
禹柏如瞧着她弯弯的眉眼,心中暗叹,要是早知道说开后云诺会这般直白可爱,他早就该把话挑明了,何必白白耽误这些日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这般想着, 禹柏如已伸手拉过云诺,云诺毫无防备,还来不及反应, 腰侧便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扣住,身子跌坐在他膝头。
禹柏如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 一只手松松搭在她腰间, 目光落在她因吃惊而微张的唇上,瞳色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 下一瞬,他便低头覆上了她的唇。辗转厮磨间, 含混的呢喃从唇角逸出:“从前欠我的吻,今日一并还我。”
云诺哪里知道她又欠了什么吻?她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 霎时间一片空白, 不知作何反应才好, 这一切对于她而言,似乎来得太快了些, 即使这件事貌似是由她先挑起的。
禹柏如察觉到了她的生涩,微微睁开眼, 却见云诺正睁着一双圆溜溜的乌眸看他, 身子在他怀中僵硬着,一动不动, 任他予取予求。他这才想起,这似乎是他头一回在她清醒时吻她。
似是觉出了几分意趣,他轻笑一声, 唇间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的唇先落在她唇角,像试探水温似的, 极轻极慢地蹭了一下,旋即退开半寸,鼻尖抵着她的,一手轻轻捧在她颈侧,指腹缓缓摩挲着她的脖颈,耐心引导着她放松下来。
“别紧张……”禹柏如轻声诱哄,声音从喉间溢出,酥得不像话,“乖,把眼睛闭上。”
气息拂过云诺的唇面,带着淡淡的绿萼梅香。她听话地闭上了眼,睫毛却止不住地轻轻颤动。
第二次吻下来的时候,他轻轻含住了她的下唇。云诺身子一颤,下意识地往后缩,后脑却被他的掌心稳稳托住,五指插进她发间,指腹摩挲着她耳后的皮肤,她能感觉到他指尖微凉的温度在皮肤上滑过,酥麻的感觉自他指尖所及之处逐渐传遍全身。
禹柏如本想着浅尝辄止,怕这清醒的第一个吻会吓到她,可瞧着她在怀中乖顺的模样,心瞬间化了开来,起初只是温柔地吮吻她的唇瓣,到后来是忍不住轻咬,似是要将她吞吃入腹一般。
好在云诺并未觉出什么不妥。事实上,她隐约记得出阁前夜的一些零碎片段,此刻唇瓣相贴,恍若被拉回那个夜晚,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