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诺一愣, 低头瞧了瞧自己, 沉默了一瞬,想起自己今晨出门时的情形, 终于是没再坚持,乖乖任由他抱着往院子里走去。
进了门,云诺不由得眼前一亮, 这院中景致与外头截然不同,她好奇地打量着院中的布置,在禹柏如怀中左顾右盼, 禹柏如看在眼里,唇角含笑,眼底浮起一片柔软的暖意。
这是一处依山傍水的园林,隐藏在密林深处,若非有人引领,外人绝难寻至此地。一条青石小径蜿蜒向前,两侧种满了翠竹,风吹过时沙沙作响,如天籁之音。小径尽头,一汪清潭静卧,潭水碧绿如玉,天光云影、青山绿树尽倒映在其中。
再往里走,是一座精致的庭院,白墙黛瓦,飞檐翘角,掩映在绿树丛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混着泥土的湿润气息,清新怡人,沁人心脾,此处说是世外桃源都不为过了。
云诺正看得出神,忽然闻到一阵熟悉的花香。她偏头望去,只见院前竟然种着一大片木槿花树,紫红的花朵开得正盛,在日光中娇艳欲滴,层层叠叠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颤动,偶尔有一两朵悄然落下,无声无息地覆在青石地面上。
她怔住了。
木槿朝开夕落,古称舜华,向来难入富贵人家的庭院。晚晴阁那两株,她猜想大概是母亲喜欢,故而才留了下来。没想到,这里竟种了这么多。
禹柏如就在这里停下了脚步,将她轻轻放下。云诺站稳后,向前挪了几步,仔细端详树根部的泥土,那泥土色泽暗沉,显然已种了有些时日了。
她回头看向禹柏如,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和探究:“这些……是你种的?”
禹柏如没有否认,含笑“嗯”了一声。
云诺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问道:“你也喜欢木槿花?”
禹柏如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她身上,又似乎落在她身后的花上,良久,才开口:“算是吧。”
云诺总觉得他的目光别有深意,被他瞧得都有些不自在起来。她移开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身繁复的嫁衣,这衣服腰腹处勒得实在太紧,以至于她穿了这么久,被勒得都有些喘不过气,她不由得蹙了蹙眉。
禹柏如注意到了她的不适,开口道:“晚些时候我让人给你送几套衣裳过来,把这身换了。”
云诺抬头看他:“什么意思?你还想让我住在这里不成?”
禹柏如眉梢一挑,理所当然道:“不然你还想去哪?回大皇子府?”
云诺点了点头,神色认真:“今日是我与大皇子成婚之期,作为大皇子妃,理应回大皇子府。”
“还没拜堂呢,”禹柏如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说,“不算。”
他还好意思说。云诺瞥了他一眼,脱口而出:“那还不是因为你——”
“因为我——你才当场逃婚的?”禹柏如含笑截住她的话,“云小姐如此情谊,本王定不辜负。”
“禹柏如!”
云诺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她倒是忘了,禹柏如一向爱睁眼说瞎话。
哪知禹柏如见了她的反应,竟作出一副受伤的模样,不可置信道:“难不成……你昨夜同我说的话都是诓骗我的?”
“什么话?”云诺心中猛地一紧,昨夜的片段又浮现在她脑海中……难道那不是她醉酒后的梦吗?
见云诺神情蓦然紧张了起来,禹柏如反而不急了,他慢悠悠道:“你昨夜……当着我的面对我亲口说,你不嫁禹裴川了,要嫁给我,你忘了?”
“怎么可能?”云诺下意识反驳,脑中飞快地搜寻着昨夜的记忆,可惜一无所获。
“你瞧,你果然忘了。”禹柏如低低一笑,一步步朝她逼近,“昨夜你还与我以吻定情,当真一点都记不得了?”他行至云诺跟前,垂眸望着她,眼底浮起几分戏谑。
“要不要我帮你……重新想起来?”
这下云诺是真的慌了,因为她记忆中真的有她主动勾住禹柏如脖子亲吻他的片段。这竟然是真的发生过的事?喝酒误事,喝酒误事!难不成她真的借着酒劲欠下这般情债?这下好了,债主找上门了。
云诺低下头,避开了禹柏如炽热的视线,指尖无意识地绞缠着,心乱如麻,脑子里飞速转着该如何跟禹柏如解释。
“等、等一下!”眼见禹柏如越逼越近,似乎真有要昨夜重现的架势,云诺慌忙出声,“我想起来了!”
“哦?”禹柏如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瞧着她,只觉她这副模样有趣得紧。
可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云诺抬眸望向他,咬了咬唇,斟酌着开口:“昨夜……我酒后失态,所言所行皆非本意,你……不必当真。”见禹柏如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她又急忙补充道,“这件事是我不对!可我去大皇子府真有要紧事,回头……回头我一定补偿你,行不行?”
“不必当真?”禹柏如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几乎要被气笑。他猛地扣住云诺的手腕,一把将她拽至身前,近得呼吸可闻。
“那你倒是说说……你打算如何补偿我?”
禹柏如此刻的眼神实在是太有侵略性,配上他那副银色的面具,整个人显得邪魅又危险,云诺被他看得心头一紧,一时语塞,不知要怎么回答他才好。
风将树叶吹得猎猎作响,满院的木槿花在风中簌簌颤动,两人身上斑驳的光影明明灭灭,像是此刻谁都无法平静的心。
“放开她!”
一声怒喝如惊雷炸响,打破了院中凝滞的僵持。
云诺与禹柏如同时循声望去,只见姜衍不知何时竟找到了这里,他警惕地盯着禹柏如,眼中满是敌意与怒火,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云诺心头猛地一沉,当即慌了神。她下意识看看禹柏如,又看看姜衍,生怕姜衍认出禹柏如的身份,好在姜衍似乎并未将眼前的男子与那个残废的暠王联系在一起。
禹柏如见到姜衍,眉峰微蹙,语气冷淡:“你怎么会找到这里?”
姜衍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死死盯着他扣在云诺腕间的手,一字一句重复道:“我说——放开她,你听不到吗?”那神态,活像一头炸了毛的狼。
禹柏如似是被他这副模样勾起了几分兴致,唇角微微勾起,将云诺的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挑眉笑道:“我若是不放呢?你要如何?”
话音未落,姜衍已拔刀出鞘,一声清响,寒光劈开空气。他身形暴起,直直向禹柏如冲来。
禹柏如神色一凛,一把将云诺拽至身后,随即抽出身侧那柄无鞘长剑,迎了上去。
“铛——”
刀剑相撞,火星四溅。
姜衍出手便是杀招,刀锋凌厉,招招直取要害,不留余地。禹柏如身形如鬼魅般飘忽,长剑时而格挡,时而闪避,将他每一记杀招都轻描淡写地挡了回去。虽貌似居于守势,实则从容自若,游刃有余。
姜衍察觉出眼前的男人并未使出全力,一招一式都如此随意,似乎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他心中怒火更加炽热,年轻气盛的少年将军哪里受得了这般羞辱?他咬紧牙关,攻势愈发凶猛,刀光如织,密不透风。此刻,禹柏如终于收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情,手下招式也随之认真了起来。
两人的身影在院中交错腾挪,剑光刀影交织成一片,风被凌厉的招式搅得呼呼作响,满院的木槿花被气浪卷起,纷纷扬扬地飘落,又被刀剑斩成碎片。
“住手!你们快住手!”云诺大喊,想上前阻拦,却被拖曳在地的嫁衣裙摆绊住了脚步。眼见禹柏如从一开始的防守逐渐转为攻势,这场打斗怕是不能善了,云诺心中愈发焦急,“别打了!听见没有!快停下——”
可两人打得正酣,眼中只有彼此的刀剑,对外界的声音充耳不闻。
风声、刀鸣、剑啸、花落,混成一片。
这混乱的场面激得云诺心头火起,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低头看了看那碍事的裙摆,心一横,抽出了隐藏在腰间的软剑,提起裙摆,手起剑落,长裙应声而断,散落在地。
没了裙摆的束缚,云诺提剑腾身而起,红裙如流火般在空中划过,禹柏如与姜衍的刀剑正撞在一处,劲风激荡,就在双刃相持的刹那,云诺已掠至二人头顶,红裙如霞,墨发飞扬,她手中软剑寒光一闪,凌空压下。
“铛——”
一声脆响,三柄兵刃交叠在一起。云诺双臂贯力,将两柄相争的刀剑同时按下,剑身在半空中嗡鸣不止,震得虎口发麻。她身形落地,稳稳立在二人之间,横剑挡住两边,怒目切齿道:
“我说让你们住手,是听不懂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姜衍是第一次见云诺出手, 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他心中微惊,随即涌上一股复杂的涩意, 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云诺, 可眼前的这个男人, 脸色如常,毫无波澜, 仿佛对云诺的身手早已见怪不怪,这分明是比他与云诺更为熟稔的人, 才有的姿态。
他缓缓收了刀。
禹柏如见状,也懒懒地将长剑往身侧一收, 剑尖垂地, 周身那股凌厉的杀意瞬间烟消云散。
院中顿时安静了下来, 只余风吹木槿的沙沙声,和三人各自起伏的呼吸。
云诺见他们终于停了手, 暗暗松了口气,转身看向姜衍, 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姜衍, 我知道你是因为花轿被劫的事才赶来的,你这般仗义相救, 我心中感激。只是此事其实是有些误会,你且放心,我没事, 他……也并非歹人。”
姜衍一时恍惚,尚未弄清眼前这局面。他上下打量了禹柏如片刻,只觉此人身上的气势隐隐有几分熟悉, 却怎么也寻不出记忆中有这样一个人。他收回目光,看向云诺,眉头紧锁,问道:“你认识他?”他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他是谁?”
云诺垂下眼,避开了他的视线,低声道:“此事说来话长……总之他不会害我,这件事我以后有机会再跟你解释。”
云诺的回答让禹柏如微微一怔,他看着身前的云诺,眼底浮出笑意,虽说他早就知道云诺会帮他隐瞒身份,但真正亲耳听见她口中说出来这些话,那份愉悦还是瞬间漫上了心头。
姜衍没有听进去。他盯着云诺闪躲的眼神,又看了看她身后男人的神情,心中某个猜测越来越清晰,不由得后退了半步,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艰涩:“诺儿……你先前不肯答应我的求娶……是不是因为他?”
云诺没料到他忽然将话头转到此处,还未开口,姜衍又追问:“既然你早已心有所属,为何又要答应嫁给大皇子?”
云诺被他这一连串逼问激得有些恼了,蹙眉道:“你别问了,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自有安排。当初拒绝你,亦只关乎你我二人,与他人无关。”
姜衍忍着心中钝痛,侧过头,目光直直刺向云诺身后的男人,语气里带着几分质问:“她要嫁给大皇子,你也同意?”
禹柏如正在一旁看戏看得高兴,见矛头忽然转向自己,浑不在意地轻笑一声,他伸手一把将云诺揽进怀里,下巴微抬,懒洋洋道:“我不同意。所以——这不,把她抢来了。”
云诺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浑身一僵,她在这努力为他遮掩,没想到他在姜衍面前还如此恣意妄为。她用力挣开禹柏如的怀抱,抬手便是一拳捶在他胸口,又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满是警告与恼意。禹柏如被她一拳捶得往后退了半步,非但不恼,反而低低笑出了声。他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笑意,柔柔地望着她,仿佛对她的怒意浑然未觉。
姜衍将二人的举动与神情都看在眼里,双目被狠狠地刺痛了,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云诺从前对他,向来是客气有礼,进退有度,言语举止从不逾矩,何曾有过这般神态?时至今日他才看清,她心里,当真没有他。
姜衍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气力,面上疲态尽显,就那样怔怔地站在几步之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云诺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有些不忍,放软了语气:“姜衍,你先回去吧。这件事我自己会处理,你不用操心。只是……”她顿了顿,“今日你在此见到我们的事,还请不要对他人提起。”
姜衍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她,自嘲地笑了:“诺儿……在你心里,我是这样的人?”
云诺一愣,连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我知道了,你放心。”姜衍打断她,声音平静如水。他没再看云诺,也没再看她身后的男人,转身大步朝院外走去,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
云诺望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张了张嘴,却没有再说什么,她与姜衍之间,终究是要有个结果。
“怎么?心软了?”禹柏如的声音在身后幽幽传来,凉飕飕的,“他还没走远,你要追还来得及。”
云诺霍然回身,怒目而视,压低声音道:“你方才为什么要故意说那些话刺激他?他不清楚内情是冲动了些,你竟也跟着瞎胡闹?”
禹柏如无辜地眨了眨眼:“我没有瞎胡闹。”
见云诺仍面色不虞地紧盯着他,禹柏如收了笑意,正色道:“你以为姜衍是傻子?”
云诺蹙眉:“什么意思?”
“姜衍,年纪轻轻便执掌金吾卫,若真是个蠢人,岂能服众?”禹柏如望着姜衍消失的方向,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认真,“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追到这里,便是有些真本事。如此少年英才,又怎会为我三言两语就乱了分寸?”
禹柏如收回目光,落在云诺脸上,瞳眸中倒映着她的影子,他的声音软和了几分:“他会如此,全然是因为你。”
“因为我?”云诺不解。
禹柏如看着云诺,唇角微勾:“他不过是看出来……你喜欢我,故而心灰意冷罢了。”
云诺心头猛地一跳,眼神慌乱了一瞬:“你、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
“不承认?”禹柏如挑了挑眉,抬脚就往院外走,“那我把姜衍叫回来,你当面跟他辩一辩,看看是我胡说,还是他看错了。”
“你——”云诺急了,下意识伸手去拽禹柏如的衣袖。
谁知禹柏如似早已料到她会如此,顺势转身,一把将她揽入了怀中,双臂收紧,把人抱了个严严实实。
“诺诺,我喜欢你。”他轻声说。
原本正准备挣扎的云诺顿时安静了下来,竟乖乖窝在禹柏如怀里,一动不动,方才那炸毛般的神态荡然无存。
“还说不喜欢?”禹柏如低低笑了一声,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她的心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