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闲把信读了三遍。
读完了，他让阿豆研墨。
研墨的时候，阿豆问。
“师父，回什么。”
赵闲提笔。
“庙立。”
只写了两个字，他没有停。
“庙里那口灶，还烧不烧。”
“烧。”
“庙祝，换人。”
阿豆愣了一下。
“换谁。”
“岛上渔民里，推。”赵闲写。
“推出来的人，须有一个手凭。”
“谁给他考。”
“你。”
阿豆把笔递上去。
“师父，我不会考。”
“你会。”赵闲说。
“怎么考。”
“让他，”赵闲说，“在你跟前，把一个人救回来。”
“救谁。”
“救一个真病的人。”赵闲说。
“考过了，给他凭。”
“考不过，”赵闲顿了顿，“让他接着练。”
写完这一句，他又写了一行。
“药钱箱的账，按月，寄病册局。”
“一月一寄。寄到秦霜那儿。”
“账上要写清楚：进多少，出多少，救了几个人。”
“多一文，少一文，都要写。”
写完，他把信晾了晾。
阿豆在旁边看着，忽然问。
“师父。”
“嗯。”
“庙里的那尊像，怎么办。”
赵闲把笔搁下。
案上的灯，照着他写了半页的纸。
“像，”他说，“不用动。”
“为什么不拆。”
“拆是拆不完的，”赵闲说。
“今天拆了这儿，明天那儿又立起来。”
“立起来的原因，不是那尊像。”
“是人心里，想找一个能替他做主的东西。”
他把信折好，封上。
“我们能做的，”他说，“不是拆像。”
“是让下一回，人要立像的时候，先想一想——”
“那个像底下的人，当年是拿哪只手救人的。”
信写出去，赵闲没有停。
他另写了一封信，是给秦霜的。
信上说的不是庙，是“岛上的凭”怎么考。
他写了三条。
第一条：守庙人能认三种症候——痧、痢、烧。
第二条：会烧三样水——姜水、盐水、石灰水。
第三条：会报一件事——岛上要是有十个人同一天病，得往最近的州县报。
写完，他把信给阿豆看。
阿豆看完，问：“师父，这三条，是不是太少了。”
“少。”赵闲说，“所以他才学得会。”
“要是写三十条，他学不会。学不会，船上的人就还得等两个月。”
阿豆点头。
他把这三条，另抄了一份，夹进自己的册子。
抄的时候，他忽然停笔。
“师父。”
“嗯。”
“岛上那守庙的，要是有凭了，是不是就是官了。”
“不是。”赵闲说。
“那他是什么。”
“他是船上的人推出来的。”赵闲说。
“推出来的人，不是官。”
“是替大家看门的。”
“看门的人，什么都得会一点，什么都不必太会。”
阿豆把那句抄下来，抄在册子的最底下。
那句是：看门的人，不必是圣人。
那封信寄出去以后，隔了两个多月，才来回信。
信是陈九写的。
他说，岛上的人推了一个人出来。
是个快五十的渔妇。
她男人死在海上，她自己给半条船上的人看过病。
她认字不多。
可她背得出那三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