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婚事
二十六贯半的尾款搬到驴车上后,苏绯起身告辞,她一身几乎快要湿透,即便在门房那烤了火也冷到了骨头缝里去。
回程时,苏三根将驴车赶得飞快,后头悬挂的串车险些在转角时甩飞。
便在苏家几人抵达院子时,杨宅那边的贵客接二连三登门。
当今官家不喜铺张,下头的臣子自也是尽量低调,杨御史中丞即便是过五十大寿,也没请多少宾客,只给有姻亲关系的人家,跟素日关系不错的同僚发了请帖。
男宾止步后院,皆在前院吃酒,他们所携的亲眷则是由李娘子亲自招待。
“仁寿郡太君到——!”
茶酒司的丫头高喊一声,将仁寿郡太君请到女客所在的厅中。
殷老夫人今日穿得十分隆重,她高坐上首,闻言含笑带着众女客起身去迎。
“老姐姐,你可算是来了!”
杨大姐儿作为孙媳,与婆婆崔氏一左一右扶着仁寿郡太君走入厅堂。
仁寿郡太君今年七十四的高寿,是女眷中年纪最大的,她笑呵呵地握住殷老夫人的手:“瞧你说的,像我来晚了似的。”
“怎地不晚?这都快开宴了。”
殷老夫人将自己的位置让给仁寿郡太君,一来老太君年岁大,二来她的品阶也是在场最高的,她来了,所有人都得一齐去迎。
迎上座了,还得一一见礼。
瞧这满室皆是好看的女郎,仁寿郡太君看得目不暇接,笑得合不拢嘴。
年轻小娘子们凑在一块嬉笑着说起京中近来的趣事,各家夫人、娘子则头疼地聊起自家儿女。
此时崔府的苏夫人便在与卢夫人说起庶子崔荃的婚事:“我家二郎挑剔得很,至今还不愿成婚,连带着他妹妹亦是如此,看得上的没几个。”
说着,苏夫人叹了口气,笑问卢夫人:“我听说你家大郎至今也还未定下,莫不是也与我家二郎一样?”
卢夫人借着喝茶掩饰面上的古怪,这一口一个二郎,不知的还以为是她亲儿呢。
放下茶,她笑着看了一眼站在苏夫人身边的崔瑶,倒是长得不错,好似今年二十了罢?年龄相配,但人冷了些。
家里已经有个闷葫芦,她可不想再多一个。
于是卢夫人伸手拉过卢秀华的手拍了拍,她看着苏夫人道:“的确还未定下,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哪好逼他娶妻。我看啊,你也别愁,待缘分到了你家二郎也定能觅得良缘。”
苏夫人这才注意到卢夫人身边的年轻女娘:“这位是……”
“是我娘家侄女,我阿娘惦记我,叫她来京中陪陪我。”
卢夫人这是有意叫周郎君娶卢氏女,还是说,这是卢氏家主的意思?苏夫人一边思索着女儿的婚事,一边不吝称赞:“真是好颜色啊,不过叫我看,却是不如你年轻时。”
如苏夫人这般来打听周访的世家夫人也不只她一个,卢夫人遇着喜欢地便拉着那家小娘子说会话,遇见觉得不适合的,便拿卢秀华做挡箭牌。
后院聊得热火朝天,前院也一样。
杨家发出去的请帖大约仅有三十来张,每一家都至少来三四个人,前院的老爷、郎君们人数也不少。
周家与杨家亲厚,周访的位置离首座不远,作为杨家孙辈唯一男丁,杨继安一直陪在他父亲杨钟平身边,与来客寒暄。
杨宅办寿宴的院子是不住人的,三面排屋皆是通厅,今日天寒,因此宾客用餐的矮桌皆在室内。
屋内装饰华美,每隔一段距离皆会放置炭盆,以保持室内热气足。
每个矮桌上皆放置三道看盘,分别是环饼、油饼跟枣塔,这并非是用来吃的,若宾客饿了,便可享用一旁用蜜饯堆叠的果套山子。
主厅那边还有桌子专门摆放巨型寿桃,宾客桌边靠墙的位置,还安排得有琴师抚琴。
寿宴时间一到,无需主家招呼,茶酒司便先上一盏热酒。寿宴所用的酒自然是上好的酒,只这一盏便价格不菲。
之后便是酒、菜轮流上。
但无论是酒还是菜,周访皆只是动了动筷子,一口没吃,全挟给身旁的杨继安了。
“……你好歹吃一口呢?我这些年都叫你给喂胖了!”杨继安无力地挣扎了下。
周访垂眸挟一根羊排放在杨继安的盘子中:“你找苏娘子定了蒸蛋糕?”
“你怎么知道?”杨继安端起酒盏给自个倒了一杯,嘿嘿一笑,凑近周访:“也可以说是蒸蛋糕罢。不过我家可没对外透露此事,你问苏娘子了?”
自苏娘子阿翁之事后,长风难道还与苏娘子有甚联系不成?
周访避而不谈此事,他只关心一件事:“何时上蛋糕?”
他在苏氏馒头那吃了半个月的酱肉馒头,苏娘子时有热情推荐他尝试其他口味,周访皆拒绝了。
唯独这道蒸蛋糕,他有些兴趣。
寿宴上的所有酒菜当中,也唯有这道蒸蛋糕,他或可一尝。
杨继安思索着说:“应当是第八盏酒过后罢,这道糕点是作为收尾上的,吃着很是解腻。”
第八盏酒上时,苏绯在自己炕上已然睡得昏天黑地,脸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浑浑噩噩的,就像是身体在沉睡,灵魂却在苏醒。
吱呀一声,似有人进来了,很快便又惊呼着跑了出去。
“不好了,大姐儿发热了!”
苏绯迷迷糊糊地想,幸好是跟家人住一块儿,生病有人照顾,真好啊。
才感慨完,旋即一阵眩晕,意识中陡然出现了原身不知何时的记忆。
安静的苏家泛起波澜,杨宅这边依旧琴声悠扬,热闹至极。
台盘司的丫头们端着托盘鱼贯而入,后院的女客们正说笑着,忽而瞥见托盘上的糕点,顿时惊呼。
“今日的点心竟不是蜜浮酥柰花么?”
蜜浮酥柰花是宴席上最常出现的收尾点心,上这道点心至少不会出错。
却不想,今日杨宅寿宴的点心,竟不是它?
李夫人等了足有一个时辰,总算等到寿辰蛋糕被端了上来,她笑着对众女客介绍道:“我原也是想安排蜜浮酥柰花的,只是总觉得有些吃腻了,便换成了这道寿辰蛋糕,应景儿,味道也不错。诸位快尝尝看。”
台盘司的丫头们几乎是同时将手中的托盘放在桌上,一个矮桌坐两人,托盘上自然也是两盘寿辰蛋糕。
当诸位夫人、娘子看清这寿辰蛋糕的模样,心中更觉惊喜。
只见两种三角形的寿辰蛋糕紧挨在一块儿,截面一层蛋糕一层果酱,侧面的抹面工整,颜色漂亮。
最令人惊讶的当属顶面的一朵奈花。
一个蛋糕分十二块,按理来说顶面奈花定会被切得乱七八糟,主家这样吩咐,宋厨即便再下不去手,他也得硬着头皮去做。
然而就在厨司的白案庖厨准备下刀时,宋喜乐却指着顶面的奈花惊叹道:“阿翁你快看呀!这上面的奈花模样跟摆放的朝向都一模一样诶!”
宋厨依言看去,发现还真是如此!
因此在切蛋糕的时候,厨司的人也十分用心,蛋糕顶面的奈花虽被对半切开,但两种蛋糕各切一半,拼凑起来便是完整的一朵。
于是台盘司端来的寿辰蛋糕模样依旧称得上是精致的。
李夫人笑着示范了下吃法,拿勺子从上至下将每一层的蛋糕都舀一些,衣袖掩面,将这一口叫人满足的糕点送进口中。
半个月前府中试吃寿辰蛋糕,唯有杨二娘子不在,她只闻其名未尝其味,于是兴致勃勃学着母亲的样子尝一口。
嗯?这味道……
再来一勺,依旧没尝出个所以然。
不知不觉,那一块乳酪蛋糕便被她吃完了,只好尝试酥油款的。
这个也不错啊!
杨二娘子之前吃了不少烤全羊,早便吃饱了,这蛋糕她还想着略尝一口便罢,没想到一口接一口,很快便将盘子吃空了。
她不好意思地擦了擦嘴角,扭头一看,发现与自己这般不好意思的女郎不在少数。
杨二娘子对一旁独自一桌的妹妹道:“你上回说做寿辰蛋糕的是谁来着,这蛋糕的确不错,我回头给你侄子侄女们买些尝尝。”
杨三娘子美滋滋地吃下最后一口寿辰蛋糕,一双眼弯成了月牙。
果然,没人能拒绝这样漂亮的小蛋糕。
“是苏娘子,你随便差人去南门大街打听都能找得到人,她家的馒头也很有名。二姊可听说过苏氏灌汤小笼包?”
“这也是她家的?”杨二娘子惊讶。
“是呢。”
寿辰蛋糕不止在女客那颇受好评,男客也很是喜爱。
周访用宽大的袖袍遮掩,一口一口,细细品尝着蛋糕的滋味,而他身边的杨继安已经意犹未尽地吃光了。
杨继安以为周访依旧是假动作,一会自己还能吃上一份寿辰蛋糕,于是眼含期待地望着他。
然而一盏茶功夫过去,一个空盘放在了桌上。
杨继安的笑容渐渐消失,接着又猛地意识到一件事——长风又能吃外食了!?
“长风你——”
周访淡定地擦着嘴,做了个嘘声的动作。
“莫要声张。”
杨继安顿时收了声,但神色依旧不解。
这怎么突然又能吃了呢?
周访瞥了他一眼:“不是所有都能吃。”
杨继安追问:“那——”哪些可以吃?
“别问。”
问就是他也不清楚。
等杨宅寿宴结束,周访与母亲卢夫人打了招呼,只说有些事情要办,不与她同路。
之后,便吩咐车夫赶车去东一条甜水巷。
“郎君,苏家到了。”
周访透过窗子盯着苏家院门看了一会,冷风灌入车厢,脑子陡然清醒了大半。
这个时辰去敲门是否有些冒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