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得知码头要撤掉部分袋家后,苏绯特意给阿爹留了一些灌汤小笼包,目的不是叫仓子帮忙说话,而是找仓子打听分管此事的是谁。
顺利打听到此事摊派给了账司的曹都孔目,便花了四贯钱买了礼,上门求见。
苏立武的表现一直很优异,他的身体条件实在出众,寻常袋家都没他干活利索。
即便是不送礼,也很难说会裁撤到他头上。因此苏绯本以为这事儿是板上钉钉的,没想到竟还有变故。
真巧啊。
“大姐儿你说甚?”苏三根挖了挖耳朵,他好似听见大姐儿说了句话。
“我说,挺巧的。”苏绯冷笑道:“老天开眼,叫我病这一场,想起了一些过去没注意过的事情。王家先后针对阿翁、阿爹,那我即便是惹火上身也绝不会放过这一家子。”
“你手里有王家的把柄?”
王氏对王家此举亦是深恶痛绝,分明是他家做错了事,竟有脸对自家穷追不舍。
若有机会扳倒王家,王氏必然是毫不犹豫的,但这家人行事实在恶心,如不是能一击即中,那反倒不好。
苏绯点了点头,低声说出了那位顾姓进士的事。
比起早被惩治的衙役王三,王顺平以权谋私是更为严重的过错,一旦被查明革职事小,流放事大。只这人的确精明,叫儿子开书铺偷偷牵线,他不出面,只暗中收钱办事。
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
王顺平只敢割外地进士的韭菜,这类人通常在汴京无亲无故,多数皆是苏大伯的翻版,同门师兄弟的关系在汴京皆用不上。
但总归有那么几个心怀正义的,是误入书铺。
对于这种不愿同流合污之人,不声张倒罢,若是想闹,王顺平的手段也简单。他是地头蛇,人情网皆在京中,但凡能告状的衙门皆有他的眼线,叫人求告无门;若遇见实在难缠的,便会找人说和。
一套组合拳下来,如此行事足有六年,便也相安无事。
苏三根跟苏立武面面相觑,王顺平一个小小勾押官,竟能将进士玩弄于鼓掌?
王氏却见怪不怪,她瞥了眼二人:“不然你们以为,为何大郎宁愿得罪二郎一家,也不愿为大姐儿出头?”
小鬼难缠,可不是说说而已。
是啊,所以这不是原身来为她自己出头了么?苏绯微微一笑,冥冥之中,她觉着昨晚的梦更像是原身在指引自己。
既然如此,那这事必须要做成。
“顾进士似是住在郊外,待孙大哥再送松柏枝上门我们再打听打听罢。”
苏绯向孙大哥买的柴已经送完了,如今家中在熏腊肉,缺松柏枝,孙大哥每隔两日便会送一些来。
农户直购,省心省力也省钱呢。
“那我还能回码头做活吗?”
苏立武仍是不愿意放弃袋家这份工,他媳妇如今一个月帮着大姐儿送货都能整个三贯多,他若是没了这份活计,岂不是连他媳妇都不如?
刚巧陈氏回来了,听见这话惊讶地问道:“怎么了,袋家的活儿没保住?”
王氏三言两语将王家从中作梗的情况说与她听,借驴车那户人家心疼自家车,一大早将陈氏给骂了,陈氏都好脾气地没生气,这会却气得简直七窍升天。
“你还回码头做甚?那王家的一句话就能叫你丢了活计,可见你于码头毫无份量。前两日你不还与我说肩膀酸、腰疼?别去了,家里又不是养不起你!”
好耳熟的一句话,这不是当初阿爹对自己说过的吗?
苏绯立即点头:“对,家里养得起阿爹。”
陈氏恨死了王家,连带对码头的官吏也很是不虞,她家郎君是最肯干的袋家,凭甚要辞了他?
就因为王家?
呸!
那有本事别收礼啊!
秦氏跟陈氏不愧是亲婆媳,她捧着一盆萝卜丝站在灶房门口,愤愤道:“既然王家早便打了招呼,那姓曹的都孔目怎还有脸收咱家的礼!”
王氏哼声道:“说到底还是因为王家。”
送礼的事儿不好放到台面上讲,闹开了对谁都不好,这白花的四贯钱只能全算到王家头上去。
苏绯回忆着今日上门订蛋糕的食客都有哪些人,以及朝食摊的食客中,有没有能派得上用场的。
王顺平要出职,流内铨里其他的官吏难道就不想出?他再怎么收买人,也收买不了他的竞争对手。
苏家人好一顿骂王家,这才畅快了些,加之大姐儿那有法子对付王家,便也没那么生气了。
陈氏与秦氏都找到活计做了后,对苏立武的那三贯工钱也没那么看重了,也就他自个因为没活做而心中不安而已。
陈氏便说起驴车的事,她叹道:“虽说我们也不是故意把人家车厢弄坏的,但那家却是不肯再借车给我了,连早上送货的活儿也不打算做了。”
苏绯早便在筹谋要给原身出气的事,因而不用怎么多想,很快便捋清楚要如何去做,听到陈氏之言便道:“我正想说呢,咱家是时候添置辆驴车了。”
她笑着看向苏立武:“阿爹不是很擅长养牲畜吗?反正袋家的活儿没了,不若暂时在家照料驴子,且我跟阿娘出门送货都需要坐车,阿爹帮忙送我们可好?”
这便是要让苏立武做专职司机了。
苏立武一听妻女需要自己,自然不推辞。他本就是个脑筋简单的人,不会认为给妻女做活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反而为自己有事可做,没给家里人拖后腿而高兴。
如此一来,失业的最后一丝阴霾也消失殆尽。
午时,监门街口。
李三双手揣着坐在杂货摊后,望着驴车里的俊秀小郎君,懒洋洋道:“孙郎君未曾告诉小郎君吗?苏娘子这两日皆有事,要后日才会开始卖馒头跟快餐。”
“后日吗?多谢告知。”
孙小郎君道了谢,失落地吩咐车夫驱车离去。
午时前后,如孙小郎君这般过来看苏氏快餐是否开张的官吏已有好几波,李三皆会如此告知。
他望着远去的车,从兜里摸出一张温热的油饼,吃了两口,心中却觉得还是馒头跟快餐好吃。吃得没劲,索性几大口吃完这张油饼,用饭宛若在完成甚任务,一点儿也不享受。
吃完油饼,李三看了眼旁边空空如也的摊位,心中琢磨着要不下晌收摊了去苏家看望下苏娘子,杨宅的订单不至于将人累得要歇两日罢?
说起来,昨夜杨宅大放异彩的寿辰蛋糕,不知是不是真如众人口口相传的那样好吃?
“那寿辰蛋糕连仁寿郡太君都夸好吃,想来是老少皆宜的点心了,只可惜传闻一个这样大的蛋糕要卖好几贯钱,某是吃不起了!等家中老人过寿,倒是可以买上一个尝尝。”
耳房内,流内铨的胥吏比划了下八寸蛋糕的大小,脸上满是向往。
有人疑惑:“你们消息怎地这么快?某还是第一回 听说这什么寿辰蛋糕。”
身边的同僚咬了口炊饼,叹道:“某听闻这是苏娘子特意为杨御史中丞过寿而研制的糕点,用的都是上好的乳酪跟酥油,卖大几贯不稀奇。”
“苏娘子!?”有人吃惊,“苏娘子不仅会做馒头,还会做炒菜,如今连点心也会做了?真是了不得啊!”
有一身穿黑色吏服,年岁与王顺平相当的中年郎君似笑非笑地看向王顺平:“还是王勾押有福气,定然早早尝过苏娘子的手艺,不像我等,想吃便得花钱。王勾押,你可吃过这寿辰蛋糕?”
王顺平天生一副老实相,在流内铨这些年很是低调。说话之人虽同为吏员,却也是他的上官。
他慢吞吞咽下手里的干饼子,冲姚孔目拱手:“您可饶了我罢,我家待苏氏如珍如宝,哪会要她烧饭?自是未曾吃过的。诸位且吃着,上官派了活,某便告辞了。”
王顺平端起碗碟,面色平静地穿过安静的同僚们走出耳房,待他刚走,耳房里立即热议起来。
“我只听闻苏娘子是和离过的,未曾想她夫家竟是王家?”
“原来之前被苏娘子当街泼水的人便是王勾押啊!这是什么仇怨,竟能让好脾气的苏娘子当街动手?”
立即有人嗤笑,低声八卦道:“嘁,你不知罢?苏娘子可是被夫家那门板抬回娘家的,一路从城西抬到城东,可羞辱人呢,动手算甚,这要是某的亲家,我非得打上门去!”
“那他方才还说对苏娘子极好?”
“那谁知道呢。不过苏娘子这可真是抓钱的手,也不知王勾押后不后悔?”
王顺平自然是不后悔的,但孟氏却有些后悔了,当天傍晚,一家子吃着从外头买来的炒菜,她忍不住说起了寿辰蛋糕。
“我听人说那蛋糕要卖十来贯一个,这苏氏怎地突然开了窍,这样会挣钱了?”
王有志十分惊诧:“阿娘不是说她不过摆摊卖点馒头吗,怎地还做起贵人的买卖了?”
“我怎知?说不定是有苏家祖传的方子呢?”
孟氏想到杨宅寿宴至少用了十几个寿辰蛋糕,算下来便是百贯,即便是扣除成本,想来苏氏挣到的钱也不比郎君的月俸少了。
一想到这么会挣钱的女郎原是自家的媳妇,以后却要嫁给别家,而这钱合该是自家来挣的,孟氏不由蠢蠢欲动。
苏氏的第一个男人便是自家大郎,若是能将人再哄回来……
这蠢婆娘真是不改往钱眼里钻的性子!想起今日同僚的冷嘲热讽,王顺平将筷子啪地拍在桌上,面色阴沉。
“说要娶苏氏的是你,要休她的还是你。这会听闻她挣钱了,怎么,后悔了?嫌我挣得少?”
“哪儿能啊。”孟氏赶忙讨好地夹了一筷子他爱吃的鱼肉,和声细语道:“郎君马上要做官了,我想着流内铨的差事眼看着便做不得了,若能将苏氏请回来,她这么会挣钱,挣来的钱给郎君铺路岂不好?”
六年前,王顺平还是个安分守己的胥吏,后来升了勾押官,忽有一日孟氏领了位当年得中的进士回家……自那之后,王家便开起了书铺。
而这些年通过这条路子积攒的钱财,几乎都砸进了王顺平的出职之路上,如今家里头也快见底了。
因而一听孟氏提苏氏是为自个打算,王顺平这才神色缓和了些,将孟氏夹来的鱼肉送进嘴里,他摇头道:“莫要起这个心思。两家若是真复合,我如何对得起王三兄弟?再说我已对她阿翁阿爹出手,很快便要轮到她大伯。即便苏氏愿意回来,她父兄定然也不会应的。至于钱的事,你不要管,家里日子还过得去,待我升官,要什么没有?”
孟氏面上称是,等用过饭却悄悄将王有志拉到一边,低声说道:“你莫要听他的,那苏氏,你想办法将她哄回来,知不知道?”
总归还未给大郎找到合适的媳妇,暂时先将苏氏哄回来,若往后有了更好了,再休一道便是。
王有志心中不情愿,他近来与好友的侄女见过几次面,那是个极重闺誉的女郎,他因此心生好感,这时候阿娘叫他去追回苏氏那个不守妇道的,他怎可能愿意?
孟氏看出他的抗拒,语重心长劝道:“你阿爹那事儿不是长久之计,你为人子不得将这个家撑起来?你那书铺能挣几个钱,苏氏的寿辰蛋糕又能挣多少钱?”
怎可将自己的书铺与那等抛头露面的活计相提并论?
王有志面色涨红,心有不甘,但他又是个听阿娘的话听惯了的人,于是勉强应下了。
与此同时,苏三根跟苏立武喜气洋洋地赶着新买的驴车回来了。
虽然是二手的,但驴才刚四岁,正是拉车的最佳年龄。且车厢旧是旧了点,但苏三根上上下下都检查过了,没有漏损的地方。
连驴带车一共十五贯,比苏绯预计的价要高点儿,但这也没办法,毕竟驴的价格是根据市场上下浮动的。
这会苏绯不烧了,但见风便咳,陈氏不让她从屋里出来,只叫她透过窗子看。
苏三根特意将车赶到南屋窗前,笑眯眯地问道:“大姐儿,你看阿翁挑的驴可行?”
驴儿皮毛光亮,体态匀称,一双温顺的眼睛斜眼瞅着苏绯。
苏绯喜欢得不得了,恨不得出去摸摸自家的驴,只可惜阿娘跟满姐儿在门口当门神,只能眼巴巴看着满姐儿跟驴玩了。
苏立武拍了拍驴儿的背脊,咧嘴笑了一路没停,他扭头看了眼院子里的草棚,突然觉得修缮得有些不到位了,便提议:“阿爹,咱俩再去把草棚修整修整罢?今年冷得可早,万一下雪也早,可别把草棚压垮了。”
苏三根砸吧了下嘴,觉得是该将草棚再弄得结实点儿,于是点头道:“成,咱爷俩现在就干,让这驴也能有个暖和地儿休息。”
说完,便将手里的长套交给了陈氏。
“五娘你拿着,别叫这驴胡乱转悠。”
苏绯趴在窗边喊道:“阿娘,你把车厢卸下来,将驴牵到窗边给我摸摸。”
陈氏很久没见过大姐儿这样孩童的一面了,她心中一软,依言去解套,将驴拉到窗边。
苏绯倒也不是第一次瞧见驴了,但别人家的跟自家的,稀罕程度能一样吗?
待陈氏将驴牵到窗边来,苏绯将手放到驴鼻子边让它熟悉自个的气味,然后才顺着脸颊自下而上的摸,一直摸到驴耳朵。
被摸得发痒,肥厚的耳朵抖了抖。
苏绯如此逗弄几次,满姐儿眼馋极了,急得要陈氏抱:“阿奶,我也要摸!”
“那你可得轻轻的,仔细扯疼了它,驴可是会踢人的。”
满姐儿再三保证不会揪驴耳朵后,陈氏这才将她抱起来,满姐儿小心地伸手去摸驴耳朵,反复摸了几道后,没忍住好奇地去抓驴头顶那撮毛。
下一刻,毛驴昂啊昂啊地叫唤起来,尥蹶子往后一踢,竟然发了威。
陈氏赶紧把满姐儿放到一边,将驴拉开。
苏绯见满姐儿瞪着圆眼贴着墙不敢动,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结果笑了没几声便被口水呛得疯狂咳嗽起来。
满姐儿倒是一点不记仇,反而乖巧地跑去屋里给苏绯端水:“大姑姑喝水。”
乖巧的小团子,奶声奶气叫人听得心头发软。
等顺了气,苏绯飞快地蹭了蹭满姐儿的脸,又怕传染了感冒给她,直起腰捂住口鼻道:“谢谢满姐儿,将水放在炕边出去罢。大姑姑病了,你得离我远一些。”
满姐儿点头,将水碗放下便跑了出去。
苏绯莞尔一笑,这孩子别的不说,执行力是真强啊,说什么都很快去做了,丝毫不带拖的。
王氏撑着拐杖过来,瞧满姐儿没被吓着,心中松了口气,她吩咐陈氏:“把驴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