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内的叫嚷声突然小了,苏绯上前敲门,门开了,她上下打量彭家父子,阿翁跟阿爹下手很有分寸,打的都是身上,没动脸,冬日穿得本就厚,不至于将人打坏了。
彭阿爹怒得满脸通红,但顾忌苏三根手中的木锤,愣是憋住气选择了低头,他颓然地坐在条凳上,浑浊的老眼瞅着苏三根:“亲家,要不然这样罢,二郎过给我那绝后又早亡的兄弟可成?如今你们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把芸娘叫出来跟我们一块儿回去罢。她嫁进我们彭家这么多年,早便是彭家人了,哪能真和离啊。”
有句话彭阿爹是真想说,但没敢。
他想说真要是和离了,他儿子又不是不好再娶,可芸娘今年都三十又六了,除了回彭家,她可没有旁的去处了。
彭顺德心里的一点儿小九九早便被打散了,见阿爹在与苏家人谈,他便闷不吭声坐在一边,龇牙咧嘴揉着被打的地方,装得一派可怜,心中所想与他阿爹一模一样。
芸娘这把年纪不比大姐儿,跟他回彭家才是最好的选择。
这话虽然没说出来,但苏绯一瞧便知这父子俩打的甚算盘,倒是不奇怪,这种想法别说是古代了,现代人有这种想法的也不少。
她站在门边淡淡地说道:“彭阿翁许是年岁大了没听懂我家的意思,那我便直说了,我家早已给同村里长去了信,信中已陈明小姑跟彭家之事,并托里长去办和离之事。”
说着,苏绯似笑非笑地看向了好奇过来查看情况的方氏。
“大伯母今日来得也正好,小姑的事还没来得及告知大伯呢,大伯母今日既然知晓了此事,待回去后想必一定会转告大伯,叫他去一封信给里长督促此事的罢?”
方氏只是想来瞧热闹,不想却吃了个如此惊天大瓜,还把自家都扯进去了,她倒是想拒绝,但王氏拄拐在她边上虎视眈眈,眼中的压迫感之强,她只得讪讪一笑:“自然,自然。”
又扭头对王氏道:“婆婆,我还得回去给郎君做午食,既然亲家已经带到了我就不多坐了,您歇着,我回了。”
王氏嗯了一声:“别忘了信。”
“自不会忘。”
说完,方氏跟屁股着了火般快步出了苏家,也不敢再问甚方子不方子的了。
若是两房还未生分,她倒是敢理直气壮地问,这不是老两口都分给二房养老了吗?方氏也只敢在姑爷面前挑个事儿,如今姑爷都被打得老惨了,此事还是作罢。
驴车缓缓开动,车厢内,方氏懊恼地轻轻打了下自己的脸。
方晴啊方晴,你真是闲得慌,莫名其妙得了个差事回去,还得自家贴钱送信!
方氏一走,彭家父子不多时也被赶出了苏家,这俩人一听苏绯之言便慌了,说甚也不愿离开。
苏绯便牵着大黑威胁道:“我家狗可疯得狠,被咬一口若是染上疯病我可不管了。”
彭顺德看了眼龇着尖锐犬牙的黑狗,它似乎兴奋极了,涎水横流,盯着自己的眼神活像是看到了猎物。
便在此时,大黑猛地往父子俩的方向一冲,草绳勒住腰背,两只前脚高高立起。
“呜……汪!”
大黑骨骼壮实,立起来都快赶上苏绯高了,加上苏绯还故意一副要拉不住狗的样子,顿时把彭顺德吓得后退几步,拉拽着不愿走的彭阿爹,狼狈地夺门而出。
秦氏立即上前啐了一口:“什么东西!”
今儿这一顿打倒是解气,但苏绯担心彭家父子不老实,于是吩咐秦氏:“嫂嫂,你去找个没活儿干的跑腿,去盯住这父子俩,看他们后日究竟走没走。”
“哎!”
王氏将苏立芸母女俩叫了出来,二人两眼泛红,想来是被彭家父子唤起了往事,彭怀民一直在宽慰二人。
苏立芸整理好心情,拉着苏绯的手感激道:“大姐儿,多谢你为小姑出头。”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只要小姑往后莫要后悔便成。”
和离是苏立芸的决定,苏绯也不过是在帮她推动下去。
苏立芸坚定地说道:“我往后便是过得再苦再累,也不会在和离之事上后悔!”
“那便好。”苏绯笑着望向王氏:“阿奶啊,小姑当年出嫁的嫁妆单子可有?若是和离,这可不能便宜了彭家,您找找看,届时与大伯的信一块儿寄回去。”
“早便翻出来看过了,我下晌便去你大伯家一趟,你大伯母说话不老实。”
王氏是怕方氏传错信儿,这人兴许是日子过顺心了,真真儿是越来越蠢了。
想起这个大儿媳妇,王氏心中是不满意的,当年要不是大郎自个瞧中了,她说甚也不会让方氏进门。
苏三根跟苏立武却没女眷们看得开,二人虽将彭顺德打了一顿出了气,心中却有些为彭巧兰跟彭怀民发愁,亲娘和离,兰姐儿的婚事必定会难寻,而民哥与生父闹僵,来日科考时亦会因此有阻力。
不过……罢了,眼前的日子还没过好呢,想那么远作甚?
“再加上你大伯的信,芸娘和离之事不必忧心了。”苏三根背着手走到苏绯身边,轻咳一声:“大姐儿,你屋里的衣柜已经放进去了,你戴翁等了小半个时辰,就为了看它一眼。咱瞧瞧去?”
苏绯摸了摸大黑,将草绳栓好,便招呼老戴等人一并进屋瞧去。
衣柜的样子是她画的图,阿翁没擅自改任何细节,因此实物跟图差别不大,原木色的衣柜立在跟北屋的共墙边儿,崭新的还散发着淡淡的清漆味道。
苏绯从箱笼里拿了件褙子,又打开衣柜从挂区拿了个藤编的衣架,将叠得皱巴的褙子挂在衣架上,最后挂进衣柜。
苏家人顿时恍然大悟:“原来这草藤买来是挂衣裳用的啊!”
苏绯笑眯眯地看向老戴:“戴翁您瞧,衣裳这样挂着便不会轻易皱皱巴巴的了,而且找衣裳也更为方便。要不是我屋子没多余地方再放一个衣柜,我定要多打一个呢。”
如今这衣柜罢,跟现代出租屋配置差不多,一米五宽,一个双开门大小,但做起来还挺耗时耗力的,主要是挂区的挂杆不易装好。
不过成品苏绯也相当满意了!
除了挂区,叠放区也有。秦氏跟陈氏一会问这个一会问那个,一圈问下来,满屋的大小女人心中都渴望起能拥有自个的衣柜了。
之前光看大姐儿画的图还没太明白,如今见了实物,这才觉得衣柜除了贵、不方便挪动,倒是比箱笼好用多了!
老戴也觉得好,他笑呵呵地问苏三根:“小娘子也缺个衣柜,老哥可愿意帮忙打一个一模一样的?宋家承担一切材料,工费您出个价。”
咦?衣柜难道也有市场?
苏绯眨了眨眼,看向了苏三根。
今日因为彭家父子的到来,苏三根本来心情很不爽的,但现在他做的衣柜跟衣架被家里人夸得无有不好,老戴还想找自个订做。
钱不钱的先不说,这定然是对他手艺的认可啊!
苏三根笑着摆摆手:“给喜乐做当然没问题,至于工钱……咱两家甚关系?我——”
“哎老哥!可不能不收啊!”老戴不乐意了,苏三根要不收钱,主家都不会乐意的。
苏三根哈哈一笑:“我的意思是我意思意思收一点儿,这总可以罢?走走走,咱们去外头说话。”
说着,两位老人并肩出了屋。
“大姐儿,你这钱花得值。”王氏坐在炕沿,中肯地给出评价,“虽说比箱笼占地儿,但找衣裳更方便了。”
苏立芸稀罕地开合柜门,面上若有所思。
方才还神不思蜀的人,这会在衣柜前看了又看,到处摸摸,任谁见了都知晓她这是有了想法。
苏绯拿手点了点苏立芸,示意王氏看。
“芸娘。”王氏喊道。
苏立芸竟充耳不闻,拿着衣架站着沉思。
王氏抬高音量,故意问道:“芸娘啊,你这是也想要衣柜?”
彭巧兰拽了拽她的袖子,苏立芸这才如梦初醒般,她赶忙摇头:“没,阿娘,我哪儿做得起这个?我是在想,这衣柜是不是也能拿出去卖?”
苏绯走到炕边坐下,闻言不由勾起唇角。
作为能将彭家染坊做起来的女娘,脑子里怎会没有生意经呢?
小姑的脑子,在她那一辈跟自个这辈里,真是佼佼者了。
“我也觉得可以卖,小姑想做这买卖?”苏绯想了想,说道:“这衣柜的样式其实并不难,老木匠想仿制是很快的。小姑若是想做,那便得好好考虑这个问题。”
古代哪有甚专利,吃食还有方子呢,能守得住,衣柜可不行。若是学卖蜂窝煤做短期买卖倒是可行,但定价多少?挣头又有多少呢?这都是需要考虑的。
苏立芸缓缓坐下来,想着苏绯的问题,顿时又有些被难住了。
苏绯笑着鼓励她:“小姑慢慢想,这买卖甚时候做都不会迟。”
汴京人口众多,人口流动也多,这完全是一片空白的市场,等小姑想明白了再做也不迟。
彭家父子给苏家人带来的烦躁之意顷刻间便消失了干净,待午时苏青苏皓兄弟俩回来用午食,知晓此事后也只有他们两人在生气,恨不得自个今日也在家,也能打彭顺德……好罢,那是长辈,家里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他们俩动手,传出去不好听。
不过听闻阿翁跟阿爹下手挺狠,二人便也觉得解气不少。
苏青担心小姑心中悲伤,还小心翼翼地问她:“小姑没什么事罢?”
一边用饭一边琢磨衣柜之事的苏立芸:“嗯?”
她眼里满是茫然,竟一点儿没将饭桌上的议论听进去。
苏皓挠了挠头,小姑这情况……怎地感觉更不对劲了啊?
苏绯要笑死了,这几人完全鸡同鸭讲啊,但她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只追问苏皓:“二哥,我的打蛋器好了没有啊,今日下晌可能用上?”
提到打蛋器,苏皓精神振奋起来,小鸡啄米地点头:“能能能!我吃完饭便推着串车把两台机关搬回来,配上重新定制的打蛋头,我觉得能比第一次试用时更好用了!”
苏绯指了指灶房门外的烤炉:“行,我可等着你的机关做蛋糕了啊。”
烤炉搭好已有三日了,早便拿柴烤干了。
苏绯这几日陆续接了几个买蒸蛋糕的散单,人家点名要的是蒸蛋糕,她也不好拿烤的送货,因此这才一直没试用。
烤炉是宋厨设计的,吊炉跟烤炉紧挨着,烤炉内部的大小大约能放下四个八寸的模具,而旁边的吊炉做得不大,一次大约能烤四只鸭,也是够用了。
不过苏绯现在还没找到满意的鸭,汴京市面上售卖的白鸭是烤不出北京烤鸭皮薄肉嫩的效果的,没法子,只能托孙大勇帮忙找找看了。
没有满意的食材,苏绯宁愿不做。
下晌,待苏皓将两台机关送回来后,苏绯便领着宋喜乐跟满姐儿开始做烤蛋糕跟曲奇饼干。
饼干里黄油的部分直接用酥油替代,苏绯也不知能不能成,反正看着曲奇糊的状态做了微调,只等烤蛋糕好了送入烤炉。
蒸蛋糕便已经很香了,苏家人万万没想到烤蛋糕还能更香!
烤蛋糕的香气充斥在整个东一条甜水巷里,早已习惯蒸蛋糕香气的街坊们这回又被这香气震惊了一回,大人们倒还好,但小孩却是口水哗啦啦地流。
隔壁朱家娘子万分心累地从两家共墙边儿将小儿子拎走:“天呐天呐,我的个小祖宗诶,你莫要舔墙皮啊,给我吐,吐——!”
苏家人听见这声音忍俊不禁,偷偷笑起来,不过也是,连他们自家人都被烤蛋糕勾出馋虫来了,更不用说旁人了。
苏绯笑眯眯地坐在烤炉前没有说话,她微微一笑,想着这烤蛋糕才哪儿到哪儿啊,真正的香的还在后头呢!
八寸烤蛋糕一好,便换曲奇入炉,不多时,一股更加霸道的奶香顺着冷空气在各家横冲直撞,连坐在灶房里烤火的苏家人都忍不住频频望向外头。
陈氏闻着空气里的酥油与糖分混合烤制出的奶香味,忍不住也馋了:“这也太香了,一会我也得找满姐儿讨一块儿尝尝。”
秦氏哈哈笑道:“那我也找满姐儿讨!”
满姐儿坐在烤炉安全线以外,乐颠颠地点头:“好,我要给阿婆、阿公……”她将家里人通通数了一遍,连大黑都没放过,很是大方地挥手:“都分一点!”
啊?饼干是要这样分的吗?
宋喜乐纠结地捧着脸,想着自己得给多少人分,阿翁、戴翁、赵女医、师父……哎呀,她自个都只能分到十几块呀,这样分岂不是分完了?
苏绯终于忍不住,哈哈笑出声来。
等不到烤饼干出炉,隔壁朱家娘子又来敲门了,这会依旧是端着一碗蜂蜜,讪笑着说:“苏娘子,实在是不好意思,我家小子被你家做的吃食馋哭了,这会你也与我换点儿罢?”
“行,不过朱家嫂嫂,我们家人多,我这也没做多少,只能给你拿个几块尝尝。”
“够了够了。”
一炉饼干大概有个五十块,出炉后要晾凉才能拿下来,此时饼干依旧是软的,还冒着油光的,不能动。好在天气冷,放了不到一刻钟便可以分装了。
给朱家拿了四块,剩下的苏绯给宋喜乐跟满姐儿各自分了十块,她严肃地叮嘱:“饼干油大,不准多吃,一天吃个两块足矣。”
两位小娘子捧着油纸包好的饼干双双点头,再三保证后,才从里面拿出一块品尝起来。
彻底冷却的曲奇饼干是沙沙的酥酥的,带着点儿脆口,入口即化,奶香味浓郁得惊人!
这……又是一个没吃过的味道!
王氏惊讶地看了眼手中的饼干,立即看到了商机。
不过还不得她说出口,苏绯便耸了耸肩道:“阿奶啊,这东西咱自家吃吃得了,甚都拿出去卖,我这一天到晚都得忙死了。”
况且这曲奇饼干成本可高了,普通百姓可舍不得吃,还是算了罢。
她以后主要还是做食肆买卖的,西点这边喜乐还出不了师,品类上多了是真不好做。
王氏一想也是,仔细想想罢,大姐儿在家里头做的新鲜吃食真不少了,每一样拿出去都能给一家小铺面做招牌了。
啧,那这饼干还是自家饱饱口福得了。
晚上苏家父子三人从外头回来后,也一人得了一块曲奇饼干,甜滋滋的糕点总是容易叫人产生幸福的感觉,尤其还是这样新奇且香味霸道的饼干。
苏家分明已经初步脱贫甚久,但这天晚上,众人依旧梦见了下晌吃过的奶香悠长的曲奇饼干。
不过这一回倒不只是苏家人做这样的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