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立芸赶忙端来一叠昨儿个才买的瓜子,给朱家娘子抓了一把,便也搬来个板凳坐下。
“是哪个顾家?”
她才在家住了七八日,错过了暖房那日街坊接连上门露面,想将这巷子里的每一家都认清楚还真有点儿难。
只说这顾家,东一条甜水巷便有三家皆姓顾。
朱家娘子磕着瓜子,摆摆手:“还能是哪家,顾大善人家呗!他家大郎不是个官儿吗,近来外城出现了流民,他家学着那等富贵人家去布施了,许是因为这才被盯上了。”
将瓜子放在门牙缝一咬,瓜子仁便落入口中,苏绯惊奇地追问道:“他家大郎不是就一个九品的小官儿吗,也要布施!?”
没听说顾家家底多厚啊,都住东一条甜水巷了,这地儿离城门口近,那便意味着离各处官衙远,离皇城便更远了,有家底不早搬走了?
“那谁知晓呢,我听闻他家是灶房遭贼了,丢了一刀咸肉,还有留着打算过几日宰杀的鸡也被顺走了。这馋嘴的贼,我瞧八成是外城的黑户混进来作案的。”说到这,朱家娘子立即与苏绯说:“你家做吃食买卖的,可得要小心这些不省心的。”
苏绯指了指外头,莞尔一笑:“嫂子方才进来没瞧着我家大黑?它本是猎犬,可会看家呢,这贼要是不长眼来了我家,保准叫他有来无回!”
大黑的工位便安排在苏绯房间门口,用搭烤炉剩下的砖块给搭的狗窝主体,苏三根拿做柜子剩的木头片子给做了屋顶,里边塞上稻草,最后铺上塞满了芦苇絮的垫子,过冬便足够了。
朱家娘子稀奇地出门一瞧,嘿,还真栓了条狗!她坐了回来,扭头提醒苏绯:“苏娘子,你家之前不是也遭过贼吗?顾家被贼偷了,马坊正已报给了军巡铺,而今铺兵正在顾家查案呢,你家这事儿也可以报一报,铺兵巡逻时还能关照关照你家。”
军巡铺?
苏绯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宋代的军巡铺有点像现代警察跟火警的结合,这种盗窃案的确是归他们管。
苏家遭贼的事儿巷子里的人都听说了,但大家伙儿心中都认为那并非是遭贼,而是遭鬼。
加上苏家的确没丢东西,马坊正便不像对顾家这般,马上帮苏家上报。
几日前苏绯将此事告知赵官人后,更夫出没在苏家附近的频率更高了,但是罢……贼影没瞧见,苏家人倒因为密集的报更声,每晚都要被吵醒数次。
作为邻居,朱家亦有同样的待遇。
所以朱家娘子今日……其实是来投诉的?苏绯赶紧再抓了把瓜子塞给朱家娘子:“多谢嫂子提醒,我……”
这找谁出面好呢?
苏三根端着栽种了辣椒种子的碗走到门边,他主动说道:“这事儿我去办。大姐儿啊,这是你那天给我的种子,应当是能活了,我瞧着还是得放在暖和点的地方,你在灶房里找个地方放罢。”
辣椒种子!?
苏绯腾地站起身,几步跨到门口,盯着那破碗的眼睛活像是瞧见了甚金元宝,她眨巴着眼问:“阿翁啊,您便用这个种这东西啊?”
这可是传入大宋的第一份辣椒种子!
她要是种出来了,不敢想食肆将来的生意会有多好,且说不定她跟她的食肆会因为辣椒而青史留名呢……即便只是留个姓氏,那也是她存在过的痕迹啊!
这样珍稀的种子……阿翁居然拿个破碗便种了!?
苏三根背着手准备出门,他理所当然地说道:“啊,有土不就成了?行了你快拿进去罢,我上顾家走一趟。”
理是这么个理……好罢,是她小题大做了,反正还留了一半种子,这批要是种不好还有从头再来的机会。
苏绯心情大好地捧着破碗在灶房里寻放它的地方。
灶台上太热,不行。
橱柜上要揉面调馅,且挨着窗子温度低,也不行。
苏绯转了一圈,最后只能将破碗放在了柴火堆边上。
朱家娘子好奇地想问问那种的是甚,竟这样宝贝,然而视线随着苏绯行走,忽而瞧见了苏家的橱柜,她忍不住问王氏:“王大娘,你家这柜子倒是跟寻常人家的不太一样,怎这老长一条。”
砧板跟洗菜用的盆也都摆在上头的,瞧着干净又整洁。
橱柜大约有三米长,王氏的圈椅便放在橱柜跟灶房门之间,刚刚好就只剩了这么一个人坐的空间,王氏要用的东西也都放在橱柜上,随取随用。
王氏淡笑道:“是我家大姐儿的主意,用着倒是挺不错的。”
苏立芸看了眼橱柜,脑中立即闪过一丝灵感,她试探着对朱家娘子说道:“妹子,这橱柜下面还做了层板的,可以放许多东西,我瞧着可比碗柜更好用些。”
朱家娘子看了一会,摇头道:“看着倒是好,不过这么矮放粮食甚的仔细被耗子啃了。”
碗柜离地比较高,虽然要说防耗子也不一定能防得住,但朱家娘子心里头却总觉得还是会比放在台面下安全。
苏绯将破碗放好,一转身,便听得苏立芸思忖着说:“也可以做成碗柜跟橱柜结合的样式,或者根据灶房的大小来定制,妹子觉得如何?”
这要不是古代没有膨胀螺丝,就差没说做吊柜的了!
苏绯心中惊叹不已,没想到小姑的眼光竟这样超前。
果然啊,古人只是古,并不是蠢,无论哪个时空的聪明人都不会少。
“这敢情好啊!”朱家娘子心动了片刻,又遗憾地说道:“只可惜我家已有碗柜了,这橱柜显得忒多余。”
她默默在心里补充了句,一天三顿至少两顿都在外头买来吃,她可没脸叫郎君掏钱做这橱柜。
好在在吃食上,自家郎君大方得很。
朱家娘子拍了拍衣裳上落的瓜子渣,期盼地看向苏绯:“我险些忘了来意了,苏娘子,你昨儿做的那饼干可对外卖?我想买上一份,材料我自己掏,你帮忙做一份行吗?”
一听朱家娘子是来订曲奇饼干的,宋喜乐花绳也不翻了,明亮的大眼望向了苏绯,眼里写满了:想接!
苏绯莞尔一笑,看在跟朱家相熟的份上,点头应了:“我收点柴火费好了,这饼干要用到酥油,嫂子看着买罢,反正你拿过来的我都给你用上。”
“我就说我没吃错,那股奶香果然是来自酥油!”朱家娘子坐不住了,美滋滋地起身便往外走,“等着啊,我这便去买酥油。”
刚给满姐儿扎哈小辫的秦氏噗嗤一声笑了,她用下巴点着朱家娘子离去的方向,小声说道:“昨儿还说是给馋嘴的孩子换饼干的呢,今儿便说漏了嘴。”
“嘘。”苏绯眼带笑意,一本正经地说:“大人难道不要面子的吗?”
姑嫂俩对视一眼,双双笑出声来。
平复好气息后,苏绯便给宋喜乐下派任务:“喜乐,昨儿你是看着我做的饼干,今日朱家嫂子的单子你来做,我指导,有没有信心?”
宋喜乐一点儿不带怵的,脆声声道:“有!”
到现在为止,宋喜乐还是很少实操的,只昨日烤蛋糕是她来做的,其余客订的单子皆是苏绯亲力亲为。
苏绯对品质的要求可以称得上的苛刻。
不过饼干的难度跟蛋糕不一样,有她在旁边把关火候跟手法,不会出甚岔子,这才敢放手让宋喜乐去完成。
待午时苏立武回来了,苏绯又将早上想到的雇人看蜂窝煤的事儿与他说了。
苏立武点了点头,赞同道:“我也是想跟你商量这事儿,我心里已经有人选了,大姐儿你不必担心。还有一件事我得同你说,之前你不是要找骟豚匠吗?”
苏绯还记得这个人,阿爹做袋家时的伙伴。
“您找着人了?”
苏立武夹了一筷子炒得脆嫩的芽菜,笑着点头:“我在他过去居住的巷子里打听了又打听,却没想到这人又跑去码头上抗包了!你小姑他们到码头上打听咱家时,给他们指路的莫三汉便是此人!”
彭怀民之前便与苏立武说了这人,但苏立武最近不是忙吗?便一直没有去码头上找人。他今日除了去蜂窝煤厂给三家店送煤,还特意去码头上寻了这个叫莫三汉的。
苏立武津津有味地又夹了一筷子芽菜,真清爽啊!他接着又道:“养豚我会养,但是要养得多了我心里还是没底。大姐儿,这事儿我看还得你帮我参谋参谋。”
这事儿苏绯如何参谋?她两辈子都没养过猪!
苏绯想了想,只好给阿爹出个主意:“这回我是真没法子,不过有个人肯定能帮得上这个忙。”
“朱家?”苏立武也是锻炼出来了,一下便能懂苏绯话里的意思,他果断地点头:“行,我下晌驾车去一趟朱大伯家。”
王氏插言:“你别空手去,得买些礼。”
“外头买忒贵了,要不……”陈氏拿帕子擦着嘴,她与苏绯商量,“昨儿烤的蛋糕不是还剩一个没动?”
苏绯:“对,拿个蛋糕盒子装罢,装着好看点。”
苏三根点点头:“可。大姐儿你得给我支点钱了,家里做盒子的木料不多了,我得上木行买些去。”
虽说他一个铜板也挣不着,但家里这些活也是真没少干。
苏绯咬了一口炊饼,含糊地说:“您问阿奶支便是,这种合理的小额支用往后不用问我,阿奶做主即可。”
王氏咀嚼着合理小额支用几个词,觉得很是贴切,她睨着苏三根:“听见没?小额支用往后找我问便是。”
苏三根乐呵呵地反问:“听见了,那你看……给我支多少?”
吃过午食,王氏便进屋给苏三根拿钱去了。
苏绯的钱大部分都是放她自个屋里的,但每日挣的部分会先在王氏那入账,等凑到五贯的整数后,才会拿到她屋里存放,因此王氏那能动用的钱其实也不少了。
苏家的头一批腊肉已经熏好了,下晌一家子忙着将腊肉转移到库房房梁上吊着,苏绯实在没少买,即便熏过的豚肉会缩水,但也有个二十条。
房梁上面挂着腊肉跟之前熏好的乌柿下面则是之前囤的各种白面、灰面、米等等,库房里只剩下一个人腾挪得动的空间。
秦氏望着满地的东西,叉着腰叹气:“今儿听朱家嫂子说我才想起来还有耗子,这钱家院子许是太久没住过人,之前倒是没发现有耗子,但之后说不得还会有,这些粮食可怎么办啊?”
“要不……咱再养只狸奴?”
苏绯随手拿了一个黢黑的柿饼,到井边打了点水上来洗洗,井水比空气还要暖和点,洗柿饼没觉得有多冷,但洗完之后,一双手马上便冻得通红。
秦氏赶紧将库房门锁好,推着苏绯进灶房烤火。
“哎哟大姐儿,你快烤烤,仔细长了冻疮。”
苏绯眯着眼咬了一口带着烟熏味儿的乌柿,齁甜,柿子自有的风味不减,混着烟熏味也别有一番滋味。
“阿奶这乌柿熏得可不错!”
冬日天寒,一旦手里没活儿做,苏家人都习惯往灶房里钻,一边烤火一边熏柿子、熏腊肉,彻底闲下来那是不可能的。
王氏哭笑不得:“你怎地这样便吃了?乌柿最好是上锅蒸一下再吃,对肚肠好。”
苏绯坐在炉膛边,不甚在意道:“方才瞧见,嘴馋了,就吃一个应当不碍事。”
年轻人的肠胃好着呢,区区一个乌柿有甚吃不得的?
王氏难得想唠叨几句,但她才起了个话头,忽而有人敲门了。
彭巧兰出去开门:“来啦!”
院门一开,待看清眼前之人是谁后,立即红了耳垂,竟是日日光顾表姐朝食摊的周郎君来了!
只见周访手里拎着用草绳系起来的一串肉干,最底下还有一个足有成人小腿那么粗的棒骨,与他这一身月牙白并黑色绣纹的好衣裳显得格格不入,叫彭巧兰有几分错愕。
周访却不以为意,淡声问道:“苏娘子可在家?”
“找我的?”
苏绯将最后一口乌柿塞进嘴里,匆忙从灶房里出来,丝毫没注意嘴边沾染了乌柿上烟熏的灰。
“诶?周郎君怎来了……”看清他手中拎的东西,苏绯恍然,“您是来看大黑的罢?兰姐儿,快请周郎君进来坐。”
周郎君?
捕捉到关键词,王氏悄然坐直了腰身,她下意识看向陈氏,却发现陈氏跟秦氏两个只单纯将周访当做了大客户,丝毫不懂她眼神中的意思。
陈氏小心地问:“阿娘,怎么了吗?给周郎君上榅桲水不行?”
王氏不动声色地摇头:“无事。”
说完,便扭头透过窗子缝隙,去瞧正在进院的周访。这周郎君是当真惦记大黑,还是说……啧,得好好观察观察了。
跨进院门,周访走在苏绯身边,目光瞥见她嘴角的灰色灰痕,有心想提醒,却又担心被苏娘子误会,索性当做没瞧见。
倒是已经回过神的彭巧兰,立即拿帕子沾了水,递给苏绯。
“表姐。”
她指了指嘴。
苏绯疑惑地擦了擦嘴,低头一看帕子,灰扑扑的,心中免不得有几分窘迫,她方才便以这幅面目见人的!?
“你这都是给大黑的罢?”苏绯不着痕迹地将丢脸的事揭过,她冲周访伸出手,“肉干我给它存着,棒骨现在倒是可以拿给它啃。都给我罢。”
王氏笑着示意周访坐,周访环顾一圈,将肉干放在橱柜上面,棒骨递给苏绯,而后寻了个靠近王氏的条凳坐下。
苏绯蹲在大黑窝边,将大棒骨递给它:“呐,周郎君给你带的,还记得他吗?之前便是他将你从你那坏主人手里抢下的。”
这是根羊骨头,是上好的羊,膻味并不重。
大黑嗅了嗅,兴奋地用两只爪子抱着便啃咬了起来,对周郎君几个字丝毫没有反应。
苏绯失笑地拍了拍它的脑袋:“你这小脑瓜子记不住事儿啊,那我帮你记住这个恩情好啦。”
嗯……阿奶的乌柿做得挺多,一会给周郎君包一些回去。
周访被王氏拉着说话,彭巧兰乖巧地坐在一边,耳垂微红,眼神不住地往灶房门口飘。
少女怀春,瞧见好看的郎君多少有些不自在。
彭巧兰一边不自在,一边在心里嘀咕:周郎君与表姐难道不是只是买卖关系吗?怎地周郎君竟然还上门拜访来了?
真是因为大黑?
可大黑好像一点儿都不待见周郎君啊!
彭巧兰对面便坐着周访,冬日穿的衣裳厚实,周访即便是坐着也显得块头不小,压迫感十足。
哎呀表姐快别跟狗说话了,进来招呼客人啊,她要顶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