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访是君子,非礼勿听早已刻在了骨子里,奈何刘家婆媳争执的声音实在太大,连个避开的地方都没有。
他手心盛着苏绯给的一把瓜子,浑身上下皆显出几分狼狈的局促。
苏绯不禁莞尔一笑,她伸手拍了拍彭巧兰,将瓜子全给了她,便起身招呼周访:“周郎君,大黑今日还未放风,咱们两个带它去外头走走?”
周访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赶忙跟着苏绯出去了。
大黑走在二人中间,狗绳牵在周访手里,才出了院门,苏绯便小声冲周访笑道:“骗你的,其实大黑早上跟中午都溜过一回了,这个活儿满姐儿跟喜乐都抢着干。”
周访垂眸看着大黑,面不改色地从瞠目结舌的车夫面前经过,二人沿着东一条甜水巷北行,他淡笑道:“我知道。”
作为猎犬,若是在家中憋了一天还未曾牵出来溜过,便不会在出门时还那样镇定,想来苏娘子的家人定然牵出来遛过,还遛了不止一会。
“你知道?”苏绯诧异地望着他,洞察力这么强?她饶有兴致地追问:“那周郎君可知我家为何要听刘家吵架?”
周访心中也疑惑,但他知道此事与自己无关,因而也不会主动询问,见苏绯提及此事,便做出倾听的神情。
“周郎君想来是知晓钱家灭门惨案的罢?”
周访颔首。
苏绯望着巷子尽头,轻叹一声:“这钱家院子原本无人敢租,如今有人看我家住进来月余也相安无事,倒突然不觉晦气,想买院子了。”
这说的便是刘家。
刘家人多,打从苏家搬来后日日都能听见他家的争吵声,以往苏家人谁也没仔细听过旁人家的闹腾事儿,直到前几日赵官人登门来收摊位费,他说起刘家想买院子的事儿。
刘家看中的,便是钱家院子。
店宅务打理的都是隶属朝廷的国有资产,原则上是不会对外买卖的,但实际运营时,若有那种破烂到修葺都是浪费银钱、因旁的原因长期无人租赁、即便租出去了但效益太低的不良资产,店宅务便可以走流程申请将这样的房屋卖出。
而钱家院子在以前属于第二种情况,现在则属于第三种,因苏家房钱压得低,目前是可卖也可留的情况。
赵官人的意思是,他的上官还在考虑要不要将院子卖出,若刘家出的钱达到了上官心中的数额,很有可能是会卖的。
公租房按月收钱,并未约定租期,如今苏家要么主动涨房钱至六贯,让店宅务没法申请卖出钱家院子,要么将院子腾出来,另寻住处。
苏绯无奈地笑了下:“家里人舍不得搬,也舍不得多花钱,如今正盼着刘家家里能太平呢。”
这次的事情连王氏都十分不甘心,没法以平常心看待。
毕竟刘家娶媳妇都多久了,早不看中这院子,偏等苏家又是修缮完,又是帮他们证明了住在这的人并不会倒霉,这才动心思,是甚意思?
反正这一次是掏钱也不甘心,不掏钱更不甘心。
周访停下脚步,耐心地等待大黑标记领地,他神色温和地望着苏绯:“原来这里面还有这种事。不过某瞧苏娘子谈及此事并不担忧,可是已有解决的法子了?”
苏绯胸有成竹地点了点头。
她可没家里人那样乐观,刘家说要买院子的事儿是娶亲之前便说好的,这件事不解决他家一辈子都没安生日子过。
要么处理刘家大儿媳妇,要么便买房。
等刘家有所行动太被动,苏绯不喜如此,自然要早做打算。
苏家人皆解决不了的事情,苏娘子竟一力担之?周访默了,心中忽而有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非是同情,更像是欣赏。
过去他只是朝食摊食客中的一位,苏娘子之于他也不过是众摊贩中的一位,后来先是自个能吃她做的吃食,再是大黑,二人交集这才多了起来。
然后周访这才发现,原来看着温柔可亲的苏娘子,内心却强大而坚韧。
手上的草绳被用力拉拽了下,周访回过神来,原来是已经解决完生理问题的大黑,正扯着绳子要往回走。
苏绯用手暖了暖冰冷的脸颊,失笑道:“这天冷得连狗都受不了了。我们回去罢?刘家只怕也吵完了。”
“好。”
二人掉转方向,往苏家走去。
“啊对了,周郎君你上次拿回去的菹菜可吃完了?一会再给你拿一坛子罢,新做的,味道我重新调整过的。”
“按照苏娘子说的做法吃完了,但不必麻烦了……”
“不麻烦,这是替我家大黑回的礼。还有阿奶做了好些乌柿,味道还不错,也一并给您装点儿?”
以大黑的名义送,周访还真没有直接拒绝,只委婉说:“菹菜便足够了。”
乌柿他只怕是吃不了,给他也是浪费。
苏绯悄悄打量周访的神情,是不爱吃柿子,还是说……她观察周郎君有些时日了,发现这人好似只吃自家的馒头,从未在其他朝食摊买过甚。
回想起第一次见面,周郎君还自带食盒去上衙呢!
难道说……他有洁癖!?
似乎也说得通。
于是在给周访备回礼时,苏绯便挑了两个模样规整、最干净的腌菜罐子,递给周家的车夫。
周访拱手一礼:“苏娘子莫要送了,某改日再来看望大黑。”
“行,你们路上小心。”
周家驴车一走,苏绯赶紧关上院门,去灶房里问道:“今日甚情况,怎地我方才回来时刘家门外站了老多人?”
朱家娘子又来苏家唠嗑了,她啧啧有声道:“刘家媳妇带着孙子回娘家了!外头老些人都上刘家说和的,但刘家娘子不听,愣是把人气走了。”
人都走了,自然吵不起来了,于是刘家这会安静得很。
果然啊,刘家太平不了。
大孙子都被媳妇带回娘家了,这院子还能不买?
苏绯心中嘀咕,好在之前她便做了钱家院子会被卖的心理准备,这会倒是并不忧心,去北屋将在炕边学打络子的宋喜乐叫出来,朱家娘子的酥油到位了,她们该做曲奇饼干了。
另一边,周访从侧门进了家门,避开前院奴仆的视线,一手拎着一个腌菜坛子回到了自个的院子里,将两坛腌菜放在小厨房内,一转身,便遇见满脸狐疑的卢夫人。
“长风,你在作甚?”
周访用身躯挡住那两坛腌菜,淡定地问道:“母亲,上次给您做的菹菜鱼好吃吗?一会叫厨房送条鱼带我院子来,我再给您做一回罢?”
苏娘子教他的做法,虽说过程他都清楚了,但做出来实在……不怎么样。
鱼煎得不好,吃起来不美,但菹菜跟汤还不错。
周访连着做了好几次这道菜,把苏阿翁给的菹菜都吃完了。
卢夫人一想到菹菜那味儿,还有那又老又腥的鱼,实在敬谢不敏,她赶忙说回正题:“我的饭食你还是别操心了。对了,你最近怎地不从正门回家了?”
周访淡淡看着她:“阿娘别让表妹在门口等我,我自然会从正门入。”
卢夫人跟着周访一路进了书房,听见他这话只觉得头疼:“秀华哪里不好?你今年已经二十又四了,明德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都做阿爹了!京中贵女你没一个瞧中的,秀华是我从娘家挑的,你也瞧不上?”
“母亲,”周访随手从书架上拿一本书,他郑重地对卢夫人道:“表妹想要的我办不到,您还是为她另寻良人罢。”
卢秀华的阿爹在两浙路任知州,那地受灾严重,有渎职之嫌,周访帮不了她。
卢夫人仔细端详周访的神色,秀华来家里住了已有月余,那样明媚的女娘日日与他朝夕相见,竟一点异动都没有!?
她这哪是生了个儿子,分明是生了块石头啊!
卢夫人泄气地坐下,她支着隐隐作痛的脑袋,对儿子的婚事感到绝望:“罢了,我不管你了!过几日便遣了秀华回去,免得在你这还要接着受气。”
……
滋啦,油锅里猛地窜起一股火苗,锅中的牛肉粒在火中翻炒,奶香与酱香立即充斥整个灶房。
“真香啊!”苏立武深嗅了几口,面露痴笑:“原来牛肉是这样的味道。”
这块牛肉是苏立武给高阳正店送蜂窝煤时,知晓正店里今日买了一头牛,他知道大姐儿喜欢琢磨吃的,奈何这秋冬也没甚发挥的余地,这才对掌柜的死缠烂打,最后花了一百二十文,买了这一斤牛肉回来。
牛是生产工具,市面上卖得少,若非是跟苏立武熟络起来了,掌柜是决不可能卖给他的。
牛肉、豚肉跟羊肉俱是各有风味,苏绯嗅着空气中的牛油味,只觉得之前花得当真值当!
只是没想到阿爹现在竟然也舍得花钱了!
不多时,一盘黑椒牛肉粒炒胡萝卜上桌。
苏绯迫不及待解下围裙,挨着王氏坐下:“快尝尝,这牛肉我没用太多调料,只用了点儿胡椒。”
牛肉怕老,她稍微腌制了下再大火猛炒的,如今灶房里都还有股美拉德反应的焦香味。
苏立武咧嘴一笑,立即伸了筷子,夹了一块牛肉入嘴:“嘶,好烫!”
“胡椒真香啊。”秦氏给满姐儿夹了一块,这才给自己夹,她细细咀嚼着,“牛肉的肉质跟豚肉完全不一样呢,怪不得大姐儿要猛火爆炒,就炒了那么几下便出锅了。”
吃得出来,这肉再多炒炒便老了。
如今这样带着点儿韧劲,但整体又是偏嫩的则是刚好,配着提前炒熟的胡萝卜一块儿吃,牛肉的奶香与胡萝卜的清香搭配得很融合。
苏绯自个也尝了尝,只能说还行,这牛只怕是耕牛,比后世专门培育出来吃的牛还是差不少。
吃过饭,秦氏雇佣的跑腿上门来了,说是已亲眼盯着彭家父子上了船。
“辛苦了,这是这两日的工钱。”
将钱给了跑腿,栓好门,秦氏匆匆回屋与苏立芸等人说这个消息去了。
苏三根还未进屋,他不知从哪儿翻出来之前扎了贼人的干竹子,拿着它蹲在大黑窝边,鬼鬼祟祟地念叨:“大黑你闻闻这个味儿,这是贼的味道,下回若是遇见带这个味道的人,你只管上前咬!快别啃你那骨头了,把竹子叼窝里去。”
大黑自顾自地啃着骨头,今晚的狗饭添上周访送的肉干,吃美了也不忘这根骨头。
苏三根见它不搭理自个,便强行将竹子塞进狗窝,瞧大黑没将竹子叼出来,这才满意地背着手离去。
因刘家这档子事儿,苏绯又开始跟着赵官人在外头看院子了,不过这回要看的并不是单纯居住的院子,而是前店后院,既能做买卖也能住人的那种。
这回有了家里的驴车,苏绯倒是不必靠两条腿在寒风里穿行了。
只是这铺面,实在是贵啊!
她都不是买铺面,只是想租一个这样的,最便宜的一个月也要租十五贯,最贵的高达三十贯,虽然都是在大相国寺附近、南门大街一带,地段好,但这价实在是……
要知道苏绯摆摊卖朝食,一个月也就挣二十六贯多,这还得是她整月无休才能到手的钱!
“苏娘子诶,你要租的这种带院子的铺面可真捡不着漏了,这可是大相国寺周边的铺面,前日看的那三十贯的你嫌贵,这不,昨儿便租出去了。”驴车晃悠,赵官人双手插在袖筒里,吸着鼻子道:“这京中做买卖的不少,要租铺面便不能犹豫。”
一旦犹豫,好地段的铺面可就没咯!
苏绯也知道这个道理,她一连看了五家带院子的铺面,但不是铺子太小,便是院子太小。
她心累地央求道:“赵官人,您再帮我费费心,既然南门大街附近没有合适的,往南边寻摸也成,或者是靠近州桥明月那一带的,我都行!”
赵官人啊地一声,出言提醒:“你积攒的食客可都在南门大街这块儿,你可想好了!?”
苏绯摸了摸鼻子:“这不是找不到合适的么?只能扩大范围寻摸了。”
要说老食客都在南门大街官衙一带,那的确是,可每日慕名而来的城西的、外城的那也不少,这些人是因为苏氏馒头好吃才来的,而不是因为苏氏馒头在南门大街上摆摊才来的。
只不过食肆开张没有老食客照顾生意,或许头几天会遇冷,但这也不要紧,苏绯自有办法解决。
赵官人想了想,点头道:“那行,今日咱们先看到这罢,我回去后再整理整理其他符合你要求的铺面。”
驴车停在苏家门口,苏绯掀开草帘率先下车,她叮嘱赶车的苏三根:“阿翁,您将赵官人送回店宅务。”
赵官人忽而想起刘家的事,他趴在窗前低声说道:“前几日你跟我说刘家一定会买钱家院子我还不信,今日他家还真来人了!上官已准备上报,苏娘子你的要求可想好了?”
钱家院子要卖,作为租客,店宅务那边是得给补偿的。
“早想好了,您先回罢,等我搞定了刘家再与你说。”
驴车一走,苏绯赶紧转身进屋烤火去。
这天实在太冷了!
这几日在外头跑戴手套都没用,苏绯感觉自己的手隐隐发痒,似有长冻疮的迹象,便是抹了特意买的贵价手膏也无用。
王氏握住苏绯的手替她暖手,她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悠悠叹道:“怕是要下雪了。”
说是下雪,当天下晌一场雨倒先来了。
疾风骤雨落了半宿,到了下半夜,洋洋洒洒的鹅毛大雪悄无声息落了地。
苏绯五更天起床做馒头时,这场雪还只能称得上是大雪,可等到她要出摊时,便已然成了暴雪。
此时此刻,屋顶上的积雪已有两寸厚。
推开院门,两刻钟前驴车载着陈氏出门送货,这会车辙印都看不着了。
秦氏牵着满姐儿在院门口嘱咐:“大姐儿,昨儿下了雨,今儿又下了雪,外头的路只怕要结冻,你出门可小心着点。你们两个也一样!”
她无奈地看向宋喜乐跟彭巧兰,这两个也不知怎地对出摊那么上瘾,分明帮不上甚忙,每日还准时与大姐儿一块儿出门。
上前给三人紧了紧头罩跟围脖,秦氏站在门口目送三人出行。
雪下面有一层薄冰,一脚踩上去便将松软的雪踩实了踩硬了,路面便十分打滑。
三个人小心翼翼扶着串车往前推,但车轮总不听使唤,脚下又没个借力的地方,一不小心便有人摔了。
“哎呀!”
宋喜乐惊呼一声,眼看要摔了屁股墩,苏绯跟彭巧兰下意识伸手要去扶她,结果两人也一齐被拽得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