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姊妹两个才走到巷子口,那吴保挑着菜姗姗来迟,他满头大汗地忙叫住苏绯:“哎呀苏娘子,莫不是去寻某?今日真是不凑巧,地只有这些了,您啊,将就着用罢。”
吴保平时皆是推着车来送菜的,今天一根扁担挑俩箩筐便来了,苏绯打眼一看,像是别家挑剩下的,且也就半箩筐了量,压根不够用。
眉头皱了又松开,苏绯一如往常笑起来:“我还以为你莫不是出甚事儿了,正要去你家看看呢。”
两家来往也有些日子了,上月吴保家里有喜事,苏绯还上门吃了酒的。听她如此说,吴保心中不由有些虚了,他干笑两声说:“家里没甚事儿,只今儿恰好撞见菜行挑菜,某也是实在没办法,您是知晓的,上等菜一向是优先供官采,此事契约上写明了的。”
苏绯最初会选吴保做供菜人,便是因为他卖的菜新鲜且品相好。
城里卖菜的大致有两种,一种便是自家便是菜农的,外郊新鲜蔬菜直供,缺点是品类不是很多,毕竟古代嘛,种植规模很难上得去,但胜在稳定。
另一种便是吴保这种的,通过菜行的渠道能接触到整个汴京的菜农,他是收的人家的菜,是二道贩子,稳定就不好说了,但是种类丰富,才好满足食肆需求。
不过这两种无论是哪种,都绕不开官采。
那菜行的钟行首为何稳坐行首之位?听闻他家有位长辈打小便进了宫,还认了个官家身边的大宦官做干爹,如今在内侍省做押班,管的便是宫中采买。
因着这层关系,谁也不敢同钟家叫板。
而官采的东西打哪儿来呢?部分从钟家自己的菜地里来,部分则是从吴保这种二道贩子手里挑了,好的先紧着宫里,挑剩下的才是送往各大酒楼、食肆的。
当时签契约的时候苏绯是知道官采的事儿的,可当时吴保怎么说的?吴保说:“苏娘子您放心,宫里要的份量不多,好几十家各凑一点便是,不会影响给您供货。”
苏绯再次瞅了眼那箩筐,这就是的吴保说的不影响啊?
一看这人的表情她都知晓不对劲,伸手轻轻拉了拉彭巧兰,她面不改色对吴保道:“那成罢,既然是契约上说好了的,这菜我也认了,你直接上食肆结账去,我同我妹子还有点事儿,就不跟你一道儿去了。”
吴保心中松了口气,嬉笑道:“苏娘子您担待啊,某先去了。”
人才走出十米开外,彭巧兰便觉着这事儿不对,她挽着苏绯的胳膊低声说:“这事儿不对罢,再怎么挑剩也不至于就剩这么些烂叶子。”
“走,咱们去菜行转转。”
乘坐公共驴车一路来到东华门外,菜行好不热闹,各家伙计皆在门口吆喝,也有在路边摆摊的菜农。不止是菜行,方才坐车一路上皆有瞧见卖菜的,眼瞅着并不是真调不来好货。
吴保那些纯是诓人!
就他送的那菜自家人吃还差不多,却是不能往食客桌上端的,来都来了,自是要将货补齐。
一圈转下来,这才发现时蔬的卖价已经渐渐开始跌了,彭巧兰嘀咕着将这今儿这些菜价全给记住,打算回去了同吴保给的菜价折子比对高低。
苏绯买了不少菜,她们两个人四只手拎不回去,因此遇着有卖菘菜的便打算蹭个车。
春种早生菘虽比不上白菘味道好,但食肆的菹菜要断货了,先补上再说。
手推车上的菘菜已卖完一半,剩下的苏绯全要了。
“大哥,我买这么多您可得帮我送回家去。”
因苏绯没讲价,卖菜的汉子爽快地答应了,捎带手还将她买的其他菜也给码在了车上,然而当这汉子推着车跟着苏绯走到苏氏食肆大门外,他面色一变,忽期期艾艾地问:
“那啥,你莫不是就是苏娘子?”
这反应……姊妹俩对视一眼,苏绯不动声色嗯了一声。
那汉子便跟做贼似的,赶忙四下到处看了看,没看见熟面孔了这才着急地冲苏绯道:“快快快,叫你家人来卸车。可别叫菜行的人瞧见了。”
苏绯使了个眼色,彭巧兰立即上前叫门,将外翁他们喊出来搬菜。她则是将汉子请到大堂里喝水,她开门见山地问道:“你方才那话是甚意思,为何不能叫菜行的瞧见了?”
汉子一看自己坐的地方恰好打大门外瞧不见,这才后怕的同苏绯道:“哎呀,我真不是针对你啊苏娘子,这、这……上头传下来的话,说是苏氏食肆坏了规矩,往后不能将好菜卖给你嘞。”
他看苏绯长得水灵,性子也和气,想着这大名鼎鼎的苏娘子靠自个将食肆开起来也不容易,忍不住提醒她:
“你莫不是得罪了我们菜行的钟行首了?”
苏绯下意识便想否认,但不知想到甚了,只开口又问:“大哥你是外郊的菜农罢,是只有你们收到信儿,还是菜行上下都收到了?”
这话问得多余,连菜农都晓得了,吴保那种靠消息互换做买卖的还能不知道?所以他早上担来的都是差货。
之后又问了几道问题,那汉子便一问三不知了。等到他手推车上的菜全卸下来了,汉子算完钱逃也似的走了,一副生怕被菜行的人逮着的模样。
王氏这才一屁股坐在那汉子方才坐的位置,方才那汉子说的她可都听着了:“宋家搞得鬼?”
宋双德兄弟俩不是说都是菜行里的吗?
苏三根将手里的菘菜往苏青手里一塞,气得眉毛都竖起来了,他大步过来一拍桌子:“恶人先告状了还,怎么着抢不着宋厨的家产就冲我们搞小动作?呸,真是个小人!”
“外翁您骂也没用,还是先想想怎么办罢。”
彭巧兰跟着苏绯做事,现在也学会遇事要冷静了,尽管心里头慌得很,这会也没先自乱阵脚。
苏立芸从后院过来,听到这话心中满意得不行,兰姐儿真是长进不少啊!
“大姐儿,来客了。”
菜蔬局的姚局来了。
苏绯带着一家子人从大堂挪到后院堂屋,苏立芸给姚俊文上了茶,余光瞥见苏绯,他面上立即浮现出一股歉疚的神情,起身拱手:
“苏娘子,菜行的事儿你可知道了?实在对不住,都是某连累了你啊!”
苏绯冲王氏使了个眼色,堂屋里便只留下祖孙二人,其他人该干嘛干嘛去,她这才摆出虚心请教的神态,请姚俊文坐下说。
“这一大早的,送菜的便给了我当头一棒,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哪里得罪了钟行首,您这话一说我便更糊涂了。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姚俊文苦笑道:“两个月前,苏娘子可是在一对姚姓姐弟手上买过一回菜?”
自打开了食肆,苏绯便鲜少在外头买菜了,唯二两次还是看那对姐弟可怜……此姐弟莫不是便姓姚?
“是某那两个可怜的侄女侄子,某那兄弟原本也是菜行底下的菜农,去年冬没了,留下了两个娃。这俩娃卖的菜都是好的,某晓得,但他们不是菜行的人啊!”
苏绯这时候便想起方才那汉子说的甚坏规矩的话了,该不会就是这罢……?
“就因为这个?”她盯着姚俊文问。
姚俊文颔首:“是。不过此事也不是甚大事,某今儿来是想问苏娘子要不要帮忙,某能给你介绍一位菜行里德高望重的老前辈,由他出面做中间人,想必钟行首不会过于为难你。”
王氏在桌子底下捏了捏苏绯的手,撒谎。
苏绯回捏了下,晓得了阿奶。
她缓缓开口:“这事儿……实在有些出乎意料了,您让我缓缓罢,若是有需要我便叫兰姐儿去请您。”
姚俊文没在这祖孙俩面上看出甚底来,心说这俩还真挺沉得住气,开食肆的食材被卡竟然不着急,一边笑着起身告辞。
姚俊文前脚才走,后脚王氏便把苏三根派了出去,叫他去请赵官人。
苏家认识的靠谱人家里的,消息灵通的也就赵家了。
赵官人反正也不必在店宅务上值,听明白苏三根的来意,便叫他先回,他打听打听了再去苏氏食肆碰头。
外人不知晓苏家同官家身边最得用的曹都知走得近,赵家却是知道的,曹都知还借过他们家的车呢,借了两回,第一回 是替官家跑腿,第二回却是苏氏食肆开业那天他来捧场。
啧啧啧,这关系得多近才能叫曹都知特意去捧场?
更不用说今年过完年官家又上家里来了一趟,赵官人对官家的来意一知半解,似是因为崔相心里闷得慌,便来家里吃酒了,家里也没个准备,嘿……他老人家拿蛋糕下的酒!
后面没吃完的还让曹都知包起来带走了。
反正赵官人听完苏三根说的情况,第一反应并不觉得苏娘子要完蛋了,反而是觉得这钟家要完了。
苏家只是同他们家一样低调,不代表人家背后真没有靠山啊!
怀揣着看热闹的心思,赵官人便托人去打听了,没让苏家人等多久,赶在食肆午间开门做买卖之前,打后门进了院子。
坐下后一口水都没来得及喝,便口若悬河地将姚俊文同钟行首的不对付说了。
“……这回钟行首针对的只怕不是苏娘子,而是那姚俊文。炭场那宴席你不是就找的他吗?”
苏绯听完心情很是复杂。
姚俊文早上来的时候那是上赶着送人情来了,那是一个字没提他自个同钟行首的恩恩怨怨呐。
她就说姚俊文给出的理由站不住脚罢……若是只要有买卖关系在的行会她都要去拜码头,这生意干脆别做了,一天天的拜大大小小的行会都能拜到破产。
除了刚穿那那会苏绯是真犯过行会忌讳,后面她行事都很是稳妥,这钟行首对外给的理由实在是荒谬至极,这就好比流贩卖东西,地头蛇不去找卖家的麻烦,却找买家的,忒不讲理了。
不过新的疑惑又出现了。
苏绯诚恳地说道:“若是因为姚局同我一块儿做过宴席,怎么过了半个多月了这菜行才有所反应呐?且在我之前,同姚局一块儿做活的庖厨也不少啊。”
偏就自家惹上麻烦?还是说这里头肯定还是有宋家的事儿?
赵官人可算得了空,捧起榅桲水咕噜咕噜喝下,他擦了擦嘴,说:“某正准备说呢,那姚俊文过去差一点儿就能把钟家挤下行首的位置,后来被钟家整成如今这样,某看还没整怕呢,听说他在找门道想接触……”
顿了顿,赵官人又指了指皇宫的方向。
姚俊文来做菜蔬局,那是被钟行首逼得没法子,得寻条活路不是?不过也因为菜行那边一直盯着他,他做菜蔬局也只能做个中上。
钟行首是如何得知苏绯买过姚家姐弟的菜的,也是那盯着姚俊文的人瞧见的。
“真要细讲究,这事儿同你们无关。只是不知那钟行首怎么想的,好似以为你家同姚俊文走得多近似的,竟先拿你们开刀了。”赵官人觉得苏娘子这回真是无妄之灾,他拍着胸脯道:“不过事儿不大,某认得菜行的兄弟,可以叫人去钟行首那替苏娘子解释一二,倒是好解决。”
“先不了。”王氏冷不丁道,她冷笑一声:“等晚点她阿翁回来再说。”
眼瞅着要准备开张做买卖了,王氏起身便去了食肆,苏绯则坚持要留赵官人在这用饭,一会她给炒俩菜,就在这吃。
赵官人想着一会偷偷溜了,别给苏家添麻烦,却听得苏娘子招呼扫地的哑巴娘子:“哑姨,帮我看着点赵官人,别叫他走了。”
得,今日这顿饭是不得不吃了。
厨房里灶火纷飞,苏绯炒菜的动作没有停歇,脑子也没停,一直在想这事儿宋双德究竟有没有掺和,这要是他掺和进来了,只怕这事儿没那么好说和。
说和不行,那就得她亲自上门道歉去。
可光是想想就觉得憋屈,凭甚啊?
那钟行首纯粹是挑刺,她凭甚要上门道歉?
苏绯做买卖一直与人和气,见了谁都是笑嘻嘻的,今儿却一直沉着脸在炒菜,帮厨们都没敢闲聊的,厨房里的气氛一时间沉默得不行。
王氏在前头忙得不可开交,却还不忘叮嘱苏三根,给了他一贯钱,叫他去城西转一转,并耳语了几句。
苏三根便将戴翁请过来帮忙指挥驴车,便去后院门口蹲守自家二郎了——他得用自家的驴车。
苏立武还不知晓家里发生了大事,远远瞧见自家院门口蹲了个人,没看清时还以为后巷又来了讨饭的,正想驱赶结果发现竟是自个亲爹!
“阿爹啊,您在这儿蹲着作甚?”
苏三根没解释,拍拍屁股就坐上了车沿:“你回去等饭罢,我有事儿要忙,走了。”
钟家是大户,好打听得很。
苏三根以前走街串巷做木匠的时候城西也是来的,对这儿的巷子不陌生,灵活地赶着车便来到了钟家侧门,驴车便是走这个门进出的。
也不磨蹭,上前便是敲门。
待门房开了门,他二话不说先塞了两百文,面上赔着笑道:“小哥,我是杏花营村的,姓宋,我家有个后生出息得很,跟你们钟行首熟得很,是他介绍我来的。”
“你是宋郎君的族人?”门房将手锁进衣袖,摸了摸那串钱,对那个数还挺满意的,这才拿正眼瞧苏三根,“来作甚啊?”
苏三根搓了搓手,露出老实巴交的笑:“他昨儿应该来过这的,只说让我上门,就能见到钟行首。”
门房点头:“是来过,但老爷没吩咐话下来啊,且这时候老爷也不在家,怎么见你?老丈,不然你还是去找宋老爷罢,叫他领你来我才好放你进门不是?”
好哇,这龟孙子果然一肚子坏水,昨儿个还真来过!
苏三根着急地卡着两扇门,不让门房关门:“那咋能没说呢,昨儿个从村里走的时候还说马上给我办呢!”
话音刚落,又是两百文火速塞进门房手里。
门房嘴一松,便说:“昨儿个上晌来得不巧,正赶上我家老爷要出门谈事呢,只怕是给你的事儿忘了的,您呐,就别在这为难我了。”
上晌来的,那指定是杏花营村的事儿没办成,直接便过来了。
贞娘真是料事如神啊!
这回苏三根没挡门了,他眼睁睁瞅着门在面前关上,心里却在感慨自家媳妇的聪慧,他哪会说这些话啊,全是媳妇教的。
一边上了驴车,一边又寻思:这钟行首怎这么糊涂啊,宋双德胡乱侃两句他就替他出头了?
钟行首其实并不糊涂,实在是昨儿个宋双德在车上,那话风便变了。
他在钟家说了千道万道苏绯的不是,也抵不过一句:“某二叔下葬那日,苏家来了个御厨。”
宋双德假装没瞧见大哥面上的惊色:“某从二叔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