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师爷穿过甲乙丙三间雅间,敲门进入丁字雅间。落座之后,他低声对钟行首道:“楼下的掌柜只说是苏家的贵人,却不愿说具体是哪位。不过老爷,某方才凑近后仔细瞧过那字,字如其人,写这字之人八成是位大富大贵的。”
“你甚意思?”钟行首不高兴地斜睨他。
方才身边的菜贩还说早上来订雅间时压根没见过那牌匾,这苏家的牌匾好似是专门挂给自个看似的,得力的师爷就差没直接说苏家背后有人了。
“苏家背后有人那顶多也就是个芝麻官,某难道还怕她一个女娘不成?”
他都放出话来了,苏家哪能打听不到?这都没登门道歉,实在是太不将自己这个菜行行首放在眼里了。
师爷赶忙给钟行首倒了杯水,额头直冒汗:“某不是这个意思呀老爷,这不是苏氏前些时日被官家夸过吗?谨慎起见,您再等两天的,某去查一查这苏家背后究竟有没有人。”
天气热,菜贩完全插不上话,便起身去开雅间的窗户,正巧瞧见王楼的玉掌柜拎着苏氏食肆的食盒,十分和气地跟苏三根打招呼,心中不由疑惑。
王楼的掌柜怎还专门跑来照顾苏氏的买卖呢?
他顿时一个激灵,在师爷说完那番话后赶忙将方才的发现告诉了钟行首,钟行首掀起眼皮看向师爷,师爷语重心长道:“老爷,老太爷说过,要与人为善呐。”
听听,这不对劲的地方又多了一个。
钟行首这么些年没惹出大祸来,一是因着宫里那位,二便是仰赖亲爹给安排的这位师爷了,脑子比他自个好使。
“说那多作甚,今儿某是来尝苏氏手艺的,若是不好吃,一会……”钟行首到底是将师爷的话听进心里了,忽然扭头看向菜贩,“你去楼下骂。”
菜贩张了张嘴,又不敢拒绝,当即愁了起来。
这……如何能昧着良心骂苏娘子的菜难吃啊?他又不是第一回 来了。
与此同时,伙计正给各个雅间上菜。
丙字雅间里,曹家人光是嗅闻着桌上那十来道菜品都忍不住开口夸赞了,夸苏娘子不愧是远近闻名的厨娘,做的菜色香味俱全,菜里还有花儿呢!
没错,郭耀祖的食雕已成为菜品上的一环。
旬设那日因官家夸赞,倒是盖过了食雕的风头,但不代表没人关注食雕,那不是宁王喜欢食雕吗?外行议论得少,内行关注的却不少。
有人说这是华而不实的手段,雕花蜜煎不比这好看?
还有人觉着这郭耀祖是昏了头,好好的国子监庖厨不做,跑去给苏绯打下手,一口一个师父的,到头来只学了点食雕。
不过亦有人敏锐察觉到食雕与菜品结合或许会掀起新风潮。
风言风语成片,但因着宋厨之事,郭耀祖愣是把这些外头的声音压住了,并叮嘱其他几名帮厨不许在苏家人面前说。
至于他自己,并不受外界声音影响,更加刻苦练习了。
苏绯已经将自己在现代所学的全部技巧都悉数传给了郭耀祖,剩下的便是练习与创新。
原本郭耀祖的工钱都拿来订烤鸭的,但最近却停了,苏绯听田小米说,郭耀祖的工钱全掏出来买了食雕用得着的食材,在家也在练呢。
在食肆练的也没浪费,苏绯叫几个帮厨看着办,做熟后随着菜品随机往前面端便是,不过正常来说也不是道道都能有食雕小装饰的,这不是看丙字雅间菜点得多吗?后厨这才硬凑了一桌。
苏青将每道菜都简单介绍完毕,最后从伙计托盘上端起一碟子凉皮,他微笑道:“这道新菜名叫凉皮,是赠与雅间的诸位贵客的。菜已上齐,便不打扰各位用饭了。”
说完,动作迅速地带着三名伙计撤了。
县令夫人这还没看见苏绯呢,先打量清楚苏青的长相,便捂嘴笑了笑,同坐在身旁的婆婆说道:“这苏家人倒是都有个好相貌,大哥长得如此端正,亲妹子只怕也不会差。”
曹家老太太心里却不乐意,她心疼地瞅了眼坐在曹县令兄弟俩身边的大孙子,唉,大孙子长相学问样样好,这做父母的怎看上了个弃妇呢?
视线往旁边一转,落在苏立文面上。
要她说这苏娘子的大伯才是真长得好的,人也和气,方才她听闻他家里头有个待字闺中的闺女,想必长得不会差。
他们曹家是个甚门第,老太太心里清楚,不过就是比苏家早一代出头,虽说出头的不是他们这房的,但耐不住她的两个儿子出息啊,大伯哥的光全借到二房来了。
攀高枝不好,容易受气,但老太太觉着那也不能太委屈自个了罢?
老太太不知道大儿子看中苏娘子哪里了,反正她觉得还不如同苏家大房的相看,在她看来,这才叫门当户对。
不过大儿子打小便主意正,老太太说话不管用。
一碗凉皮放在面前,就见大儿媳冲自个笑道:“婆婆尝尝苏娘子的手艺,这是新菜,咱们可是有口福了。”
所以您呐,眼珠子别滴溜溜转,别坏了事了!
老太太干巴巴笑了下,拿起筷子便开吃。
这天气一热,人老了嘴里便发苦,不爱吃那热乎的吃食,凉皮倒好,吃着得劲。
赠送的凉皮自然是没有辣椒的,味道清爽上头,包希仁一个人便吃掉了一半。
“没想到王掌柜还真准备上凉皮。”周墨吃得乐不可支,不过小半碗凉皮吃完,他遗憾地对周访道:“不过郎君,您有没有觉着今日的凉皮跟前几日调的不是一个味儿。”
那股子隐约的辛辣味道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麻酱的厚重。
“你们还吃过其他味道的?”包希仁笑眯眯地问。
周访嗯了一声:“上回吃过的调味倒是特别。”
不过兴许是所用的调料价贵,不适合对外卖,这才重新调了麻酱风味的。
包希仁夹了一片卤菜,随口问道:“你们主仆两个倒是有口福,苏娘子给你们尝新菜,不是头一遭了罢?”
“包公此言差矣。”周墨笑嘻嘻道:“是先给我们尝过了,才会有新菜。若非奴向王掌柜提了,这凉皮兴许还不会对外卖呢。”
包希仁夹菜的动作一顿,听起来这俩人私底下吃过不少苏娘子单独给做的吃食?
周访的确是没少吃,毕竟他几乎风雨无阻每日都来用饭,甲字雅间都默认是他的专用雅间了,苏绯每天给自家做甚,食材有多的就会给周访也匀一小份出来。
一方面是因为周郎君帮过很多忙,另一方面也是苏绯觉得这也是个小可怜,吃不了别家的吃食,只能她惦记着送点新花样吃吃看。
包希仁盯着周访问:“你母亲可知晓你能吃外食了?”
“知晓。”周访猜到包希仁要问甚,他委婉地开口道:“母亲也常来食肆用饭。”
嗯?
见包希仁面露疑惑,周墨拿筷子指了指隔壁乙字雅间,一切尽在不言中。
包希仁顿时哑然失笑,长风竟跟他母亲拉扯起来了,不过心中倒是颇为理解卢夫人。
虽说长风年纪不小了,但家世同苏家比起来那也是高了老大一截的,卢夫人自个又是出自世家,让她接受苏家很是不易啊。
周访被长辈饱含打趣的笑意闹得心跳乱了一瞬,他知晓自己对苏娘子有些别样的感情,知晓她可能会遇见麻烦,便想帮她解决,在外面遇见卖吃食的,也总会第一时间想到苏娘子或许需要……
最初他惦记的只有大黑,后来不知不觉,也不只是惦记大黑了。
但在家里人没搞定之前,周访打定主意,要将心意藏起来,不能叫苏家人为难。
包希仁看出周访意图,心中到底是欣慰的,他上回见过苏娘子,看得出来是位聪慧的女娘,听闻做买卖后便开始识字了,这也很了不起了。
不过心底还是有个疑惑,王掌柜特意叫周墨传话,今日真只是为了让自个来看风扇的?
那当然不是。
眼看大堂里新来的食客不多了,王氏便让苏青去叫大姐儿,说是包公来了,让她亲自上去请人到后院来看风扇,又说你大伯也在,顺道也打个招呼罢。
于是苏绯、苏青一人拎着两壶凉茶上楼去了。
先是到了甲字雅间,同包希仁寒暄两句,说定喝完茶便去后院看风扇,而后便去了丙字雅间。
“大伯,天气热,我给贵客们送凉茶来了。”
丙字雅间离甲字雅间只间隔了乙,包希仁听见苏绯的话,不由好奇地问苏青:“你家还有个大伯?”
怎看着这食肆忙前忙后,没看见过大房的人呢。
苏青笑道:“是,家中大伯便是您手下的推官。”
包希仁想起来了,年初是来了个姓苏的推官,是王家运作来的,上月他还在听到苏推官的上官在训斥他,暗中嘲讽此人光会巴结人,公务却处理得一塌糊涂。
……这苏家怎瞧着皆是女娘争气,郎君都差上一截呢。
但旋即他又想到,丙字雅间打从进门便热热闹闹的,像是一家子在团聚,那苏立文怎地在里头?
与此同时,当苏绯一露面,曹推官那位大侄子便看直了眼。
连县令夫人同曹县令都下意识对视了一眼,两人心中暗暗惊道:虽说早知晓苏娘子同王家孙女长得像,但实在没想到竟会这么像!
曹家之所以能看上苏绯,便与她的身世有关。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仁寿郡太君在苏氏食肆住了那么久,祥符县县衙就在城东这片,曹县令怎会不知晓?
他不仅知晓,还特意叫夫人去打听是怎么回事。
兜兜转转,竟从王家姑奶奶身边伺候的于婆的乡下亲戚那打听到真相了。
王家那阵也是被王氏的突然出现弄懵了,一时间忘了叮嘱下头人莫要对外乱说,实际上知晓此事的下人也没几个。
王华容回娘家,于婆也等于是回娘家来了,探春宴后她便请示了王华容,说是想去娘家瞧瞧去,结果这一瞧,那嘴就漏了缝了。
虽说是遮掩着说的,但里头的关系明眼人一听便能猜到。
于是,曹家便知道了,这苏娘子的阿奶竟是王家那位乱世亡故的大娘子。
这也是曹家能看上苏绯的原因之一。
谁让他们儿子连说三门亲,女方都在出嫁前没了呢?落了个克妻的名声,想给他找个门当户对的都很是艰辛,苏绯这忽高忽低的身份,加之能挣钱的能干,这才入了他们的眼。
苏立文满脸堆着笑,语气亲昵地招呼苏绯:“还是大姐儿体贴周到,快进来,用饭了没有?坐大伯身边吃点?”
苏绯瞥了眼苏立文,这人吃错药了?
又见这一屋子应当是一家的,竟都目光灼灼盯着自个瞧,一边看还一边窃窃私语。
……不对劲。
苏绯调整了下面部的表情,她笑着将凉茶就近递给苏立文:“不了,我手头还忙着呢,上来跟大伯打个招呼,这便忙去了。”
说完,不顾苏立文的挽留,快步转身下楼,直奔柜台而去。
“阿奶!”苏绯眯着眼盯着王氏,“您又在搞什么鬼,大伯带来的那一家子是谁?”
“瞧见那家的孙子没?”王氏饶有兴致地问。
看阿奶这态度,应当不是甚要紧事。苏绯便回忆了下方才瞧见的,不是很确定地说:“没太注意。好像个头挺高,但瘦不拉几的,是个读书人罢。”
得,一听这评价王氏便知那曹家小郎君一点儿戏都没了。敢情大姐儿就是钟爱身量高大,身板结实的,比如周郎君那样的。
王氏笑着冲她摆摆手:“一会忙完了我再同你说,快回厨房忙去。”
心中寻思,甲字雅间这会应当看明白了罢?
苏绯前脚才走,后脚丙字雅间便聊了起来,借着苏绯公开的厨娘身份,曹家人光明正大地向苏立文打听起苏绯的事儿来。
那一大家子人说话声音真不小,乙字雅间听得清楚,甲字雅间也能听得半清。
也是听见这动静,包希仁才突然明白王掌柜今日的用意,他皱眉道:“苏娘子的大伯是在作甚,想给她说亲?”
直接带男方上食肆说亲?这人做事真是一点儿规矩都没有了。
周墨嘴上的油渍都没擦,瞅着自家郎君说:“苏娘子和离也大半年了,前俩月不是孙家还请了媒妇上门吗?”
虽说苏家给拒了,但这……又来一家?
周访眸中一怔,他抿紧唇角,心中说不上来是甚滋味,但总归是这情绪萦绕在心头,叫人心烦。
“夫人,奴怎地听着隔壁好似是来相看苏娘子的?”这边,冯婆子也正小声跟卢夫人嘀咕。
还用你说?卢夫人不爽地撂下筷子:“先是那甚孙家,这又不知是哪家,苏娘子倒是挺抢手。”
这一个两个的怎下手如此快?
她家大郎同苏娘子认识大半年了都没看着甚动静,好嘛,旁人家却是又请媒妇又全家一块儿来相看的。
卢夫人深吸一口气,复又拿起自个那双筷子,施施然吃了一口凉皮,心中则在盘算公爹究竟甚时候能到汴京,但她也是个急性子,凉皮一吃完,便忍不住吩咐冯婆子:
“你去看看隔壁是哪家的,我好似听着甚县令、推官的,还有女眷在。若是咱家认识的,将这家掌家的夫人请过来说话。”
卢夫人的郎君死得早,但死的时候就已经是四品武将了,她也早被封为了恭人。
猜测隔壁那家门第应当也不会很高——否则怎会用这种方式悄摸相看苏娘子?这才出此下策。
不多时,县令夫人便独自跟着冯婆子过来了。
“见过卢恭人。”
卢夫人笑着拉住县令夫人的手:“呀,我还道隔壁雅间是谁呢,竟是刘宜人。也是碰巧了,你快坐。”
午食皆是吃得差不多了,两位夫人便一边喝茶一边说话。
县令夫人没想到卢夫人竟也在这,还叫她听了去自家人的动静,一时间心中破觉尴尬,嘀咕这苏氏食肆的雅间一点儿也不隔音,竟还要单独收钱。
哪里是不隔音,实在是曹家那老太太说话嗓门大,使得同桌人下意识拉高了说话的音量,这才叫外人听了去。
卢夫人笑容亲切地问她:“你家倒是热闹,方才我听着苏娘子去你们那了,快与我说说,那苏娘子长得甚样子?”
她在苏氏食肆用饭也有段日子了,还真没亲眼见过苏绯,只听说模样是个出众的。
县令夫人心中迟疑,汴京谁人不知卢夫人的独子都二十四五了,也没婚嫁,她问苏娘子……呸呸呸,自个是昏头了罢?周家受官家照顾,卢